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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此人这样说,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得这个少年虽弱冠年纪,周身却有着寻常人等绝对无法企及的高贵气度。言谈间自有着上位者的风雅和气魄。
他了然地颔首,却偏偏要追问:“敢问公子是谁?”
少年的回答很是巧妙,他不说其他,只是淡笑道:“内人给王子添了不少麻烦,难为王子不计较。往后一段日子,还请王子多多照拂。”
少年的目光飘然落在远处的山涧中,幽幽地说:“她太过心软,难免受人欺骗利用。”
他便再没说什么。只是如今想来,那个市井传言的无坚不摧的少年,始终在心里存了一处最柔软的场所。不过是所有人都不曾知晓罢了。
“王爷!”房内的太医急匆匆地飞奔出来,双目赤红,语不成句:“那夫人。。。那夫人只怕是熬不住了!”
他心里狠狠的一惊,忙跑到屋里去。云芝一直是冷静的丫头,此时也已经伏跪在床前哭的不成样子。
檀婳躺在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里,衣裙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他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伏在床畔,想听听她的呼吸声。
只可惜,她已经像是一块破败的棉絮,颓然地倒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瞧着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檀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是从没有过的恐惧,正像一只巨大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他上前紧紧握着檀婳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檀婳,你别死,你别死。”
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护你平安周全。
你知道么?
还有人在等你。
陆铮的剑忽然出鞘,在摇曳烛光中泛着一层锐利的青光。
“臣已答应了皇上。这一路,宁肯任务不成,也要护得娘娘周全。”他对着檀婳苍白的脸颊喃喃道,“暗卫所言,便是应下了军令状。娘娘,您死,臣亡。”
檀婳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了他一下,而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喘息着。
“殿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正心烦意乱,而偏偏却有这样不分场合的人在此时多费唇舌。他扬眉便要斥责,但见跪在自己面前的老太医,须发尽白,年事已高。那斥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讲吧。”
“请殿下。。。放过这位夫人吧。”
这一句话的重量或许他自己也没想过,竟如千钧般沉重,死死地压在他心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此话怎讲?”
“殿下难道不曾想过?便是大王子那样的体质,饮此毒酒也是即刻毙命。而这位夫人不过是个弱女子,又早于大王子服毒,是早该死的人了。”那老太医跪在他面前,神色沉痛:“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意念,竟然强逼着她撑到如今,还不肯断最后一口气。。。”
“夫人心中的执念太深,也太苦了啊。。。”
他的手倏尔变得冰凉。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逼得她稳妥地将一切都安置妥当,还强自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还记得她方才的目光,分明带着眷恋和不甘地,叮嘱他出兵助萧子吟一臂之力,叮嘱陆铮将元沐恩送回大胤见萧子吟。。。
她一丝一毫,都没为自己考虑过。
“怎么办。。。怎么办。。。”云芝捂住脸,缓缓地滑落在床边的地上,双肩抖动:“怎么办。。。”
“王爷!王爷!”一个侍卫飞奔而至,跪地道:“胤京来信!”
檀婳暗淡的目光忽然极快地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云芝。”他叫了一声,毕竟是胤京的信件,以他的身份也不便多看。
云芝周身瘫软着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愕然地睁大了双瞳,飞扑到檀婳床前,难掩激动:“娘娘!是皇上!是皇上来的亲笔信!”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既是狂喜,又掺杂着淡淡的酸涩。他伸手握了握檀婳的手,将她涣散的神志聚起:“是他来的信。你好好听着。”
陆铮抽剑回鞘,急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云芝伏在床前,一字一顿地,轻声道:“婳儿,陌上花开。”
只这六个字,便是全部了。
只是。。。他看着檀婳原本已经黯淡死寂的双眸,那里一点一点地,像是被火把重新点亮了。他想,这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即便他不是胤人,不似他们那般饱读诗书,却也深深懂得这句话的意义。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个清冷的帝王,白衣的少年,宁肯弃绝帝王之尊为她道谢,只为他微不足道的关怀。
他在等她回去。
檀婳的眼角,蓦地滚下一滴泪珠。
陆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抢身上前,将檀婳腰间的一把匕首搁到檀婳手中:“娘娘,您会没事的。”
檀婳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握住那把匕首,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
太医们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又是一片嘈杂。
他站起身,遥遥地望着已近三更的夜色,浓的像是一团墨迹。
他扯起唇角,在这一片喧嚣中微微地笑了。
这样,就好了。
、第三十六章 离开
草场空旷,微风轻拂,独孤的旷野中独独矗立着一座不大的石碑。
那是一座无字碑。
在一片空阔无际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凄凉。像是在昭示着墓碑的主人从生,到死,都是孤独的。
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手去,抚着平滑的墓碑,低声唤道:“娘亲。婳儿看你来了。”
檀婳的身子很是单薄,脆弱地像是新生的青竹,微微一折便会断成无数截一般。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你当心身子。”钟慕无奈地将临走前云芝硬塞到他手中的披风给檀婳披上:“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好生珍惜吧。”
“钟慕。”
“怎么?”他诧异。
檀婳慢慢地拂过石碑,轻声道:“你是如何知道她是我生母的?”
