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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侯令-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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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了么?”我眯着眼,似乎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跑了。”姜御丞十指骨节分明,恍如象牙白玉,优雅错落地执着酒杯,饮了一杯‘梨花白’。
“已经受伤了,应该伤在……脊背吧。”我也是不痛不痒地说着话。
“已经叫禁宫内外留意了。”姜御丞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不在乎,又仿佛成竹在胸。
我不想猜他的心思,我也从没猜中过他心思,便随意地“嗯”了一声,懒懒地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双坚定而又寒冷的瞳仁。
“汝有伤在身,就先迁居柔仪殿吧,等伤好了,再回来。”再睁眼,话语的尾音还在耳边,姜御丞的人影却已消失不见。
我不知睡了多久,醒醒睡睡,时梦时醒的,许是从前蓬莱殿只有语融一人缘故,现迁居到了柔仪殿,动辄七八个侍女跟着,反而不痛快。
“如贵嫔可是心存怨懑?”屏退众人后,我一面捻着梨膏糖吃,一面问着语融。
语融将棠梨香轻轻地扇开,丝丝缕缕,恍如轻雾,语融的声音也显得有那么些许飘渺:“她也可怜。”
梨膏糖甜腻腻的味道将舌头包住,心里似乎也觉得不是那么苦了。放眼柔仪殿外的梨花,种的是棠梨,香气比较浓郁,我看着窗外,似乎在看到昔年的阿夏。
那时,我出初入柔仪殿,不过为着看贵为美人的故友一面。彼时的小寒,衣饰华贵,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柔仪殿里,与我,与语融,相顾无言。
面对着我的宫礼,小寒如同一个难过的娃娃,说哭便哭了……语融手忙脚乱地劝着,我心里却也是难过异常。
“金风玉露一相逢,却胜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轻轻的哼唱着那日小寒荷塘畔唱的《鹊桥仙》,仿佛小寒娃娃般的脸又笑着冲到了我面前。
语融看着我,知道我又在想小寒,替我披了件外衫,便静静地蹲坐在了榻旁。
司马洵的心血来潮,柳卿书的佯不知情……彼时,我冷眼看那个年轻的帝王,心里仿佛有一丛火。他不是对师横波专宠如斯么?他的痴情和专一如何让他对一个浣衣婢心血来潮?
三贞九烈是女人的事,三妻四妾是男人的事。司马洵可以处处留情,而小寒却不能对柳卿书动心么?
穷其一生,小寒也知道柳卿书于她不过是她梦里的一抹明月光,永不可及;可司马洵把这个唯一的梦也毁之殆尽了;抢夺,是皇帝一贯的手段么?师横波是这样,小寒也是这样。我嘴角泛起冷笑,司马洵他能死在爱人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明知小寒的情意,我却违拗着心意告诫她:“往后便是妃嫔,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她还可以叫我小言子……而我,却要唤她陆美人了。
夜凉如水,我披衣躺下,看着语融整理着干梨花片儿,问:“语融,这些天,小寒可曾入你梦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卷十·若非群玉山头见


天光曙色,一夜无梦,我安然地坐在菱花镜前,看着语融灵巧地为我盘着发髻。镜中的人影有那么点虚浮,苍白的脸孔掩不住的稚气,我仿佛不认识镜中的自己。一梦醒来,梨花落尽……
