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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才表兄他……”处在一旁的郭嘉突然开口了,他沉吟着低笑了一声,换上了另一种令我出乎意外的神色,喃喃道,“元才表兄他虽有天下之志,却并非社稷之才。”我微微一怔,猛然了然了他的言下之意:郭嘉的意思是无论困龙大阵何去何从,但至少高幹并非是能够肩负天下,坐拥九鼎之人——这一点我实则早已明了,当年对黄承彦也曾提及——不全之人为天下之主并非苍生之幸。由此看来,郭嘉是不惜放弃邺城,也想假借袁熙之手扳倒并州牧高幹了。在他的心目之中,高幹定是比那占据生门之利,尽得袁氏基业的邺城,更要重上几分,是故刚才才会托出这般的说辞。但行事至此,实则已别无捷径了。天下不可所托非主!念及于此,如醍醐灌顶般,我幡然站起,冲着袁熙深深一礼,决然、痛语道:“此事当如使君所言。张暮虽所知有限,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断不敢藏私、要挟,以绝两相之谊!”
之后的事情顺利了许多。备齐了笔刀书简、砚墨帛卷后,我照着袁熙的心意,一字一句地勾勒出了并州之行的所见所闻。稀奇的是,袁熙并不瞩目那些数字、和外观上的描述,他偏偏要我详尽地回忆每一日的行程、所处,细枝末节甚至得连月旬的伙食、宿营都不放过。这些内容琐碎、繁复,若临时虚构必是破绽百出。是故我只得一五一十地据实叙述。眼见他嘴角含笑,笃定万分,我心思略动,不由地揣摩出了他真正的用意:袁熙并不信任我、或是高幹。他是打算亲自从这些琐事中推断并凉大军的兵力构成、粮草补给、人员配备以及重镇设置等诸多情况!果然是心思慎密、所虑非人,我不由地暗中咂舌。他似也意识到了我的所思所想,端坐在一旁静静地抚着玉箫,不发一言、屏息聆听,不时瞅向我微微发笑。看得我但觉心虚不已,无心造假。不禁偷眼抬望郭嘉,却见他斜靠在几案旁闭目养神,似是一副全不上心的模样儿,但指尖却有节奏地轻点着案面,大约也和袁熙一样,正斟酌着我的所述所言。如此一问一答,几番笔墨、涂画,不知不觉便近了深夜。袁熙这才有恃无恐,留下了先前允诺我们的真迹卷轴,悠然告辞。临走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晃身离席间,动静叠出,似是匿在暗处的众多侍卫纷纷如蛾、蝶般扑闪跟上。他果然不是无备而来的。直到此时,我方长吁了一气,但心底却依旧鼓噪不已。郭嘉二话不说,如赌气般一把将我拥入了怀里,贴着我的耳畔道:“你为何盯着他看?”
