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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分兵截粮,一途可走。”我轻道。
“若分城外部曲,则合围,四方破城;若分城内部曲,则陷城。下邳城中暗桩不少,届时流言百起,里应外合,吕布可破。”望着他一脸悠然的神情,我突然感觉背后寒气四生。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这些人竟是可怕如斯:非但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周旋于众多势力之中,仍能游刃有余,甚至还可将充满了变数的战场,掐算到如此精准田地。
“此计虽妙,但美中不足的是、三日暴雨,太短。”他忽然笑了笑,朝我伸出了手,悠然道,“吕布寡断,必然会听信陈宫之言,不肯轻易动兵、分之截粮。毕竟暴雨三日,谋士之中任谁都能轻易推出。而我等,却不能久战。”我岂会猜不出他的意图?狠狠咬了咬嘴唇,应允道:“七日。暴雨七日,可够?”
此言一出,举座大惊。
“七日?逆天改命?”
“莫非当真能行此事?”
除却荀攸还未回神之外,就连曹公、少主也皆是满脸惊异、神色动摇。谁料郭嘉还不知足,慢慢摇了摇头,伸手比划道:“不够。”我怒目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言:“令君危矣。”蓦然念及小叔公尚在袁术手中,若不能赢得下邳之战,他定然了无生路,不由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嘶哑着嗓音说道:“十日。以我之能,至多十日。”郭嘉听罢狡黠一笑。似是作成恶作剧的孩童一般,替我将面前的美酒斟满,殷勤万分地展颜道:“那就有劳天师大人了。”
“当真、可得十日暴雨?”曹公终于忍不住发问。尽管脸色依旧无动于衷,但那声音却微微有些颤抖。我整了整衣冠,正色答曰:“青龙腾空,暴雨之象。应期在旬空填实之时,故为三日。然以奇门法术拟天罗地网,则青龙落陷不得出。暴雨不止,可至十日。”
曹公的神情瞬间变得些许复杂。我情知他在这一瞬兀自动了杀意。枭雄或能容忍能人,却容不下变天之术。人说伴君如伴虎,果如其言。不过好在现下鸟未尽、兔未烹,吕布未败,袁绍独大,倒也不用惧他。念及于此,忽然想起了郭嘉。他口口声声说自个儿不日寿尽,一会装病、一会真病,莫非也是在堤防曹公不成?垂眉偷窥时,却见他笑得几分欢愉、几分邪气。
“天师,可敢立下军令之状?”曹公对我的称呼,变了。
刚想启口回应,谁知这时荀攸突然复魂,且语出惊人,侃侃而道:“此事公达愿以人头相保。呼风唤雨之道,公达自问虽不如小天师驾轻就熟,却也略懂一二,祈个三、两天暴雨并非难事。若此番生变,公达愿以身代之,亲自上阵,为主公求雨、祈福,以破吕布!还望主公明察。”
“公达你也行?”听闻此言,曹公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瞅向荀攸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好奇。“何止是我。主公帐下郭嘉、程昱、陈群、杨修诸人,乃至已故的戏志才,皆对此道有所涉猎。”荀攸一脸谦和,略显木讷万分。神色间波澜不惊,却言辞灼灼地替我解围了。
“奉孝你也懂?”
“否则又怎会出此下策?”郭嘉神情自若地打了个哈哈,不置可否。曹公直到这时才彻底抹去那份顾虑,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继续同我商议起了开坛作法的事宜。这翻脸速度之快,着实令人汗颜,却也叫我心寒:此人虽是明主,却少了容人的器量。若真欲图成大业,恐怕还是难及……就在出神的当口儿,曹公身后的少年却突然冲着我咧嘴一笑。那般冷峻之下,竟有如此纯粹、透明的笑容。眉宇间隐隐还含着几丝霸气,祥瑞内蕴。我不觉大为惊异:初时未察,原来他才是真龙!撇开阴晴不定的郭嘉不提,我忽然明白了公达叔叔、与小叔公缘何投奔曹氏之由。他们选中的明主不是曹公,而是这位世子!
