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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绯以“啊”表达了“我在听着您老人家赶紧说”的意思。
老爹整了整报纸然后开口:“你腊月二十七放假吧?”
“啊,差不多应该是吧。”莫小绯忍着没伸手去捏眉心。她早知道,她就知道,这么多年没回老家,今年一定躲不过去。
她从早上起就一直耗着,想等老爹离开饭桌了再去吃饭。之前一个星期她基本都找各种理由拖延,指望干脆拖到年关再以临时有工作或者临时要交论文为由逃过这一年,不料老爹今天是下决心非把这事定了。现在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老爹这么说,就是让她赶紧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滚回去。
莫小绯瞪着豆腐脑发呆,老爹那边又发话了:“那我们腊月二十九下午走可以吧。”老爹用了商量的句式,却没用商量的语气。
“嗯,律所那边年终到时候应该可以弄完了。”莫小绯答应着,还不忘给自己留退路,万一律所年终有大事没完成,还能顺理成章地溜掉。
不过以莫小绯在律所里无足轻重的地位,估计真有大事也与她无关。她这样想,无非是自我安慰一下。
三两口把豆腐脑吃完,莫小绯收碗:“昨天律所那边的会议记录我还没搞好,下星期一就要交了。”
“你现在怎么搞的,天天除了看书就忙单位的事情,你这不还实习么,以后要真做了律师还不天天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老爹叹气,“趁回老家几天多歇会儿,今年过年佑言也回去,你们正好一起玩玩。”
本已转身的莫小绯听到“佑言”这两个字,猛地回头,反应之迅速把自己都惊悚到了。
回到房间,莫小绯开电脑,打开律所例会会议纪要的文档,按着鼠标在其中无意识地乱点。会议纪要的基本内容她昨天下午就全都写好了,现在只需要把重点内容分类加红或者加粗就行。
光标从文档的一角跳到另一角,看得她眼都花了,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把突如其来的眩晕赶开。
没办法,陆佑言的名字对她的震撼实在太大。
实际上,她本以为此人会死在美国一辈子不回来的。
一般来讲,有一个从出生就认识的青梅竹马是件很让人羡慕的事。
但是莫小绯对这句话持有强烈的反对意见,以为“一般来讲”的对象里绝对不包括陆佑言。
陆家和莫家是老乡,从祖辈就相互认识,陆佑言的父亲和莫老爹前后考进了医学院,学成之后又分到同一家医院当医生。很久以前,陆家和莫家同住在医院家属区里,还是门对门的邻居,然后理所当然地认识了比她大不到一岁的陆佑言。
要说陆佑言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是一言难尽,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一下他,莫小绯绞尽脑汁才想出四个字:科学怪人。
小时候莫小绯一度每进陆家,就会把自己想象成战场上的小兵,冷不防就可能踩到地雷给炸个血肉横飞。
陆佑言的屋子,就跟战地似的,有一回莫小绯开门没看脚下,结果“啪”地一下,就踢碎了地上的一个烧瓶,瓶中的液体还溅了一滴在她腿上。
正坐在桌子边陆佑言诧异地回头:“小绯?怎么是你?!你没事吧?”
莫小绯往后跳了两步,听见瓶中液体流到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心里抖三抖。
“还好。刚才腿上有点麻,不过现在好了,”莫小绯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佑言点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莫小绯心有余悸,问:“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福尔马林。”
“啊?”莫小绯一只手正好搭在他手臂上,一边看,手上就不由自主地开用力,等陆佑言一声惨叫,她才反应过来,松手说:“你活该!你哪根筋搭错了,放瓶福尔马林在门口。”
“我哪知道你今天会来。”
“你怎么不自己去试!”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陆佑言眼睛都没抬一下,“福尔马林尝起来味道跟加了醋的浓盐水差不多。哎,你想知道稀盐酸是什么味儿吗?”