“我不认得他。”我颤声轻道。谁料此言一出,他竟露出了孩童般的笑颜:“适才竟有些惶恐。”他喃喃笑道。我心底一涩、鼻尖泛酸,不由自主地啄上了他的唇。他微微一颤,随即一把将我抓过,如啃似噬般地着力回应了起来……
待一阵缠绵过后,方才念及了袁熙适才留下的那只卷轴。我好奇地伸手去揭,谁知映入眼帘的并非是什么山河堪舆、地势高低,而是一幅衣着奢华、神韵内蕴的女子肖像。画上之人一袭杏色,木簪垂英,伫立在两水之间。飞眉入鬓、眼角微煞,一手持箫、一手舞剑,含笑摄魂、威风凛凛,竟是着了一身戎装。不过更令我震惊不已的,却是那人的五官、面庞居然同自个儿有着八、九分的神似!我顿时心底生寒,紧盯着那画中之人,怔怔发愣。
“这、莫非是朝氏的画像?”嗓音不觉震颤了起来。我大抵猜到了袁熙当时为何要找爹爹、张燕通冥撒米、求问前事的真正缘由。只因那时他们想要探知这画上之人,究竟是不是留侯之妻、朝氏。郭嘉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面目如此相像,看来这位朝氏当真就是我的先祖之一。”我长出了一口气,细细端详了几番,转而又向郭嘉问询道:“它当真如袁熙所述,是困龙大阵的走势之图?我怎看不出其中另藏玄机呢?”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此图落笔虽是精妙,却平淡无奇,并无任何的特异之处,只是一幅颇为精美的古画而已。
“若非如此,又岂会流落蛮荒,变作一介陪嫁之物?”郭嘉微微一笑,一把接过了那图,放在自己的跟前,端详了起来,“早年我就在袁熙□见过仿物。无论材质、勾画,皆如出一辙,不似有假。更何况,袁熙虽恶却不是小人。他说是,必然就是。只因以他为人,断不屑行此故作玄虚,欺瞒之事。”郭嘉说着将那图正对着烛火令我去看。只见其后通透如常,薄如蝉翼,不似藏有夹层、另具玄奥。
“由此可见,画上的笔势、山水、人物、器具诸物……才是破去困龙大阵的关键所在。袁熙了然于胸,是故方不惜以真迹相赠。”他沉吟着重新审视起了那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派疑惑之色,“不知张良遗下此画,究竟用意何在?”
“也不知袁熙将此画渡让予你,是何用意。”我淡淡地补上了一言。郭嘉闻言却突然转过头,冲我叵测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的确是耐人寻味。”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你好意思么你……虽然高幹的各项属性都不行,但好歹待你还算真诚,没利用过你天师的身份……抽打ing
☆、张燕
一连数十天都没能等到张燕的回音,而袁谭、袁尚那头却接连传来不少的变数。一日之内,数番马报、音讯叠传,似是开战在即的模样儿。在如此里外交迫,压力徒增的情形之下,郭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整理行装、周备起了返事。此举一出,各地诸侯,人皆哗然:有传张燕早已暗中投归袁熙、袁尚,碍于朝廷、“天师”颜面不欲与曹公撕破脸皮;也有说是张燕摄于袁氏淫威,不敢交通汉室,是故只得断绝使臣;更有甚者竟还偷偷质疑起了那黑山党首的生死、安危,或说是早已遭人胁迫、变作傀儡了。
我不知郭嘉暗地里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也懒得同他争辩。于是便一言不发地随在他的身边,为他打点起居,疗治疾煞。袁熙走后的这些天来,他的气色较之年前要好上许多,病情似也稳了不少。闲暇之时,从不见他提及黑山、张燕诸事,倒是常常正襟危坐,反复比照着日前袁熙留下的那幅朝氏画像,以及荀友若给我的那首意义不明的谶诗。他时而全神贯注,时而握着酒具、怔怔出神,也不知是否琢磨出了什么名堂。只是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一份莫名的不舍。仿佛心底里总藏挟着一些极其重要之事,不愿、不忍诉诸于我。几番鼓足劲头想要问询,但每每对上他那双深色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却怎也开不了口。隐隐之中,似有恐惧索绕绊脚,停滞难前。总觉得生离死别近在咫尺,无可规避一般。这种心境很是难耐,但我也却不敢轻易将之捅破。只是一复一日,静静守在他的身侧。
直到临行,袁熙也没有再次现过身,而是黑山上下也莫有知晓他曾在此间出没。由此看来,其人非但在幽州一地势力极大,而且定和黑山张燕暗有勾结。不过好在此番出使顶的是汉室的名头,他们自也不会轻易对我们出手、阻拦,是故安危、生死倒不必刻意挂心。春初雪融之时,我们一行人匆匆拜别了几处山头,便往黎阳归还。这一路皆在黑山、与曹公的势控之下,道阔地平、杂盗俯首,毫无可陈之处。本以为此行也会如来时般波澜无惊、顺当不虞,但谁知才行出了三、四日,就招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访客:黑山黄巾的首领、我们百般勤勉不得见着的张燕,竟选在一日深夜、躬身造访!
