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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婳将茶盏搁在琴旁,伸手拂了几根弦,琴音叮咚作响。
“时候也差不多了。不能再耽搁了。”
戎夷大王子钟祁,秉性粗暴,生性多疑。生平最喜两件事,一是音律,二是女色。檀婳将两者相合,通音律的美人儿当前,他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依着钟慕的安排,檀婳覆上面纱混在伴乐的人之中潜入王府。舞姬起舞之时,周遭的乐声会戛然而止,唯有她会弹琴伴奏。戎夷少琴,这样独特的韵律自然会吸引钟祁的目光。而檀婳遮掩的越是神秘,他便越想一探究竟。最后,再趁着敬酒的时候将毒药悄无声息地下到酒中。至于她最后能否趁乱脱身,却是一场极大的赌局。
檀婳坐在琴后,身前是一层纱幔。帐外的舞姬妖娆地扭动着,她定了定神,缓缓拨弦。叮咚清脆的琴音如行云流水一般倾泻下来,丝丝扣扣地捉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自然,那个坐在殿中最靠里的彪悍男子也不例外。
元沐恩是琴中好手,在品琴方面亦是多有造诣。是以他不过出言指点几句,檀婳便极快的心领神会。好在幼时的技巧虽是生疏,却未曾遗忘。才在这短短几月里颇有所成。
一曲完毕,殿中竟是半晌沉寂。
难道,这精心策划的一场局,便在这里结束了?檀婳的心思浮乱,心烦气躁地根本来不及去想些别的什么。
“弹琴的是谁?出来本王瞧瞧。”
檀婳就像是溺水的人捉住了一颗被钟祁扔来的浮木,只顾狠狠地捉着,还要心怀感激。即便她有可能会死。
檀婳轻轻撩开纱幔,那些舞姬都退到一旁,她便走到殿中,依照戎夷的礼节向高台上坐在一张柔软虎皮铺就的椅子上的粗犷男子行礼:“大王子殿下。”她微微躬身,然后抬起头来。
“哦?”钟祁来了兴致,盯着檀婳:“把面纱解下来本王瞧瞧。”
檀婳不为所动。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极抗拒的模样。
“怎么?”钟祁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道:“本王的话你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把面纱解下来。”
檀婳福了福身,有些抱歉地说:“王爷,妾身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钟祁冷笑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怎么个难法儿?”
“只因妾身是胤人,又是姬妾之身。。。”檀婳垂下了头,眸色暗淡,双睫低垂:“怕入不了王爷的眼。”
“哦。。。”钟祁的语气变幻莫测,神色亦是不辨喜怒,只是略略沉吟道:“是胤人。”过了一会儿,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檀婳,道:“你摘了面纱给本王瞧瞧,你琴技甚好,本王很是欢喜。自然不计较你是胤人还是戎夷人。”
檀婳唇畔微扬,将面纱轻轻解下来。抬眸冲钟祁微微一笑。
钟祁见过太多的美人,是以此时见过檀婳,也并没有觉得如何惊艳。只是她那骨子里的气质到底是不同的。她的血脉是属于江南的,可她却是在京城的豪门大宅中长出的贵女。那样婉约同高贵结合起来的美丽,是旁的女子这辈子也无法达到的。
“你。。。上来给本王斟酒。”钟祁此话,却是正中了檀婳下怀。是以她忙应了一声,轻袍缓步地走上前,将宽袖中的药粉抖到袖边,趁着斟酒的空悄无声息地将药粉混在酒中。那药是苗疆的致命的毒药,吃下去不过片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死相凄厉,很是吓人。
“王爷请用。”酒液在金樽中晃动,将那些细碎的白色粉末均匀地溶在酒中。酒液香醇,在金樽中更是好看。
钟祁不动声色地将檀婳一拉,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一只手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这样轻薄的举动,只让檀婳觉得恶心作呕。
她强自按捺着自己腹中翻滚的暗潮,将金樽递到钟祁唇畔:“王爷请用。”
“唔。。。”钟祁按住她的手,眯着眼睛看着她,唇畔微扬:“不如美人儿与本王同饮?”