“可惜了……”我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昆仑凤翅步摇造工不易,如今一支也不剩,要织造局上哪里去弄呢?”语融惋惜道。
我对着铜镜,似有如无地笑了笑:“本宫可惜的是……十二支步摇竟无一支是淬了毒的。”
我挡住语融的手,将发髻一拆,任青丝披散双肩,只松松地系了根带子并一枝梅花簪子。
如若步摇上有毒,姜御丞就可以从长安的药铺医馆着手,届时,项婴纵使插翅也难逃!可惜……
“柳大人来了。”语融在我耳边道。
我略一沉吟,道:“叫他回去吧,说本宫知道了,届时便来。”看来柳卿礼手脚不慢,项婴夤夜谋刺,我也是时候上柳府一趟,探看一下柳二公子。
待语融打发走柳卿礼,我已穿过了御花园。御花园里已然没有昔日的妍丽,满目的梨树,葱葱郁郁的白,恍如冬雪,恍如清霜,看不出一丝春日的闹意,遥遥望去,只有紫宸殿外的几盆海棠,在苍苍茫茫的白色梨海中透出一两点嫣红。我扬唇,如同我和姜御丞,喜丧两事,红白两色,荒唐而又狰狞的因缘……
海棠的红艳在眼中跳动,我依稀出神……一抬头,仿佛假山上轻灵灵地跃下了一个女子。
明眸皓齿,和小寒一般的年岁,张嘴便笑,华美的衣饰,却让人哭笑不得的言语:“抱歉抱歉,从假山上跳下来没掌握好角度,摔你身上了。”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我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腰。是汐儿,是嫌宫里闷,爬到假山上抓麻雀玩的汐儿。我与她初见,她咭咭格格地笑说个不停,骗我说同是梨园扫撒的宫女,没几句,便扮着鬼脸邀我一同出宫玩去。
司马汐,灵城长公主,大燕皇帝的嫡亲妹妹。而我,是阿夏,在宫里被困了近十年的洒扫婢女阿夏。汐儿,是第一个说要带我出宫的人;是除小寒外,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朋友,她不知道我是谢家的遗孤,不知道大燕的宝藏,不知道宫里的盘根错节,只是天真地把我看作她顶好的朋友……彼时的阿夏和汐儿,青青少艾。
我想着事儿,从栖竹殿后汐儿发现的洞里出来,快步走向长安街。和汐儿出来几次后,我似乎已经有一年没有再见到长安街了……
那时的长安街繁华如锦,我和汐儿笑闹着,看不尽的人间烟火,说不尽的玩笑稀奇。
长安街上客如涌潮,人山人海,赶会的、卖糖葫芦的、卖香粉的、卖吃食的、雇轿的、赶驴的……闹轰轰就如同炸锅一样,车如流水马如龙,和一年前无甚分别。
只是一年后,只余我一人立在街上,看着这十里的繁华,不灭的风情,无人可诉。
转了几个街角,就到了柳府。比及云府和项府,柳府真是幸运得多,王朝倾覆,因着柳卿礼的缘故,它是覆巢里仅剩的完卵。管家是认识我的,见我这身打扮,知道我定然是只身前来,急忙忙地将我迎了进去。
我遥遥地望着柳府一角的老梅,啜了口茶,静静地等着柳卿礼。
柳卿礼提着衣摆步入厅堂见到我素衣束发坐在一角,眼中有着分明的痴愣和怔忪,顿了顿,方引我去见病榻上的柳卿书。
“二少爷已经好多了,饮食如常,身子也健壮起来,只是神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管家絮絮地念叨着,柳卿礼已引了我到一间小屋子外,指着里头道:“二哥就在里面。”
我见屋子的门窗上都上了铁栏,里头黑黢黢的如牢笼一般,不觉微微蹙了眉,不做声地推门进去。
“里头气味腌臜,娘娘小心。”柳卿礼虚扶了我一把。
地上铺的全是稻草,想是经过了梅雨也没换过,有些潮湿的气味,几只小小的黑虫子在稻草间爬来爬去。屋子里就一张小圆桌子和一张木板厂,桌子上放这些吃食和半碗没喂完的药。柳卿书就坐在木板床上,双目无神,望着屋子里唯一一扇开在房顶上的窗。
柳卿书穿着一年前的衣服,只是有些脏了,头发有凌乱,想是许久没人替他打理,整个人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他神情呆滞,一点漆黑的明眸却是动也不动,哪里还有昔日半分翩翩浊世的样子。
思及小寒,我不禁心头大怒,只问:“怎么这个样子?”
