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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镇南王的。他手里的兵权虽比不过永乐侯,但也相差无几了。这两人互相牵制,朝廷倒也相安无事。也算是得天之幸了。”
“你要真一剑刺死了他,又会如何?”
“永乐侯一死,这天下就是镇南王的了,他不趁机夺了皇权才怪。”
“你莫忘了,永乐侯虽死,他手底下的数十万大军可都还活着。”雁行疏淡淡笑道。
“群龙无首,成得了什么气候。”容郁影不屑地道。
“成不了气候,但若负隅顽抗,这万里江山只怕便要烽火再起,到那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皆因你那一剑而起,你忍心?”
“我为什么不忍心,我有什么不忍心,我……”用力咬了咬唇,却再也说不下去,恨恨一甩手,“这破烂朝廷,顶个什么事,竟然那么轻易就让两个权臣弄个天翻地覆。”
“永乐侯若不死,眼前这制衡的局面至少还可以维持个十年。当今皇帝是个聪明人,十年之后,恐怕局势又变,兵不刃血重振朝纲也不是不可能的。”雁行疏微微一笑,道。
“可我还是后悔得要命。”容郁影怨道,“为什么偏要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我恨死他了,却偏偏不能动他,恨死了。这下可好,说不准他哪天伤势痊愈,遍气势汹汹来寻绝云谷的麻烦。”
“绝云谷呢,可抵挡得住?”
“这可说不准,绝云谷本就易守难攻,谁也不能保证会占着便宜。”容郁影牵着他的袖子,笑道,“何况,谷里的阵势和防御本就是你布置的,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雁行疏并不回答,只淡淡笑道,“唯尽全力而已。”
“好啦,别和我拽文了。”为他掖了掖貂裘,容郁影抱怨道,“烧得恁厉害,哪里那么好的精神,快闭上眼睛,那些个劳什子的事情以后再说罢。就算那该死的侯爷再怎么三头六臂,只要敢来,我都把他打得半死轰出谷去。”
她微一挑眉,道,“你相不相信?”
“我自然信。”雁行疏莞尔道。
“那就好。睡觉睡觉。”握了他的手,容郁影皱眉,还是烫得厉害。
依言闭上眼睛,交握的双手却没有松开。
以后会怎么样,他并没有把握,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这次江南之行竟会捅出这样的篓子,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只不过,永乐侯吗!
这世上,又有谁能当真永保安乐呢?
第八章
第八章
转眼间,回到绝云谷已是月余。气候渐暖,谷内绿树成荫,少见初夏时节惯有的燥热。都说山中无甲子,宁静平和的日子分外惬意,每日里除了处理些日常的谷务,几乎就没有旁的什么事情。
朝廷那边,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就仿佛容郁影当时的那一刀,不是捅在位高权重的永乐侯身上。刚回谷的时候,她尚且时时警惕着,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日子久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乐得轻松自在。
这些日子,雁行疏都在雁影楼休养,甚少插手谷务,便是四大堂主有事请见,也一概拒之门外,几乎将整个绝云谷都交到容郁影手里。只有疾电堂花落月,占着影卫的身份,时不时地出现在雁影楼内。
这日,容郁影摇着木桨,在碧波万顷的莲湖中徜徉。她撑着船沿,弯下腰,伸手挽了莲蓬放在船上,直到装了整整一船,才将乌蓬小船摇回岸上。
将莲蓬交给下人打理,一个时辰后,便有一锅清透怡人的冰镇莲子羹端了上来,她尝了一口,清甜中又带了点苦涩,很是新鲜。于是盛了一碗出来,亲自往雁影楼那边送去。
“谷主!”
“公子呢?”容郁影探头朝房里望了望,问道。
吐了吐舌头,宵羽道,“正独个儿在苑子里歇着呢。”
“你怎么不随身侍侯着?”容郁影随口问道。
“本来是侍侯着呢,可是公子把小的打发回来了,说是嫌吵。”
瞄了他一眼,这小家伙的确吵得厉害。
容郁影微微一笑,径自端着莲子羹朝后苑走去。
斑驳的树影下,雁行疏合着眸子,半躺在一张宽大的楠木靠椅上。他穿了件白色宽袍,袖口处绣了几片简单的竹叶,一身的干净清爽。腿上搭了条羊毛毡子,翻了一半的书册搁在毡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容郁影将莲子羹放在椅边的石几上,托腮在他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他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安静的覆在眼睑,安详得令她忍不住想……
探出手,小心地掐住一根睫毛,顽皮地朝外拔去。
“影儿。”略嫌冰冷的手搭住她的,及时阻止了她孩子气的举动。
“你就不肯让我欺负一下是不是。”悻悻地放下手,容郁影嘟哝道。
“你便是这样当谷主的?”雁行疏苦笑。
“是极是极。我是谷主,你要听我的知道吗?来,闭上眼睛,我保证不疼的。”
“——影儿。”
“小气。枉费我辛辛苦苦为你去摘新鲜的莲子,不给你吃了。”话虽如此,却已自动自发地舀了莲子羹递到他嘴边。
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中的汤匙,道,“谢谢。”
恨恨地望着他将一勺莲子羹送入嘴里,端着瓷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就不知道顺应民意一下吗,都已经喂到嘴边了,居然不知道乖乖张口。
再接再厉。
取过他手里的汤匙,容郁影笑道,“好不好吃?”
