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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他武艺高强,水中终是占不得便宜。我没入湖中,依稀听到暗器入肉的闷哼声和人坠入水中的巨大水花声。
我亦不敢靠近他落水的地方,一来也不知道周围是何等局面,不敢高声呼救;二来也怕手臂上中的暗器有毒,只得慢慢凫到岸边,太液池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项婴的血还是我的,凉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湖水沁凉……我见过比今夜更凉的湖水,那是四面八方的湖水灌入我的四肢百骸,小腹上还留着宫婢阿夏心念之人的匕首……
既然昔日,满门抄斩我不死;过河拆桥,被刺坠入荷塘,我不死;那么,今日我亦不会死!
我挣扎着上了岸……不是蓬莱殿,离我现在最近的应是柔仪殿。我跌跌撞撞地,自柔仪殿的后殿摸索进去……
柔仪殿中灯火通明,时隔两年,我这是第几次踏足柔仪殿了?
宫灯明灭,看身影,似乎有男人在柔仪殿主殿,难怪深夜掌灯,恍如白昼,看来明月洲宴一完,姜御丞就上柔仪殿来‘醒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卷八 世事茫茫难自料
我撑开内殿的窗子,有一个嫔妃模样的人对着铜镜正描眉点绛,我暗自思忖,莫不是语融说的姜御丞的宠妃,如贵嫔?瞧她巧笑嫣然的样子,我暗暗观察了下内殿的布置,姜御丞和方升宴在主殿说事,语融也应该在那里侍奉。内殿是嫔妃寝居,按理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妃子而已。
如果有的选,我宁可上蓬莱,我愤愤地向主殿的方向剜了一眼,当机立断,自窗外翻身跃入。
“啊——”如贵嫔一声来不及发出的低呼,被我利落地捂住了嘴,东西已抵在她细腻的脖子上。
“贵嫔稍安勿躁……”手臂上斑斑的血迹几乎要将我的袖子染透,我忍着痛,低低地吩咐着,“叫人把药箱拿进来。……本宫……嗯,我不欲伤人,也不欲被人知晓,快!”
如贵嫔惊恐地看着淋漓血迹的我,似乎惊吓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瞪着她,将匕首嵌进了几分。
“来……来人……拿……拿药箱来。”如贵嫔哆哆嗦嗦地吩咐着殿外的侍婢。
殿外的侍婢甚是乖觉,见如贵嫔被我挟持,也不敢声张,匆匆地提来了药箱。
我几欲撑不住,些许冷汗从额头冒出来,心里却是冰凉,身体微微地抽着,胸中气血翻滚,就像有汹涌的浪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理智的堤岸。我拼着口气,将如贵嫔绑了,嘴里堵上麻核,将匕首用绢帕包好揣进腰里,方大口喘着气,重重跌进酸梨枝花椅。
如贵嫔……嗯……难怪,我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女人的模样当真和昔年的如姬一般无二,难怪姜御丞封为贵嫔赐号为如。
意识有着些许游离,我不能,不能晕,姜御丞就在外面,我只能尽快简单包扎一下,离开柔仪殿是为上策。
抖着手,几乎快握不住药瓶,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药瓶子,我几欲一刀杀了眼前的女人!一箱药瓶,几乎全是活血护容,纤体助颜的东西,没一个是我当下能用的。我狠狠地瞪着如贵嫔,不禁血气上涌,不知哪里来的气和力,手不能动的情况下,飞起一脚,踢在她的膝头,自己也是禁不住大口大口喘息。
美容养颜?让你美容养颜!这一记脚力,当年姜御丞一脚能将樟木老桌踢成齑粉,我跟着学了四天,吃了不少苦头,虽不如姜御丞的劲力,却没想到会用在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妃嫔身上。
如贵嫔嘴里塞着麻核,口不能言,只得唔唔几声,鼻涕眼泪痛得跪倒在地。
“往后,贵嫔就知道药箱里该放什么药了……”我喘了口气,冷冷道。
这一会儿的功夫,我手臂上的血已在地上摊成一块,铜镜里映照出我毫无血色的脸庞……发丝凌乱,身上滴滴答答滴着水,当真犹如鬼魅……
突然!耳旁传来破风声,好在我应变极快,左手拉起地上的如贵嫔,迎着穿透屏风的暗器,直接推了出去,自己一个闪身,堪堪躲过。暗器擦过如贵嫔的脸,“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是个酒杯,已经粉碎了,好大的劲力!