柳卿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讪讪道:“已经好很多了。能吃能睡。”
“都出去。”我森寒了声音。
我记得他曾笑语靥靥地接过我攀折的梅花,眉心一点朱砂,恍如天上人。小寒说他总挂着清风般的笑容,有一副说不出滋味的柔软嗓音。小寒曾那么执着地思慕着,思慕着那一身超凡脱俗的高雅气质,想着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世人无人不晓他的翩翩声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面对着如此精致的美貌,仿佛吹一口气就要化作青烟,谁人和他说话都是分外得小心翼翼,小寒提及他都格外地文绉绉。
我想着小寒,想着一年前的那个文弱气质的吏部侍郎,心里隐隐发疼。若他有神智,他可还记得那个傻傻的浣衣婢?小寒!小寒!一直都不肯入我梦来,她是恨我的吧?
我心下恻然,念及小寒已死,几乎忍不住。
我唤来下人端了清水来,为柳卿书洁面梳洗,又把他的头发一一篦过,叫人取了套干净的衣服为他换上。这是我第一次为他人做这些事,许是念及小寒泪眼迷蒙的难过,许是念及他从未伤过小寒,许是感念他曾含笑对我道谢。
柳卿书倒也安静,任由我为他洗净弄毕,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小窗。他的一生都是忧伤的,幼年便不幸被迫失去了双腿,少年却随着大燕的覆灭,几乎成了殉葬品。更朝换代的阵痛里,他是无辜的,而我,姜御丞亦是。
我见他不动不语,想着他偏爱梅花,可惜,这个时节,连老梅都只长了叶子,梅花早凋残了。我默默地扫了一圈屋里,见桌上还有一个土定瓶,便拿来放在床侧,自背后束发处取下梅花簪子插入瓶中,细看虽不像,远观却真如梅花一般。
我起身思忖着事情,开窗透透气,心下定了主意。回头,见柳卿书的目光落在梅花簪上,有了几分神采,低不可闻的喃喃:“……夏。”
我虽听不真切,但那声口气,像极了我昔日折梅予他,他莞尔道谢的温软。我心下不忍,定定地看着他:“你可认得我?”
他茫茫然地看我,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又低头看梅花簪子。看来,他并不认得。我泯了抿唇,心下凄然却不得不唤来柳卿礼道:“你送你二哥去去见项华吧,这是令牌,狱卒会安排的。天色不早,本宫先行回去。”
小寒,纵使我有多么地不忍,我都要这么做。上天入地,漫天神灵,没有一个能护佑我,我唯有逆风而行,我身边已无人可依,纵使一步步走到万劫不复,除生死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好受报应的了……
午夜梦回,耳畔总是项华入狱前,目眦尽裂的喊声:“人若不除,天必除之——”
一声又一声,催入梦来,叫我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等闲识得东风面


我步履不快,只是慢慢地踱步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涌过来,散开去……我只觉得心头虚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清风明月楼下,不禁下意识等在那里。
一直到了未时三刻,才想起,我等的人不会来了。只是习惯使然,我竟站到了未时三刻。
我淡淡地牵了牵嘴角,那些风华正茂的时光,总是镌刻在记忆中,成为一抹朦胧的晕彩,仿佛夕阳下卷起风荷的轻盈,带着清凉芬芳的水汽,刹那间浸润无声。但这温软亦如余晖易散,隔着数载光阴,那些过往终于在岁月狰狞中渐渐分崩离析,往事的陈渣泛滓,大浪淘尽,只余了尖利无夺的碎屑,终涸成铜墙铁壁般的坚忍。
我怅怅地离开酒楼,却被人无端端撞了一下,我一惊,却是从清风明月楼里出来的醉汉。我心里松了一松,没事。
按住有伤的右臂,我不禁嗤笑。也有有个故人大白天喝醉了酒,直接撞到我身上的,当时我只觉得他是登徒子,几招拆下来,发现此人居然是个个武艺高强的登徒子。
“抱、抱歉,今天喝得有点多。在下修远,你……叫什么?”
依稀记得修远虬髯的模样,每每一思及,多少的不快都会消散不少。还好,我并不是孤家寡人,修远是唯一一个赤城无谓地待姜御丞和我的人。我回头看着长安街,明明知道物是人非,还是不死心,仿佛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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