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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轩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什么都忘记了啊!今年在华山,你也见了,那完全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居然还见了我叫‘大哥’!——这毒是解开了,可是人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我脚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脑子中一片空白。
身子一动,小诚便醒转了,差点也倒下来,多亏他扶着我,站住,半醒半睡地看着我,
道:“娘,你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小诚这一声很大,仁轩他们一定听到了。
果然,仁轩他们很快地就打开窗来,我早趁机叫了出来,坐在地上。
“长安,你怎么了?”仁轩脸色有些尴尬,和子衿站在窗前,瞧着我道。
我哈哈一笑:“送你们儿子回来,结果路上跌了一跤,哟,痛死老娘了!”我喊道。
子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听你那喊出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快进来吧。”
我三两步跳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道:“刚才一直走得太快,这小家伙着急着要回来,撵他到这里,不成想竟滑了一下,可真是老了!”
将小诚送进屋,略说了几句,我便告辞出来。走到门外,却站住了。
眼前的那悬索桥,飞架两山崖之间,孤零零地,好像不问人间世事。这世上有多少事情,在这山崖之上,都被隔绝了。我望着远处,夜色之中,对面山下的飞云瀑还在湍急不休地向下飞奔着,可是却不管这黑夜中藏了多少秘密和心事。
脑中,仁轩那一段话却如此清晰,一遍遍回响着:“可是那个人明明已经什么都忘记了啊!今年在华山,你也见了,那完全就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居然还见了我叫‘大哥’!——这毒是解开了,可是人完全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冲动,拼了命地就推开小门,往仁轩院中碎步走了过去。
仁轩他们还在窗前,灯依然亮着。我放轻步子,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又伏着身子,走到他们窗前的玫瑰花底下,坐在那里。
玫瑰花的枝叶很快地打到我身上,空气中满是枝叶的腥气和花的甜香,那些小刺一不留神扎到身上,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心里想着:这样算不算听墙角?
却听得仁轩继续道:“靳青他们有没有来信?”
子衿摇了摇头:“哪里有?人家要想跟咱们写信,那还成。可是他们一家,如今都是跟着靳大伯,跑江湖耍飞镖卖艺了,那可是天南地北的活计,写信也来不及,找也找不到……”
仁轩沉默一会儿,又问:“那是再碰不到了……”
“我听师姐说,他们要往南去看看。可是谁知道去哪儿?说是要去海外的爪哇国,说那里可以看病,可是……唉,这话也没准。你知道,我师姐,说起来也不容易的。如今那个人,既然忘了长安,只跟着师姐一个人,也好!省得两个人都伤心……而且师姐身边多了一个大哥,也不错,没准以后就成情哥哥,再过几年就成亲了呢……”子衿一面收拾,一面道。
“……可是长安?”仁轩也帮着她收拾,犹豫着说不下去。
子衿的动作一停:“长安……长安该找个好归宿,我看段容谦是好得很,就是……今日看她那样子……唉!这还是不能勉强啊!”
“若是给长安说了……”
“说了,又有什么用?只不过徒增伤悲罢了。我师姐他们……以后是再难见到了,长安如今过得也好,叫她知道了这事情,反而又乱了心,只怕会受不了啊……还是等等吧。”子衿叹道。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了话。
我在那儿听到这里,便忍不住了。心想不能再听下去,再听下去,只怕整个人都要疯掉了。于是悄悄站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的泥土,悄悄地又走了。
原来,他的毒早已经解了。
可是我认识的那个他,却早已经回不来了。
——他把什么都忘了。
我在紫阳洞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文音在另一边,早已经睡得香甜。我却睁大眼睛,头发蓬乱,神思万里。
月光照着我的手边,我对着月光,看一看那手环——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七年过去了,我也快要,把什么都忘了。
我摸着那手环,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身上,好像婴孩般听着我的脉息。七年了,无时无刻。
我想起那句没有兑现的话:“等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
七年了,每天日出,每天梦醒,可是睁开眼来,我都没有再见。
如今终于知道,他已经永远地不会回来了。
他一直都在骗我。居然骗了我七年。还是我傻傻坚持了七年。
既然他都忘了,我还在这里坚持什么,等待什么呢?
也许,是时候该结束了么?
我沉沉睡着,梦中,仿佛又回到那烟雨,那重楼。只是太过依稀。
只是我,怎么也梦不到那个跟我抢座位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毕。
下一章又要换场景地点了。明天见!
见一天少一天了,就要说再见了!