那金樽在她手中画了个圈,又回到她的唇边。他的语气分明是毋容置疑的,手上的力道也在提醒她,由不得她拒绝。
檀婳的手紧紧地攥着袖子,抬眸看着钟祁,他的眸中闪着狐疑的神色。檀婳心中只能苦笑,钟慕说他天生多疑,看来果真不假。
大殿空阔,她隐隐约约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忽快忽慢地跳动着。像是临死前的晚钟。
“荣幸之至。”她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就着他的手,慢慢的啜了一口。
她抬起头,看着眸中疑惑尽消的钟祁,勉强扯起唇角,轻声道:“轮到王爷了。”
钟祁哈哈大笑,慢慢地转动着金樽:“不急,美人在前,自然要再好好欣赏一番。”
檀婳知道这不过是托辞,他只是在等,看看这酒中是当真没有下药,还单单是药效未到。
真是狡诈。
药效很快,檀婳的腹中已经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把刀,在慢慢地,一刀一刀地隔着她的小腹。每一刀都割得那样真实,那样沉稳。
一股鲜血从腹中直冲上喉咙,可檀婳却只能将那口鲜血生生逼在喉咙口,然后仰起脸来,冲钟祁微笑。
她在陪他等。在陪他尽量拖延自己的性命。
眼前逐渐变得朦胧而模糊,她隔着遥远的时光,在一片闪着微光的朦胧白雾中看见了他的面容。
凤眸微沉,眸若深潭。唇畔挂着笑意,却半分也没有渗进眸中去。他有颗很冷的心。
她曾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却在即将搭上性命的那一刻发现,她宁肯赔上性命也要做到的,是倾尽心力,亲手奉他一片如画江山。
钟祁笑了笑,终于仰头将那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她的唇畔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胸前翻滚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将他的面目都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真好。”她被钟祁狠狠地摔在地上,看着他暴怒的脸,飞快变换的唇形,可她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都死了,就干净了。”
、第三十五章 意愿
檀婳的小腹痛的像是撕裂一般,鲜血一直不停地从她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她周身都像是被血泡透了,黏黏腻腻的触感令她觉得恶心。脑海中一直闪现过无数画面,耳边响起嘈杂的喧闹,混着萧子吟清清冷冷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幻象,哪个是现实。
“二王子,您救救我们娘娘,这是怎么的。。。”云芝慌了神,拼命伸手用绢帕去抹她口鼻中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抹不净。
钟慕神色沉重,阖宫里最好的太医都聚在床畔,将一张小床围的密不透风。
“陆大人!陆大人!您去给皇上写信!”云芝奋力挤出人群,抓着陆铮,不顾礼仪地大声说:“叫人快马加鞭地送回去。”
陆铮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她:“我这就去。别担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会好的。”他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周身浸满了鲜血的檀婳,心里却是一团乱麻,自己也不敢确定了。
“别。。。”
陆铮正要抬步匆匆离开,却被这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生生震在原地:“娘娘?”