我苦笑一声,知道姜御丞已知晓有人藏身内殿,知道此时再逃比对付项婴还难。
“娘娘?!”语融是第一个跑进内殿的,看见如此狼狈的我,不禁愣住。
方升宴后脚跟来,看到地上已疼晕过去的如贵嫔,甚是有趣地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身血水的我,似乎在分辨我是人是鬼。
我来不及开口,姜御丞已经慢慢地走了进来,衣袂翩然,却是面无表情,徒有一双清寒的眼眸,毫不避忌地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我如此狼狈的出现,或者说,他从不把意外之情挂在脸上。
偌大的内殿,我遥遥地望着他,一如当年在梨园的莲花台,他高高在上,睥睨着卑微的阿夏。在他的眼里,我看到我不过像是一只负伤的幼兽,倔犟而又绝望。
带着凌厉凄楚的恨意,我微不可察地超窗子边儿挪了挪。姜御丞似乎看出我要破窗逃跑的意图,眼风微动,款款向我步来。
“哐当”——东西从我的腰上不小心翻出来,掉落在地。我一个箭步上去拾起,许是看见我拼着命不让姜御丞触及那东西的表情,姜御丞比我更快,我眼一花,东西已被他优雅地捞在手中。
我抢的太猛,适才使力过猛,肘上在金砖地上蹭掉了一大片油皮,疼得火烧火燎,这样的疼痛反倒令我觉得清醒了些。
他看着被包在绢帕里的匕首,复看看我。绢帕是小寒送我的,而那匕首……澎湃的血脉一下子跳动不已,连带着忘记了手臂上的伤痛,胸口气海中翻滚,如同汹涌的潮头,一波高过一波,狠狠如同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压制。我势同拼命地扑了过去去抢夺——
一身的武艺皆是他一招一式,年复一年教授而成,纵使势同拼命,我也知道不会是对手……可是,我还是扑了过去……如果一早知道不敌,我就不会在莲花台说出那句“想和侯爷过过招”了!
没有意料中的拆招过招,方升宴和语融已经一人一边死死地拉住了我。
方升宴正巧拉在我的右手臂伤口上,疼痛如附骨毒虫钻进我的脑膜,我死命忍住,不喊出声,银牙几乎咬碎。
“放开。”在我几乎晕厥的时候,姜御丞开了口,清清冷冷,不容辩驳。
我无心去看方升宴放手时幸灾乐祸的表情,依旧凌厉地盯着姜御丞,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两个洞出来。
姜御丞一言不发,待我支撑不住跌进梨花椅后,干脆利落地将我半截衣袖齐臂扯落,我疼地额上的冷汗如同泪滴,淌淌而下。
一截皓腕露在外头,方升宴微微扭了头,目光守礼地回避。
姜御丞却是看也不看,只是坦然地细看我的伤口,暗器已被我尽数拔去,徒留破开的皮肉,森森地淌着血。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喊痛,连声‘嘶’都死死咬住。
语融见此,早已泪眼点点,忙着去翻药箱,却是越翻越急。姜御丞扫了眼药箱,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
“皇上,不如召太医吧。”方升宴拱手道。
姜御丞一摆手,表示不必:“无毒。”
话毕,姜御丞提过一杯‘梨花白’,缓缓倾洒在我的伤口………撕心裂肺,火烧火燎的疼,仿佛手臂不是我的一般,冷汗如雨,我咬住了嘴,却几乎忍不住泪。酒水消毒的剧痛令我抓着姜御丞的手臂,一个松口,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深深咬了下去。隔着一层绛紫的御衣,口腔中终于漫起血味的腥甜,他身形微顿,却是纹丝不动……
满嘴的腥甜,意识渐渐迷糊,似乎听到方升宴喊了声:“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
☆、卷九 目断故园人不至
朦胧中,似乎是娘亲坚定而冰冷的目光,并着轻缓的手势附在我的额头……久久不去。我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却始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呼得睁开眼睛,听得语融的呼喊:“娘娘——”
我挣扎着坐起,“嘶——”手臂上传来剧痛,我不禁低呼一声,低头看向左臂,手臂上的绷带密密匝匝,结结实实,活似一截坚固的木头,一看便不是语融包扎的。
语融伸手扶起我,突然皱眉抱了一下手肘,我心下一紧:“怎么了?你受伤了?怎么伤的?”
