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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倒也不必。当年袁二公子不顾前嫌,将我送去官渡,挑唆张郃、高览叛归主公,以致曹氏能在官渡大获全胜,而我也得以平安归营。如此念及,实是暮欠了使君一份人情。如此讨要,正巧两两相抵,使君又何须再行多礼?”微微颔首、还笑。我沉吟了片刻,忽而小声问道,“洛儿她、如今还好么?”
“人在邺城,尚且无恙。多谢天师挂怀。”袁熙一怔,模棱两可地答道。他的眼里映出了几分苦笑。厚涂着脂粉的脸孔,看上去多少有些僵硬、与呆板,“我的那支的‘鸿翻’送的正是她,所以适才才突兀记忆、言及。”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抹苍凉。一句莫名,我尚未会意,却听郭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桐琴,语出不善地打断道:“想来你这一局棋里,又要多出一枚弃子了!‘鹄游’已失,‘鸿翻’无用?‘薄情袁郎’果然名不虚传。”一闻之下我不觉怔忡:郭嘉的言下之意难道是、郭昭曾是袁熙的弃子?而洛儿,也会步其后尘落于他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尚未回神,却听那袁熙又开口道:“是不是会多出一枚弃子,那要取决于四弟你有没有胆量去吞这邺城了!如此处心积虑地唆使荀令君挑起我与高幹的争斗,你为的不就是伺机渔利、直捣黄龙么?”袁熙平淡一言,掺合了几丝挑衅,似尽数将郭嘉的算计盘摸透彻、了然于胸。忆起了前些日子里头曹氏的行事,我不由得心中添堵,暗自一凛。悄悄回望起了一旁的郭嘉。但郭嘉却只是不屑地扬了扬唇,伸出手指,轻轻在弦上一抚。飒然辽阔,凭空里激起几层涟漪。
“我不喜欢博弈。”他淡淡地回道,“也从不行毫无把握之事。”
“留给你的时日不多了。”袁熙冷冷一笑,道,“以你如今的身子骨,你以为还能折腾上几年?”此言刚落,我突然皱紧了眉头。心底里头一次,对这位袁氏的二公子生出了几许嫌恶:他明知郭嘉金煞攻身,命不久矣,却故意戳人痛楚、挑拨激将,这岂是君子所为!凝眸而望,但见他脂粉敷面,神色冷漠,用着看死物一般的目光紧盯着郭嘉。我不由得心中大怒,立身欲发,但郭嘉却突然悠然一笑,反手将我揽入了怀里。轻轻覆住了我的掌心,轻柔、温存,仿似慰藉一般。我面上一热,顿时噤了声。只听他不着声色地应道:“即便如此,也自会有人替我圆局。此事倒是无需幽州牧大人费神、劳心。”一言未毕,我却隐隐感觉到了他指骨的颤动。
袁熙紧盯着我俩,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古怪。“你当真不取邺城?”
“你就如此小瞧高幹?”
此言一出,他俩相视无语,静默了半晌。突然双双大笑了起来,宛若是遇见了相知多年的旧友一般。
“我信审配。有他守备,邺城何须显奕牵挂?”袁熙信心满满地念叨了一句,随手抚弄起了别在腰际的玉箫,顺着气孔轻轻按捺。郭嘉听罢却反唇相讥,道:“幸好,我郭奉孝从不信任何人。”
“……任何人?连荀令君也是?”