“这事子桓也有兴趣?也好,跟着公达和天师,去长长见识罢。做场法事,少不了许多帮手的。”
自此,荀攸的身边就莫名地多出了个满面写着不情、不愿的曹氏公子。
之后,设坛、布阵诸多琐事一并都被荀攸操持去了。他自个儿也熟悉奇门遁甲之术,是故能将一切都安排地妥妥当当、井井有条。而我所要做的只是斋戒、沐浴,静心养息,以便到时能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如此方能仿效天地,拟作地网天罗。可惜的是,几次冥想都不如往昔这般易入佳境,意识空明时总会平地起波、涟漪不止:一会儿是小叔公的音容笑貌、一会儿却又是彭城的杀虐、漫天的血雨、以及那郭嘉的身影……仿佛梦魇一般在心头索绕、久久不散。明明这一个多月来经历的事情并不算太多,但不知为何予我的冲击竟是如此之巨大。思绪不停地逆流,最终定格在了第一次见着郭嘉的时候。是的,自那一刻起,记忆深处定是有甚么东西被唤醒了……就像是儿时眼前浮现着的那些不知名的片段。就在心魔彷徨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几缕珠玉般的琴音。极轻、极缓,如泣似诉,凝神去听却不觉遁入了空境,霎时万籁俱寂、一片明堂。再次回神之时,却见郭嘉坐在我的跟前饮酒、自若,但觉一阵苦笑,无言以对。
“醒了?”他看也不看,却知我已经回神,道,“入定三天,时辰刚好,不愧是黄天道的天师。荀军师给你送了衣裳、装饰,这就换了就出帐吧。从清晨起,全体将士已在门外列队,静候待你了。”我低头去看,却见荀攸不知去哪儿弄来一套奢华之极的浅黄道袍,花式繁复、手功精绣,美得不可方物。说实话,这辈子都没有穿过如此繁缛的衣裳,根本不知如何下手。见我一脸失措,郭嘉居然不顾场合地笑出了声。他倒也不客气,拽过袍子就往我身上套去。好容易在他的帮手下将缎带、束腰都整得妥当,我散了发、去了妆、跣了足,惴惴不安地低声问道:“这般打扮,不会失了天师的身份吧?”他瞅着我看了好久,才似突然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逢场作戏而已,何必当真。不施粉黛,如此天姿,你这模样儿出去,就是说九天玄女下凡,也定会有人着信。”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添了一言,道:“……指不定,会惹上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此言、何意?”我愣了愣,莫名追问。
“若是不想给你的小叔公惹祸上身,就莫同曹公对视。”郭嘉此刻的笑容竟然有些僵硬。每每提及小叔公之事,他总会露出这般神色,“他的几位妻妾,姿色远不如你。”
“是你多虑了。若是纳了张角之女为妾,便是继承黄天正统。如今诸侯林立,曹公怎会去做这众矢之的?”我轻轻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众矢之的?天师之名乃是柄双刃大剑,若得其用不啻干将、莫邪。更何况,自古红颜多祸水。夺人所爱,就是连我、也不禁欲图行之……”说着他突然伸手环住了我,幽幽地咬上了我的耳廓。热意肆虐,没药扑鼻。一时恍然,战栗半晌。蓦然回神间,我落荒而逃似地挣了他的手,脸却涨得彤红难抑。
出了幕帐,但见外头众人侍立。一现之下略显狼狈。顾不得人们惊异的眼光,我赶忙低着头冲曹公和少主略一行礼,就小心翼翼地从荀攸的手中捧过了九节长仗,捻上一叠咒符,踏着罡星禹步慢慢地从列队的中穿身而过。虽说方士施法本要假作女子装扮,但满目的脂粉之气却难掩饰。想必经此一遭,曹公诸人必会知晓我乃是女儿之身。