莫小绯紧闭双眼想先死一死,她不要再跟这个疯子说话!
这一年,莫小绯九岁,陆佑言十岁未满。
福尔马林这件事情最终没有被声张出去,陆佑言继续掩人耳目地倒腾陆父从医院带回来的瓶瓶罐罐各种药剂,他的地下实验室,只有莫小绯知道。
之后莫家搬家了,陆家也搬家了,但是陆佑言房间的风格一直没变,一排书柜里全是各种她半个字都看不懂的书籍和藏在暗中的各种烧瓶试剂,搞得莫小绯一进去,就有种上前线排雷的刺激感。
上了初中之后,陆佑言对化学的热爱一发不可收拾,刚上初二就被初三年级的化学老师拖去旁听校竞赛队的课程。从此有了竞赛做理由,陆佑言愈发沉浸于实验室,每天在试管烧杯勾兑配平里忙得不亦乐乎,以至于假使莫小绯有朝一日听说陆佑言同学以为科学献身的精神去埋个炸弹纵个火,她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
莫小绯初三的时候,陆佑言在F中上高一,跟着学校去参加化学竞赛,从校队市队省队一路杀进全国决赛,成绩斐然。那年暑假陆佑言就受邀去美国交流学习,然后就留在美国上高中了。
本来莫小绯也考上了F中,陆佑言突然走人,让莫小绯一时无法适应。
她太习惯身边有陆佑言这么个人了。她和陆佑言,那是战友的热血兄弟的情谊。所谓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爬过墙,一起下过乡,她跟陆佑言除了第二条以外其他都能牵强附会地沾上点边。想当年两人联手跟其他班的人打过群架,一道翻过学校的围墙,还合作撬过化学实验室的锁。其实陆佑言是个好学生,一个平时连话都不怎么多说的好学生,可是遇上莫小绯这么个成天上房揭瓦的捣蛋魔王,终究无可幸免地留下了一笔一笔的个人黑历史。
这样一个朋友说不见就不见了,换了谁都堵得慌。幸而莫小绯跟左涵越来越熟,只可惜左涵的理科能力跟她一样悲惨得不相上下,让莫小绯愈发怀念陆佑言在实验室里教她物理化学的那段时光。
高中毕业之后陆佑言顺顺当当地申请到了美国一所常春藤联盟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专业是生物化学,本硕连读。陆佑言定了学校之后的那个暑假是在国内过的,临走莫小绯去送他,正准备挥手告别陆佑言突然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开口:“小绯,你要不要跟我去美国?”
当时莫小绯正由于不明原因发呆,听见他出声,十分不给面子地来了句:“啊?”
陆佑言很有耐心地又说说了一遍:“我说,你跟我去美国好不?”
“陆佑言同学,你真是,真是太会说笑了。”莫小绯自己先笑起来,“我一没学上二没工作,跑到美利坚喝西北风去?我现在才高二,就算要申请那边的大学,也要明年才行,再说我一没考托福而没考SAT,有大学要我才有鬼呢。”
陆佑言听罢,也跟着笑了一下。
尽管陆佑言默认了他是在开玩笑,但是莫小绯仍然感觉别扭,把他那句话耿耿于怀前思后想了半天,也没弄懂以陆佑言这样一个闷葫芦,他到底基于怎样的动机和目的,才能如此出乎他性格常理地说出一句如此意味明确的话。
可惜就算意味明确,这句话也被莫小绯故意当成了耳旁风。
正面回绝,莫小绯不擅长,她擅长的是装傻充愣,并且找到充分的正当理由支持自己装傻充愣,正当到连她自己也信了三分。
陆佑言的意思太明确,莫小绯为找理由,委实焦头烂额了好一阵。不过伟大的福尔摩斯先生曾经说过,when you have eliminated the impossible; what ever remains how ever improbable, must be truth。排除一切不能用的理由,剩下最后一个,就算再扯淡,莫小绯也打定主意相信。
第5章 模特(1)
排除一切不能用的理由,剩下最后一个,就算再扯淡,莫小绯也打定主意相信。何况她找的理由在某种意义上还能说得过去——