睡意懵懂间得了消息,我急忙起身。仓促地换上了一身正衣,稍整仪容便一头扎进了近旁用以会客的简营里头。郭嘉大约不曾夙夜未寝,我到的时候他早已一脸悠然、白粉抹面地端坐正首。见我入内,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继而又将目光挪到了正前。我揉了揉眼,借着微弱的烛火,这才看清了落在他对面的那人竟是一个满脸雍容、仪态万千的中年美妇!她着了一袭淡绿色的素服,不染胭黛。杏眼含芳,眼波流转,唇角边缀着了一颗淡褐色的痣痕,即使如今皱纹迭起,但那脸庞上、举手投足间依旧残留着动人心魄的美态。想必年轻时定是位惊艳一世的绝色佳人。
“妾身张燕,见过天师大人。”看清我时,她微微一怔,眼底里漏出了几缕复杂的心绪。面上却恭恭敬敬冲我行了一礼,轻启朱唇道。她竟是张燕?我直觉诧异难抑。虽是微服、易装,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眼前这位风韵犹存、端庄贵气的貌美妇人,同那凶名四起、贼匪为伍的黑山军党首联系到一块儿!
“扶乩之事,乃通幽冥之道。本就以女子、至阴之体为善。”未待我启口,一旁的郭嘉忽然笑着附上了一言,轻道。他替我斟上了满满一杯醇酒,示意我就席落座,“提及乩童时便作了暗示,可惜当日天师未能听懂我的言下之意。”
“这……”我犹豫地望了他一眼,慢慢转向张燕就作势还礼,谁知她微微一怔,急忙伸手拦住了我,轻道:“这里没有外人,也无需避讳什么了。今日到此的,并非是什么黑山张燕。乃是尔父的一介、旧友。”她苦笑般地吞吐,目光却像是定格了一般,笼在我脸上迟迟不愿挪开。忽喜忽忧,隐隐之中似还夹杂了几分淡淡的幽怨,“虽然是个女娃儿,但这五官、眉目生得如此儁秀、飒爽,当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大贤良师。”记得当年娘也说过相似的话,不过那时我未加在意。但如今张燕的一言却不觉让我上了心:并非以黑山党首身的份造访?莫非此来她还有别的什么图谋不成?我微一蹙眉,边是点头称谢,边是持着酒爵、慢慢落坐,静待着她的下文。
张燕沉默了许多,毫不客气地连灌了自个儿数杯,这才轻轻启口道:“天师大人,令堂如今、可还安好?”她的口吻之中没有丝毫的试探,只像是寻常拉扯家常般、言及到了娘亲。我倏然一愣,不自觉地颔首道:“如今身在许都,一切安好。多谢张燕将军关心。”既是黑山党首,称呼她一声“将军”,总也不差。
“许都?她在颍阴之地?”张燕听罢自顾自地喃喃道,双眼黯淡,好似神游了一般,“记得大贤良师的衣冠冢就在颍阴那头……如此说来,我已经有很多年都没能亲去祭拜了。”她眼睑低垂,看不清目中的神采,但嘴角旁那粒淡褐色的美人痣却随着出言一起一伏,不时牵动着周遭浅浅的皱痕。在那儿好似铭刻了无数了岁月、与光景。
“令堂既然身在许都,想必每年都会前往祭拜罢?这或许也是大贤良师的先见之能吧?”她轻笑着抿了抿唇,几丝苦涩、几分自嘲从中溢出。隐隐能够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怀,不过像她这般霸据一方的人物,定不会轻易将之戳破。我心中一颤,忽然念及了儿时在娘的搀扶之下,给爹坟头上采摘的那朵朵野花,含露待放、轻柔馨香。不觉一阵默然,颔首不语。张燕也跟着沉吟了半晌,猛地灌了口烈酒,这才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