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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六年后
六年后。
白驹过隙,撇捺之间,六年时间如云烟而过,好似不曾在生命中留任何痕迹。
辜琬玥坐在老槐树下的藤椅里,抬头望着明亮的天,口里碎碎念着诗,神情慵懒自然。这样近乎隔绝于世的生活,她又默默过了六年。六年,多少个岁月,多少个沙漏颠转,可在她这里,不过是生命流沙中的一瞬。她的心境,早已平静得像一碗静湖,投石与否,它都坚守自己的安宁。
只要天气好,她每日下午都会在这槐树下躺一会子,念一会子诗,那是一天里头,最惬意最自由的时光。
她在念,“芸芸乃众生,踽踽自独行”时,便想起敏杭当年披雪流泪的样子;她在念,“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时,便想起已经过世的鄂亲王和福晋,还有简嫲嫲;她在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便想起当年在宫中,对自己颇多照料的苏麻姑姑……
她虽然足不出户,与世隔绝,可每日里却也不闲着,总要把这些人挨个想一遍。她是孤独的,却又不孤独,至少她生命里前前后后还出现过这么多人,这些人,也好歹在她单调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不是吗?这就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诶。她叹一口气,换了个姿势躺好,拿书本遮住头顶刺眼的阳光。她如今的动态,越来越像个老者,敏杭见她时也总笑她,可她却不在乎了,境由心生,她的心是什么样子,所表现出来的也就是什么样子,难道还要装吗?更何况,在他面前,有什么可装的。他二人幼年便相识,什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坏习惯,互相都知道了,没有再装模作样的道理。他不是在自己面前也什么都不管么,哪里有个四大亲王的样子。吃饭总挑食,天冷天热也不知道换衣,受了伤上药时还是要把丫头们都赶出房间……六年时间,他除了面容更成熟英稳一点,什么都没有变。脾气依旧臭,面子依旧薄,脑子依旧一根筋。
呵呵。想至此,琬玥不禁笑出声来。在他面前时,她总还是恭恭敬敬,可私底下,在她眼中,他还是那个站在书桌前写字,为了证明自己很高冷,故意正眼都不瞧别人的小孩。
他可不是小孩么?虽然做了王爷,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可宫里总能传出来他跟五王爷吵架闹崩的事情,上了朝堂也吵个不停,民间都知道鄂亲王爷是个惹不得的火爆性子,那点火索,就是五王爷。琬玥嘴上对这些事都不予置评,哪怕外头传得风生水起,说是鄂亲王爷与五王爷必有利益冲突,更有人传鄂亲王爷是皇上授的意不让五王爷好过,但到底在她这里这些都是些胡说八道的话——他哪里有那种复杂的心思?他只是一点,看不惯五王爷,就是看不惯,还需要理由么。换句话说,就是幼稚。从小骄纵惯了的,一辈子只靠自己的意志行事。不是蠢,但比蠢更害人。
“格格在这暑地下头坐,不怕晒坏了吗?”
是明月。六年时间,明月又长大了。
琬玥把盖在脸上的书本拿下来,坐起身来,便见明月端着托盘过来,盘子里是新采的草莓瓜果,新鲜得很,看得琬玥牙缝都是酸的,想流口水。
明月走上前来,把果盘放在石桌上,拿起桌上的扇子给琬玥打扇。虽然在树荫底下躺着不是很热,可琬玥的脸还是红红的,暑气侵了进去。所以一见瓜果她就嘴馋得很,捻起一片来三两口吃了,问明月:“这又是桑珠姐姐给的?”
明月点点头,拿出帕子来给琬玥擦手。“一早管家上集市搜来的,是城外的老农自己种的,早上才采下来,可新鲜呢。曼思偏心没分到咱们这儿来,可王爷早上出门前说了,要给咱们留一份,桑珠姐姐这才理直气壮地过去要了许多,给了咱们。格格要爱吃,厨房还有呢,用冰水镇着呢。只是别吃多,这东西吃了酸爽凉快,可也容易坏肚。这大热天的,可不能吃坏了肚子自己找难受……”
明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琬玥一面听,一面把面前的瓜果一片片都吃了,又把草莓也一颗一颗地都扔进了嘴里。
这几年过下来,明月管着西厢里的所有事情,与桑珠曼思荷凝等人的交往也是她做主,如今家里面,都知道西厢有个明月姑娘,是四大丫头之一。虽然西厢地位不如其他两房,可再没有人敢欺负到西厢头上来,该有的蔬菜食品,衣物布料,节气奖赏,大略都不敢少西厢的,偶尔曼思做手脚克扣了什么,明月也不是个软柿子,任由她拿捏,总能再想办法弄回来。
明月是长大了啊,十八岁的姑娘,出落得跟园子里的花儿似的,娇嫩美丽,艳阳初升。又偏好穿大红的衣裳衫子,愈发显得精神好看。早前一直戴着的银耳坠子也不戴了,换下琬玥赏的金镶玉耳珰,整个人的面上像提了色,再施点薄粉,扑点胭脂,远看近看,都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琬玥就常常望着明月想,这孩子真是个好胚子,小来看还不觉得,如今人长开了才发觉,是个越长越可人的角色。细细比较来,家里的丫头没一个能比上明月姿色的,再一想,或者好多家的格格闺秀们,也不如我们明月好看的。想着想着,就觉得骄傲,就觉得欣慰——明月可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呢。
除了这些,琬玥更觉得明月的可取之处是,分外懂事。年纪小自己一岁,可衣食起居,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偶尔自己心情郁结时,她更是个说话的好对象。这几年来,明月书也跟着自己读了不少,也写得一手好字了,闲暇时,她们相对吟诗写字,泡茶作画,姐妹情深。尤其是这六年的时间里,若没有明月,她的生命恐怕荒凉得像一片沙漠,寸草不生。那将会是多么可怕,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把面前的瓜果草莓吃完了,明月便招呼丫头来把盘子洗了给桑珠那边送过去,然后又趴在她身边给她讲今日在宅子里头听见旁人说的一些杂话,说累了,就在她的腿上躺一会儿,哼一会儿歌,或者听她念诗,或者捣乱插嘴。
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有的没的说一通,太阳便渐渐西斜,暑气也没有那么重了。
琬玥伸一个懒腰,把书倒扣在石桌上,准备起身。明月也预备起身,得要去厨房看着晚饭了。
可二人还未站起来,便听见外头给鄂亲王请安的声音。
琬玥一愣,转头去看,便见敏杭一身风尘地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的小厮停步在西厢外等他。
明月连忙起身给他请安,然后退下去泡茶。
琬玥看他一身朝服未退且神色紧张,喊他坐下,等他喘匀了气,才捡轻避重地问他:“王爷怎么朝服都没退就过来了?等会又叫桑珠姐姐好找。”
明月这时端来了茶水,敏杭接过了茶,一饮而尽,舒了一口气,对琬玥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琬玥疑惑:“什么话?”