“别去。。。”
的确是檀婳,她的声音混着血一同流出来,淡淡地,却也格外坚决。
“娘娘。。。”云芝一怔,有些着了慌:“可是您。。。”
陆铮咬了咬牙,生生将脚顿住,竟再也不能往前迈上一步。
“陆铮。。。你过来。。。过来。。。”檀婳强撑着想要扶起身子,手上却一阵乏力,生生栽下去,溅起微小的血花。
钟慕按住她,心神已经大乱:“你快好生躺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檀婳依言躺下,却不肯听钟慕的,将这些话缓缓再说:“陆铮。。。过来。。。”
钟慕无法,只得站起身,让陆铮伏在床前:“娘娘,您说吧。”
“你听好。。。”檀婳的手死死地握住锦被,目光游移在上方的帐幔上,却丝毫没有焦点:“这事儿。。。万万不能同皇上说。。。必得封锁消息。。。严防死守。。。不能给乱臣可乘之机。。。”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又说:“元。。。沐恩。。。你将他带回大胤。。。皇上。。。正是用人。。。的时候。。。”
陆铮心里微微发酸,沉重地颔首:“臣知道了。娘娘安心歇着吧。”
檀婳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带出几丝血沫。血已经渐渐地住了,想来是方才太医的药起了些效用。众人见状,也微微松了口气。
“钟慕。。。”檀婳又叫,叫的很急:“钟慕,钟慕。。。”
钟慕忙上前,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你说,我听着呢。”
檀婳的声音很浅,很淡,像是一根细线,轻易间便会断了。
“钟祁。。。死了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起这些事儿来了。”钟慕有些恼怒,见她执意要知道,便叹了口气,说:“方才来的消息,已经没救了。”
“真。。。好。。。”檀婳断断续续地说:“那。。。求你。。。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出兵大胤。。。助他。。。一臂之力。。。好么。。。”
钟慕伸手阖上她的眼睛,声音有些低沉:“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我如何能说不好?”他用力握了握檀婳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一直凉到人心里去:“你且宽心养着,太医都在这儿,他们自然会医好你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自然会欢喜的。”
“好。。。”她拼命想点头,可气力虚脱,终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再没了声息。
“檀婳!”钟慕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触她的鼻息,隐约感到尚且有一线气息未断,正坚决地,勉强地拼命支撑着。他疏地站起身,大声道:“太医!快来!”
数个太医一齐围拢上来,紧急地替她治疗着。来来往往的侍女小厮端着锡盆和烧的滚烫的水进进出出,脚步嚷嚷错杂。
陆铮仰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色,默默叹息一声。
今晚,只怕又是不眠之夜了。
天下局势仿佛一夕之间变换了。戎夷大王子遇刺身亡,二王子顺势上位,手握戎夷大半兵权。戎夷王虽尚在王位,却已如形同虚设一般。戎夷国事都交由戎夷二王子做主。只是大胤对此尚且毫无反应。竟像是不知此事一般,没人能看出那年少的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
、番外 陌上花开(钟慕篇)
那一日对他来说,像是人世间最幽深的一场噩梦。
不是没有见过铺天盖地的鲜血,不是没有见过亲朋好友在他眼前死掉。可他却在她满身的鲜血中感到了最令人心寒的恐惧。
她的身子很是纤弱,几乎是飘在床上,瑟瑟地抖着。每每吐出一口鲜血,就被抽走一分生命。
可他却无比确信,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挂着浅淡的微笑。鲜血在她的唇上显得格外嫣红,像是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胭脂,也将她的脸色照的无比惨白。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她当时说“真好”时,浑身血腥味的微笑模样。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让他这样经历惯了沙场的人都不禁瑟缩。
陆铮当时就倚坐在门框上,手中握着一直未曾搁下的剑,抬头静默地仰望夜空。像是周遭的一切都同他无关一般。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那个皇上带出来的臣子,同他一样的冷面冷心。
当他走近了,却隐隐听到陆铮低低地絮语:“原来,她也是可以为他不顾一切的。”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恍惚间,又是那个一袭白衣的文弱少年,凤眸微眯,一笑倾城。他分明同自己素不相识,却在救下他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对他郑重地颔首道:“多谢。”
他诧异:“分明是你救了我,却又为何道谢?”
那少年微笑道:“为你护她周全。”
他听此人这样说,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得这个少年虽弱冠年纪,周身却有着寻常人等绝对无法企及的高贵气度。言谈间自有着上位者的风雅和气魄。
他了然地颔首,却偏偏要追问:“敢问公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