、江城一夏
一月后。
江夏,东湖之滨。
沿着东湖这一条长长的路上,满满全是游人。此时正值六月十五,乃是前朝的六月节。东湖之上,游人如织,湖里荷叶连天,无穷碧绿;远远近近掩映着点点荷花,别样娇艳。
东湖之滨的这条沙路之上,当真是热闹得紧。叫卖声不绝,各种小吃、杂耍、戏班、货摊云集,纷纷招揽主顾。而远处湖上那些游船,也牟足了劲,往荷花里钻。湖岸上时不时地有几个船夫,朝着你大喊大叫,口中操着江夏一带又快又冲的口音,听上去仿佛就要跟人打一架一般。
我顶着个小草帽,借以抵挡这江夏的炎炎烈日。可是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汗流浃背。那轮太阳,就像个火球一般,高悬天上,金乌大盛。高高的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只是一片响晴。碧蓝的天,任这轮火日将江城炙烤着。
人说江夏酷热,胜似火炉,今日到了此地,才知道当真是所言非虚。
我在江夏呆了十余日,莫名其妙地便从两人相伴变成了孤家寡人。
我是跟着卓拉师姐一块下的青城山,跟着她一路走长江,过巴州,穿三峡,走荆州、襄阳一路东行,便到了这火热的江夏。我这是跟着她来“寻夫”来了。
卓拉师姐这如意郎君当真是不一般,我都不知道他是个做什么的。问了师姐好几次,她却只是在卖关子,死活不肯说。
初时,她带着我,只是到各家酒楼去吃饭,吃了饭便不给钱,要时,只报了一个人的名字,叫杨鸣天,让他结账。那店小二这一听,方才脸色一变,点头哈腰地送我们走。我正不知道这人是谁,问了旁人才知,这杨鸣天就是闻名天下的龙门镖局的大掌柜,还管着昌隆票号,是江汉地区首屈一指的富商。
我心想,我这姐夫八成就是他了。没想到师姐大大咧咧一个人,居然稀里糊涂地找了这么一个有钱的如意郎君,倒也不错。
如此吃一家,赊一家,便给这杨鸣天记上一账。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我这姐夫总算找上门来。人长得很是威武,相貌堂堂,非常高大,可是一出口,却让我差点笑出来。我这姐夫居然还是个结巴,对着我师姐,嗫嚅着就没说过几句囫囵话,脸还憋得通红,那模样甚是滑稽。可是他一张口对其他人说话,我才知道,原来他只是对师姐说话的时候才会结巴。而且这人,很是精明干练,论起事情来,头头是道,很有威风,大家都服他。只是在师姐面前,他忽然就变得什么都不懂了。
师姐和我到他家住了下来,可是我可不想插在他们俩之间,没的耽误了人家的喜事。所以过了几天,我就写了封信,辞别了师姐,自己出来。今日正好赶上六月十五,于是出来这东湖上逛一逛,谁想到遇到这么大日头。
六月节,本是前朝的旧俗,可是不想如今李家燕朝坐镇江山,居然还保留了这前朝的节日,让我颇感意外。
江夏也还是和那时候的金陵差不多,很大的一个城,百姓生活都颇为富足。七年之前的战火,看起来并没有给这座江城带来多大的损失。
我在东湖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满湖的荷花,远处粼粼的湖水,更远处的小山连绵,不由得出神。仿佛自己回到了金陵的圆明园。
那里的福海,在我十七岁时也是这般光景。只是东湖,却比福海大得多了。
东湖里的游船在湖上穿行,荷叶之间钻进去,一会儿又有一艘小艇钻出来。船上的人笑着闹着,有的手里还拿着一柄荷花,有的就直接在船上吃了开来。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就有个船家,操着江夏的口音,向我招揽,问我要不要坐船玩一圈,只要五十文钱。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湖上的荷叶荷花,恍惚之间,想起那个十七岁的盛夏里,曾经划船到福海里去,在荷叶之间穿梭的傻事来。一时之间,万千往事涌来,心里有些黯然,便摇摇头,笑着向他摆了摆手。
那船夫有些失望,口中快速嘟囔着什么,又自行卧到船边去了,把那草帽遮住脸来,无聊地假寐。我看了一会儿,越发地有些触目伤怀,于是索性从这湖岸边走开,继续沿着东湖走。
行了一阵,各处看看,也没什么新奇的。正在无聊之间,忽然见路边青石墙那里,围了一圈人,水泄不通。我不由得生了好奇心,于是走上前,想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引得这么多人围观。
那人围了很多,我个头又小,是以挤了半天,又是翘脚又是推人,方才进到了中间,等站到了那里,定睛一看,却吓我一跳。
只见当中一人,赤色面皮,高鼻梁,深眼眶,黑卷头发,却是个天竺人。他手中拿一杆竹棒,正在那里逗引一条青色的眼镜蛇。那眼镜蛇盘作一团,只将前胸立起,鼓着胸脯,那一双眼睛便红了起来,煞是可怖。蛇警惕地一动不动,吐着信子,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面啧啧称奇。
这眼镜蛇乃是西域之物,在这江夏,中土的人当然都没见过,所以新奇,也不足为怪。我看了一会儿,但见那天竺人的竹棒动了动,那眼镜蛇忽然随着竹棒也移动,竹棒向哪儿移,蛇也向哪儿移。一会儿从个白色的麻袋里钻进去,一会儿又钻出来,对着竹棒,跃跃欲试,看着就是要攻击,可是却偏偏不下口。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我在西域一带早已看得厌了,觉得有些无趣,看他也没什么新意,便想要离开。抬步正要走,就见那天竺人忽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说是让在场的一个人配合他,表演一番。
众人一听,都怯了几分。心想这眼镜蛇虽然新奇,可是如此剧毒的蛇,怎能轻易以身试险?
我在旁边默默看着,心想这要是换了十七岁的我,只怕早第一个冲上去了。可是如今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便不那么在意了。只是有些惊奇:这天竺人居然敢冒如此险,据我所知,这种以陌生人作饵的驭蛇表演,不是经验非常丰富的驭蛇者是做不来的。这天竺人开口,便是很地道的中原官话,似乎在中土留了很长时间了。
那天竺人见众人都不敢,哈哈一笑,忽然拉着离他比较近的一个男童,就要来耍。男童有些犹豫,不过被天竺人几句保证,拍着胸脯夸奖,便点点头,答应了。
只见这天竺人命男童坐在地上,伸手给了他一包黄黄的药粉,叫抹在掌心。然后便用竹棒挑起那眼镜蛇,众人眼见着他,挑着那蛇居然往男孩儿走去。人群中都是一声惊呼,只见那蛇居然已经爬到了男孩儿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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