语融歉意地笑了笑:“奴婢见娘娘一直……咬着……皇上的手臂,原想帮娘娘拉开的……结果被皇上推开了,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没什么大碍的。”
我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嗯”了一声又吩咐:“过会儿,擦点药。”
语融体贴地捧来药碗,我一皱眉,别扭地扭过头:“不喝。”
顾不得语融苦笑不得的神色,一想到又是太医院那帮子老古董配的药,立马感觉舌头到舌尖不喝药都已经苦地呕出胆汁来。为治梦魇,不知喝了多少副药汤,一罐子蜜饯见了底也压不住舌尖麻麻的苦意。
“娘娘,不苦的……语融给你拿蜜饯和蜜枣来,好不好?”语融犹自劝着。
我嫌恶地瞪了一眼药碗,心下登时不悦,慢慢地接了药,哼了一声:“太医院一起子奴才,全是混吃等死的西贝货……有朝一日,本宫总要好好整整这太医院的风气。”
语融似乎听惯了,转身去偏殿取果子干。我瞧准语融一出去,忙起身,手臂上的疼都顾不得,赤着脚小步疾走到窗边,一扬手,整碗药泼出窗外,洒在梨树根处。
我长吁一声,一转身,发现姜御丞身着玄色龙纹的裘绒,直直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一惊,下意识将碗藏于身后,不知道他看到多少。他从不踏足蓬莱殿,这么突然地立在我面前,反倒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下楼一步踏空,心里无端端发虚。仿佛是一种不可治愈的顽疾,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怦怦怦怦直击着心脏,他来做什么?我那一记脚力是不是足以让如贵嫔‘得享天年’了?还是项婴已经被捕获了?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赤脚站久了,我微微沁出冷汗,手臂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私下无人时,我懒得秉持什么后妃之德,他也不屑端一副什么相敬如宾。
我赤足站久了,觉得冷汗直冒,晕乎得很,浑不顾姜御丞在侧,便径直绕过去伏在榻上,丝毫不觉自己大违宫规礼制,旋即已经虚阖起眼睛。
殿中错金大鼎里焚着棠梨香,淡白轻烟如缕,一丝丝散入殿宇深处。紫檀锦红海棠的软榻,我伏在那里,微眯着眼,看着右手长袖逶迤,层层叠叠依着裙裾直垂到地上的红氆氇之上,如西天灿霞般绚丽流光。
正是暮春迟迟,窗外梨花纷落,窗纱是新换的烟霞色贡纱,朦胧透出阶下萱兰芳草,一点绿意盈人映在姜御丞的脸庞上,越发显得他面颊如玉。
姜御丞丝毫不为窘,安然地坐在桌旁,漫无表情,却是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嫔的右腿怕是废了……”
我转开脸去,恍若未闻。姜御丞渐渐敛了脸色,沉沉道:“吾若是不晓得汝在内殿,汝当如何?”
我为着他难得私下的口气,不觉嘴角微抿,凉凉开口道:“她活该。”
姜御丞有几分意外,不由道:“可若吾真的不晓得汝在内殿呢?”
我冷冷一笑,恹恹地吐出五个字:“不会不晓得。”
以姜御丞的为人,早在还是他还是淮安侯之际,在他身边,我已领略了什么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加上处事周密,件件滴水不漏,城府颇深,心计难测,身边一花一木,风吹叶落,如何瞒得过他?更何况我……懒得想下去……
“抓住了么?”我眯着眼,似乎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跑了。”姜御丞十指骨节分明,恍如象牙白玉,优雅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