她想起陆佑言走之前,他们两个一起回了趟老家。
莫家是村子里的大家族,每年回去莫小绯光是辨认那些叔叔伯伯姨娘姨夫堂表兄弟姐妹们,就能认个半死。陆佑言的祖父母则是当年留下来的下乡知青,虽然家里人不多,但是有学识的人也比较受崇拜,邻里乡亲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总要来请教一下,故而陆家在村子里很有威望。
莫小绯每天在老家吃吃玩玩生活很悠闲,某日她去陆家,老远就听见村里大嗓门的李婶在陆家院子里说话。
“哎呀,好长时间没看到,佑言都长这么大了啊。都十八岁了喔!我那个时候都嫁给你李叔了哟。”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莫小绯想大概是对方回答的声音太轻以至于传不出来。
然后听李婶又说:“佑言你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摆弄这些瓶子罐子多没意思,要不要你李婶我给你找个姑娘来处处?”李婶在乡间是出了名的好说媒,在附近的几个镇子里拉拢促成了不少对,从此更加热衷于各种拉郎配事业。
莫小绯心想,要是李婶说来的那姑娘对陆佑言的瓶瓶罐罐看不顺眼都给收拾了,恐怕他会更寂寞。
“不用我帮忙?也对,佑言在城里长大的,又去过美国,眼界高喽。噢,我晓得了,佑言喜欢小绯吧!难怪呢你们两个老是一起回来一起走。”
莫小绯忽然觉得天上的太阳真是前所未有地火辣刺眼,晒得她站都站不稳了,愤愤地想了半天自己到底是怎么脑子一抽就跑过找陆佑言的。定定神,她决定转身走人远离是非。
正巧李婶从陆家院子走出来,不偏不倚地跟莫小绯打了个照面。
“小绯啊!”李婶笑呵呵地从背后竹筐子捡了个刚挖的水果萝卜送给她,倒是莫小绯顿时尴尬得要死,连个招呼都打得结结巴巴。
现在好了,被李婶这么一喊,她连跑都跑不掉了。
当天莫小绯走进陆家之后,就感觉陆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看见自己的时候,笑得原因不明,意味不明。陆佑言居然还坐在台阶上老神在在地看书,表情如常,看不出情绪。
接下来几天,莫小绯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看到她跟陆佑言走在一块儿,都会笑得很诡异,一来二去让她烦得不行。
莫小绯问陆佑言他对此有何感想,要不要去澄清一下。陆佑言当时正在提取村里河水的样本准备做沉淀分析,莫小绯记得他那时在做的一个论文就是这个内容。
陆幼言闻言偏过头:“澄清什么?”
“算了。”莫小绯摆手,敢情她说了什么陆佑言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哦。”陆佑言答应了一声,回头盯着河水继续工作。
“陆佑言同学,”莫小绯伸手指戳他,“你再把瓶子这么横着拿,水就全洒了啊。”
陆佑言一愣,默默地把瓶子摆正了。
再后来村里又传开了陆佑言将要去美国并且毕业之前也许不会回来的消息,结果全村人都开始用看弃妇的眼神看莫小绯,弄得她莫名其妙还无从辩驳,于是越来越讨厌回老家,找出各种理由躲避。
莫小绯不想回老家的理由,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因为她清楚要是说出来之后一定会被骂小家子气。
可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即便关系再近的人,也无法懂得你心里的冷暖。
想到当初硬拉着陆佑言陪自己回老家,莫小绯就觉得自己这个拉兄弟下水的做法实在有些不地道。她想,陆佑言是被烦得受不了了才索性提议让她一起去美国的吧。一定是这样。
她不需要陆佑言,所以给自己找了这样的理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