“我挟持了天师,他自会替我卖命、奔走。”
“挟持?”袁熙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缩,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郭嘉的身后。
“至少在看他来,就是如此。”
“……很好,想不到连闻名天下的荀令君都成了你的棋子。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为兄,自叹弗如!”袁熙轻笑道。
郭嘉没有即刻回话,他瞅了袁熙半晌,忽然慵懒地问道:“幽州牧大人千里迢迢以张燕逼我现身、邀我至此,莫非就是为了与奉孝说上这些无稽之谈?”我听了又是一愣,却见郭嘉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上回麟儿从江东捎来的那只锦盒,慢慢推到了袁熙的面前。这不就是朝氏的坟中之物?我但觉眼前一晃,白光迭起,差点又要失神。但就在此时,郭嘉突然伸手一扯,将我整个儿拥入了怀里。我脚下趔趄,嘴唇不意竟触到了他的颈项。一时心慌难抑,手忙脚乱地挣了一边。这才发现除却胸口鼓噪不已,心境竟是兀自空明了。
“幽州牧大人刻意令周郎将此物送及我处,不就是为了试探郭嘉、郭奉孝是不是就是当年的袁四公子、袁买?”郭嘉老神在在地笑问道。
“虽说你和周郎早已串通一气,妄图掩我耳目,但怀揣你私印的女子却一直身处曹营之中、是为大汉臣子,是故我早就疑心郭嘉就是你了。更何况除了我俩,试问天下间还有谁人能看得懂这、盒中之物?”袁熙低笑了一声,落在那锦盒上的目光现出了几分柔意、几缕依恋。他不觉伸出手指想要碰触,但郭嘉却先他一步,翻手间重新那锦盒贴身收入了衣里。他一言不发,冷冷地瞪视着袁熙,静待着他的下文。
“都过了这许多年了,你还是对我警觉如斯。四弟你当真是一点未变呢。”袁熙见状,苦笑莫名。他说着自袖底里掏出了一个卷轴,在我们面前轻轻一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琴案之上。我回眸看去,只见那卷轴簇新、鲜艳,并非古旧之物,乃似是一份拓印。
“这是什么?”郭嘉问道。
“江隐龙脉、在赤壁一带的走势拓图。是我自乌桓外族辗转得来的。想当年留侯布设困龙大阵后,曾为汉室遗下此图,备作他用。谁知辗转反侧之下,竟叫它落入庸盲之手,被当作陪嫁,与昭君一并出塞,到了蛮荒之地。百年之间,颠沛失散,无人识之。直到经年之前,才有幸令我得之。也可谓是物归原主了。”袁熙欲言又止地看了郭嘉一眼,轻声一笑,随即又补上了一句,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不过你们若想破去那困龙之阵,就必须依凭此图。是故,我特意拓上一份捎予四弟。”
“你要以此同我交换什么?”郭嘉一挑眉头,扬了扬唇角,会意道。
“不图其它,我只为高幹那头的军情而来。”
☆、出卖
“高幹那头的军情?”袁熙不惜诱使郭嘉现身、千里迢迢地将我等引到幽州腹地,莫非就是为了要从我们手中换取高幹那头的军情?我多少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满腹狐疑地瞪大了双眼。但眼前的这位袁二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笑,抚了抚鬓发,低声回道:“自并州起事、转战凉地伊始,我就对高幹的所处、所用,知之甚少。如今开战在即,敌暗我明,大失人和。若无十分把握,我不敢与他轻易较力。是故只能令四弟屈身来此了。”于谋略一道,他与郭嘉也有诸多神似之处。
“知己知彼,然后再战,倒的确像是你的一贯作风。盲目交战,指不定会为他所噬。但若尽取军报,谋得先机,想来数月之内要定高幹、回指曹军,并非甚么困难之事。难怪你会对那邺城攻防,有恃无恐。不过……”郭嘉欲言又止地弹了弹手指,轻轻往上头吹了口热气,不再言语。左顾右盼,瞧那两人言出慎重、相视凌厉的模样儿,似皆无妄菲。我头一回意识到,原来那冷漠、无言的高幹竟是一个能令袁熙、郭嘉如此忌惮的角色儿。