“嗯,很好。”
“那再吃一口。”
一勺莲子羹送到嘴边,汤匙近得几乎碰到唇瓣。
还不张嘴。
哗啦啦,微风吹过,一片树叶慢悠悠地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汤匙里。
翠绿的颜色,映得清透的汤汁,还有嫩黄的莲子,很漂亮。
依稀间可以看到漂浮着的尘埃。
——脏了。
目瞪口呆地望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没关系,换个匙子就好。”接过她手里的汤匙,随手搁在一边,雁行疏笑道。
“没……没错。”容郁影干笑道。
“对了,前日里让人送到你那里的杏仁酥,你吃了没有?”
“呃……还没有。”
“怎么了?不喜欢吗?”蹙了蹙眉,送给她以前,他自己尝过,虽然是第一次动手,过程中也闹了些不大不小的笑话,但味道却还不错。
“——不是。”她垂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能告诉他,因为舍不得那盒他亲手做的杏仁酥,她瞪着那酥黄的糕点半天,咽了一百零八次口水,还是强忍着诱惑盖上匣子。没想到半夜里一群老鼠竟然毫不客气地将它们啃得精光,连一点渣子都不留给她。
“若是口感不好,我可以改进。”
影儿从小就嗜甜,也许该多加点糖。嗯,再蒸久些,应该会更松更爽口。
“不是。你不要问啦。”面颊微红,容郁影飞快地转过话题,“昨天娘把我叫过去,问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悟了什么,脸“蹭”地一下红了个透彻。
“夫人问了你什么?”雁行疏奇怪地望着她。
“她问……她问……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就是问……”容郁影期期艾艾地说着,猛一咬牙,瞪着他道,“就是问你什么时候把我娶回去。”
“啊?!”雁行疏一怔,望了她半天,一丝可疑的红晕爬上耳根。
舔了舔唇,容郁影垂下头,轻道,“娘说,让我们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
“你怎么说?”
“那就……定下来罢。”
“娘说,下个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掌心渗汗,他张了张口,“——那很好。”
“娘说,新人的衣服已经裁好了,让你什么时候有空去试。”
点点头,“好。”
“娘还说,宴请宾客的名单已经列出来了,不用你多操心,她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你只要……只要负责娶我就好了。”
想要开口说“好”,却忽然感到有点不对,似乎……她们早已经将一切定了下来,甚至连日子,喜服,宾客都定好了,却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有一种……被诳的感觉。
抬眸望她,迟疑地道,“影儿,你……”
话未说完,容郁影咬了咬唇,委屈地打断他,“你不想娶我吗?”
“当然不是。”
“那就好了。而且这种事情,你我都没有经验,娘一手办了,不是更好吗?”幽怨地望着他,道,“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人了,想娶别人了。小时候的话,都是骗我来着。”
“我不会娶别人。”心头一紧,握了她的手,雁行疏认真地道。
“那你娶谁?”容郁影盯着他,追问。
她恶狠狠的目光令他忍不住苦笑,无奈地道,“娶你。”
“以后也不准纳妾。”
纳妾?这丫头都在想些什么?
雁行疏道,“当然。”
满意地点头,容郁影笑道,“所以嘛,我都让你娶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娘说这次的婚事由她作主,等以后我们有经验了,再让我们自行操办。”
“嗯,好。”
半晌之后,雁行疏眨了眨眼睛。
这种事情,一生只有一次,以后即便有经验了,又能操办什么?
狐疑地抬眸望她,恰好对上一双狡黠的眼睛。
这一次终于明白过来。
果然是……被诳了。
* * * * * * *
微风轻拂,落花如雨。
初夏的杏林里,气喘吁吁地跑来一个满身红衣的女子。
容郁影一身喜袍,描金绣凤,跑进杏林的时候,就像远远飘来一朵红云,堂皇而贵气。一手拽着过长的裙摆,另一只手里捧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袍子,红色的料子上搁着把尺子。
浓密的树荫下,雁行疏屈膝而坐,闲适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捧了本书静静看着。
“你就这样把我扔在那里,一个人溜出来?”瞪着他,容郁影恨恨地道。
他那么清静地窝在这里,把所有的杂事都扔给她应付,这说得过去吗?屈指数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见两个礼官,三个乐班子,五个裁缝师傅了。其他都还好说,那些裁缝师傅却叫难应付,来来回回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一套喜服穿了脱,脱了穿,足足改了七八次。他倒好,有礼地朝人家师傅望了一眼,淡笑着说相信那人的手艺,施施然便退出了闹哄哄的大厅,剩下的事儿都一概不管了。
“影儿,这边坐。”搁下书,他淡淡一笑。
“不坐。悦大哥说,这喜服无论如何要让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容郁影走过去,扯着他的袖子要他起来。
其实,东方悦的原话是这样的:从来都只看见他穿蓝的白的,都是些素淡的颜色。可惜天下的喜袍都是一般的大红,一辈子总要穿一次的。我倒要看看他这次穿还是不穿。
“你也帮着他整我?”雁行疏苦笑。
东方悦的心思他哪会不知?以前却不知道,这人也是个凑热闹的主儿。
“哪里是整你?这袍子也不错,你看我穿着多喜气!”容郁影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地问,“是不是?”
“嗯,确实喜气得很。”
“那你穿给我看看。”拎起那件袍子,抖一抖就待往他身上罩去。
“——等等。”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