“青龙临辰,吉时已到,升坛行法!”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相信古人真能呼风唤雨么?奇门法术虽然失传,但从数理、大道来看,恐怕还真有这么回事,且不难办到。笑谈,笑谈,不足当真。
☆、同道之人
初三午时,徐州之内,雷电交织、暴雨如注。曹军掘堑、合围下邳。
三日后,城中积水没及脚踝,雨势不见丝毫缓却。
初八,暴雨不绝。下邳大水,城郭不稳。暴民聚众,树黄天帜,劫府库、杀吏官。为陈宫所定。
初九,青、兖诸地黄巾举兵应曹,兵粮小至。又堵吕布小女夜出通术,邃士气大振。
三日后,吕布分泗水重兵,以截曹氏之粮。
十二日,曹军小退,于城外高地驻营。十日暴雨,下邳城墙、砖壁久浸水中,根基不固。忽洪水大至,纷纷溃崩,内城之下、皆遭湮没。
望着这成片汪洋,我的心中冰凉、寒透。这才知晓原来郭嘉、荀攸他们此举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逐个击破,而是欲借黄巾骚乱,粮道后继,引开吕布部曲,趁机掘沂、泗河堤,以之灌城!如此这般,下邳一带良田尽毁。来年开春,无所耕播,要周遭的百姓何以赖生?且地力失尽,纵使洪水退却、堤坝重铸,也必定造就此地方圆百里,数载饥荒。为取胜利,出此下策,着实可谓是丧尽天良、人神共愤!其罪昭然,丝毫不亚于在彭城屠戮几十万人。可悲的是,我竟还助纣为虐,让那暴雨连降了整整十日……
阴雨中从祭坛上拾阶而下,只觉精疲力竭、身心俱累。十日不歇的法事几乎耗去了全部的精力。赤足冻疮,双脚踩于青石上,早已不知疼痛,尽失了知觉。此刻大军陷城,喊声震天。没见郭嘉的身影,连荀攸、少主也不在附近。特意将我迎回帐里的,居然是多日不见的华佗。瞧见我时,他满面疲惫,却仍洋溢出了一抹笑颜。想来大抵是日前随轴重部曲刚从梁地赶来的。
相顾无言,看得出华佗此刻的心情和我一般沉重。他二话不说,反手给我披上了一袭干衣,将我引入帐子,靠坐到篝火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了我的手心,他这才轻声咕哝了一句,道:“当真难为你了,小娘子。”闻听此言,鼻尖一酸,泪水竟止不住地滑入了酱红的汤里。眼前那跳动的火苗,似也变得朦朦胧胧了起来。
“什么心怀天下、壮志凌云,郭嘉他们、他们这群衣食无忧的公子、少爷们根本不懂,不懂我们的苦楚。”我捧着陶碗不觉缩紧了身子,嗓音微微颤动,忍不住掺杂了几丝呜咽,呢喃道,“……记得儿时,有一年,我住的村子遭了山洪。夜里突然闻到那声音,翻腾滚滚,好似闷雷。娘吓得一把将我负起,径自冲出了门。随着众人一起死命逃上了山。甚都来不及带走,就连村子里唯一的耕牛,也因年迈、跟不上我们的脚步,被洪水连着村落一并吞了去。等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整个儿村子都变作了泥地。好不容易盖起的房屋,种了大半年的作物,以及爹遗下的斗笠……全都不剩了。后来,我们整村人只得四处行乞、流落觅食,也不知挨了多少富户的白眼、重殴。那时,和我同龄的小伙伴不少都被活活饿死了,就连他们的尸体也被一干饥民们竞相、分食了。若不是因了我爹的缘故,怕是我也早已和他们落到了一样的田地。那年也不知漂泊了多远,瘟疫肆虐,食不果腹。唯记得娘亲,沿途不停朝别家磕头、求食。额上鲜血淋漓,只为那一粮半粟、予我果腹……那时,便好恨、恨这苍穹无眼,恨这天地不仁。”华佗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脊,似是慰藉。
“投归曹公,本是立志救民、接济不达,但怎奈、怎奈却造了这般罪孽……如此的作法,不啻是将下邳百姓推入水深火热,重蹈我旧时的覆辙?”说着不觉将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