“不过什么?”袁熙笑了笑、心领神会般地反问道,“四弟请但说无妨。只要是为兄力所能及之事,我必会允诺、不阻的。要知愚兄今日在袁氏的地位,并非当年可及。家常琐事、祠所宗谱,多少能够插得上手。即使是有背孝道,拂逆尊意之举……”我不知袁熙此言何意,但郭嘉却似毫不领情,低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道:“是所谓既往不咎、过日无回,奉孝早已不再介怀当年被驱出宗族之事了。更何况,幽州牧大人此番索要元才表兄的军情,是不是、所寻非人?”他说着也不顾袁熙的诧异,旁若无人地转向了我,伸手撩去了我的额发,幽幽地叙道,“使君莫要忘记了,并州牧的菡萏夫人是眼前的这位女子才对。要知自并州内乱起,经年从于高幹身侧,唯她一人尔。并凉大军的行伍械装、部曲麾员、镇守要处、四下友盟,也唯有她所知最详。与之相较,奉孝诸人不过是贾贩之流、自问难及,还望幽州牧大人不要在我的身上枉费心思。”他的言辞间透着几分酸意,扬抑古怪,似是对那“菡萏夫人”的称呼极为不耻。
“这……”我一派茫然、念及年前之事,不知如何作答。这时郭嘉却兴灾惹祸般地补上一句,道:“是故换与不换,还要看菡萏夫人本人的意愿才是。”他这不痛不痒的一言顿时将矛头径直转向了我。我兀自一怔,却见袁熙尴尬地一笑,将视线挪到了我的身上。
“既然如此,不知菡萏夫人、不、天师大人,意下如何?”他眼神闪烁,又是冲我深深一揖,吞吐了几番,才缓缓说道。我心中一颤,竟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道:“尔等竟是要我出卖高幹?”尚未言毕我顿时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失言,不觉耳红面赤、报赧不已:要知我与高幹纵有一时交集,但终归是敌非友、不能两立,何来“出卖”一说?但话虽如此不知为何,对于这样一个屡番同历生死,却好几次差点为之丧命之人,我的心底里头似乎始终存了一份隐约的情愫,难以割舍,难以明言。突然提及,不觉方寸紊乱,才会如此悸动、失态。见我这般说辞,袁熙、和郭嘉似有默契般,双双一愣。眼眸闪烁,面上都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神色。他俩如蜻蜓点水般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几乎同时聚到了我的身上。我直觉手上吃痛,竟是被郭嘉用力一掐,触及了右掌上的旧伤。眼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挑衅,我心中一沉,知他是故意为之的。
“出卖?天师乃大汉臣子、朝廷肱骨,而那高幹托名汉臣、实是汉贼,讨逆尚且不及,何来出卖一说?”袁熙轻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指正道。
我踌躇了半晌,不知如何为自个儿的失言圆场。顿了顿,只好讪讪地回道:“夫纲常之道,以夫为妻之纲。虽是时乃假托为冒名‘菡萏’,但毕竟天下周知,暮又屡屡受其救命之恩。如今要我即刻反水,毕竟是良心难安的。”自问言出其由牵强附会,我心底忐忑,不敢与郭嘉、袁熙对视,微微垂下了头:要知撇去私情不提仅从战、略考量,若是就此将高幹的军情卖于袁熙,非但高幹大军恐有一时之虞,难以在并凉之地长久立足、与袁氏抗衡,就连郭嘉想趁两虎相争之机偷取邺城,怕也不易、压力徒增。如此一石二鸟、前后兼顾之计,委实高明至极。
“天师此言差矣。”袁熙的声音随即在我耳畔响起,就听他不缓不慢地驳道,“纲常之理,以君臣之道为先,以社稷之业为重。为苍生谋福,大义灭亲,再所不辞。何况只消你区区数言、几画、堪舆一二?”他的言语貌似据理,但我却在心中嘀咕:虽说此事我也脱不掉干系,但破去那困龙大阵,将汉祚拦腰截断,当真就是为天下苍生谋福、取利之事?而今战火四起,乌烟瘴气,数十年延及。何以在我眼前,根本瞧不见任何善举?无论是他、抑或郭嘉,要破那困龙大阵之心都不单纯。至少绝非像他们面上所言这般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否则也不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