敏杭迟疑了一会儿,望着琬玥道:“辜王府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重逢
敏杭迟疑了一会儿,面色有些为难,望着琬玥道:“辜王府出事了。”
琬玥心中一惊,慵懒的眼神立刻精神了些。辜王府,这许多年,她都已没再听到有关它的任何事情,于己,它和住在它里面的人都像是上辈子的牵绊,该忘不该忘的,如今都忘得差不多了。她以为,辜王府之于自己,已然只是个回忆,惊不起多大的波浪,可总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故作宁和——那到底是自己生而长之的地方,那院子的土里埋过自己亲手采的海棠花,那树丫上歪歪扭扭地刻过自己和姐姐的名字,那古朴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姨娘的身影与微笑……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来这一切不是忘了,而是被人为地深深埋葬了。
所以如今猛地听见“辜王府出事了”这句话,她的心尖肉就不住地跳,可她还得稳住自己的心神,毕竟自己依旧是质子的身份,哪怕敏杭从不对自己多心,可顶着这样的身份,她凡事还是要仔细谨慎一点。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把敏杭的杯子蓄满水,问道:“出什么事了?”
敏杭瞧她一眼,似乎是不可置信她如此平淡的态度,却也没说话,只道:“天大的事。今日朝堂之上,你阿玛被皇兄下了大狱了。”
“什么?!”这下琬玥再装不住,手激动得差点撞翻了茶壶。她阿玛向来奉公守法谦卑效忠,怎会临老了招来牢狱之祸?!她不解,瞪大眼睛望着敏杭,求个答案。
敏杭知她无法接受,话语停一停,皱眉继续道:“三个月前澜江发大水之事你可知道?”
琬玥点点头。
“皇上拨了赈灾善款下来给两广三江,派了四名文武大臣前去督镇此事,你阿玛便在其列。此事已过去三月,按理说并无差池,可近来,却有当地官员发来告发帖笺,向皇上控诉赈灾大臣贪污受贿、吞并善款之事,且不仅国库拨下来的款项,连并地方上缴来的筹款,俱被贪食。受灾民众所吃的米粮被换作糟糠,救灾物资亦均被撤换为次等品,如今受灾地方叫苦不灵,叫天不应,每天食草露营,病疫缠身,苦不堪言,甚至有地方的百姓不堪忍受,攻破官府,要讨个说法。两广三江如今乱得不成样子。可在任的官员却一个都不吭声,个个知情不报、官官相护,掩盖完事。这名上来告发的官员,若不是拼了命,也走不到这一步。皇上看完他的帖笺,龙颜大怒,立刻就叫去当时赈灾的大臣问话,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盛怒之下,将这四名官员皆革职查办,待由都察院侦查审问过后再做定夺。今日早朝之上,都察院的审查出了结果,由大理寺卿上报予皇上,此案个个矛头皆指向你阿玛,证据确凿,是你阿玛与地方官勾结,贪污了赈灾的巨额公款。对此事皇上本就已震怒,再加上都察院插手前你阿玛并无自首陈述之意,皇上便更加气怒,朱笔一挥,将你阿玛下了天牢……不日,你辜王府恐怕也……也要被抄家了……”
“……”琬玥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这不可能……我阿玛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阿玛向来……他贪来做什么?……阿玛做户部尚书这么多年,何时做过这样的事情……这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见琬玥慌起来,敏杭趋身握住她的肩膀,要她冷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可证据确凿……”
“不……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阿玛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一定有!”她激动起来,尖声喊道。
敏杭稳住她,点点头:“你不要激动,这其中或许真有什么不妥也是可能的,但你不可妄自猜测,这毕竟是皇上亲笔下的决断,若无铁证,翻案即为欺君,你要小心言辞……”
“……”他一席话,琬玥立刻冷静了许多。是……敏杭说的没错,她不可乱了方寸。那是皇上判下的案子,她若妄自质疑,恐怕非但救不了阿玛,还会害了其他家人。她于是缄默不言,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敏杭见她如此,晓得她这颗心是不能安宁了,却也还是宽她:“你放心,此事我自会周转打听,若你阿玛冤屈在身,我哪怕罪犯欺君,也会替他讨个说法。”
他目光坚定,像一股敦实的力量直达琬玥的心。她的慌乱无措立刻减轻了些,她望着敏杭,豁然发觉,原来他早已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不过自己总是忽略,以至于迟迟,到如今,才看到他作为男人不一样的光彩。
她对他点点头,说我相信你,然后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