钟慕微微一怔,张了张口,却终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才微笑道:“这世上若是我想知道,可没有不能知道的事儿。”
檀婳轻笑出声来:“如你所说,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你都如履平地,这世上的任何消息你都尽在掌握。那你可当真是神一样的人物了。”
钟慕局促地笑笑,将目光投到石碑上:“施定娘娘若是知道你来看她,必定很高兴。”
他叫她施定娘娘,这个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却象征着她在这异国他乡的短短时间内所享受到的旁人没有的无上尊荣,也承载着旁人不会轻易触及的悲惨命运。
或许可以这么说,事有两面,无怨天人。
“施定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她嫁来此处的时候是很不适应的。宫里的其余妃嫔你是知道的,就是你见到的那些戎夷女子的模样。”钟慕耸了耸肩,苦笑道:“大大咧咧,出手却心狠手辣。同你们大胤的女子是截然不同的。施定娘娘是个极特别的存在。说真的,在见到她之前,我可从没想过世上还有旁的女子能有这样的风华和样貌。后来我听人说,她是大胤第一美人,便觉得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我知道施定娘娘在胤朝是有夫婿的,甚至有一个女儿。可后来我问父王时,他只是不耐烦地告诉我,是施定娘娘的夫婿准允将她嫁来戎夷的。既然如此,我们外人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钟慕静默片刻,垂眸看着伏跪在墓碑前的檀婳,轻声道:“檀婳,我是很早就知道你了。”
“施定娘娘在宫中受那些妃嫔的排挤,可我每每进宫时,却能在御花园中找到她,同她聊上一两句。她是温柔端方的女子,我很是崇敬她。”钟慕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她同我提及过你,她说,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将来必定胜她千倍百倍。只求你。。。切莫同她走上同样的路。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爱上不该爱的人。”
檀婳的手微微一抖,可神色却是平静如常的。
“可后来。。。”钟慕地眸子一紧,语音淡淡:“娘娘以通奸罪被处决。虽是如此。。。却至今无人知晓那男子是谁,或许只不过是莫须有的罪过罢了。毕竟,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有些罪的确是不需要罪名的。”
天空忽然飘下一两片雪花,紧接着,更多的更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下来,这是一场盛大的飞雪,将草原,将世间染成洁白,或许不过是为了祭奠。
“我将施定娘娘的骨灰放在一个檀木盒子里,埋在这里。”钟慕遥遥地望着远处渐渐变白的山峦,矗立良久:“未免遭人口舌,是以只立无字碑。抱歉。”
“多谢。”檀婳颔首,望着墓碑出神:“钟慕,我想带娘亲回大胤去。”
钟慕神色复杂,眸光变换,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好,施定娘娘是该回到自己的故国去了。她从前,也是这样希望的。”
钟慕走到较高的山坡上,静立良久,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这样空阔的原野上是极容易铺上白雪的。那广袤的一片已经染上了寂静的白色。
他站定身子,转头冲檀婳微微一笑:“檀婳。”
檀婳看着他,没有说话。
“跟我走吧。”
他的身后映着茫茫白雪,唇畔褪去了戏谑的他看起来也是格外认真的。
檀婳是早就有了准备,是以并没有太过吃惊。她看了钟慕半晌,淡淡地说:“你知道的,钟慕。我答应过他了。”
“檀婳。。。”钟慕微微一笑,神色无恙:“你瞧,你们胤人当真最爱自欺欺人。”
分明自己心中有意,却又偏偏用承诺来束缚自己。
也罢,总归他是一早就知道的了。
“我该走了。”檀婳僵硬地站起身,伸手抓住险些滑落的外袍,目光纠结在地面上:“钟慕,我希望记住你答应过我,会出兵相助他。”
钟慕走下来,距她一段距离,慢慢顿住,苦笑道:“檀婳,你在我方才说完那样的话后,还提醒我要出兵助他,可真是残忍啊。。。”
檀婳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她此时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她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的人,更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哪一天便终究撑不下去了。在那一天之前,她无法去想别的。只能将江山,亲自交给他。
掐指算算,她为他手染血腥,为他宁肯赔上一条命。不过是再伤害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慕扯了扯唇,神色落寞:“你先走。”
檀婳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虚浮地慢慢向前走去。
这或许就注定了,他们这一生,檀婳始终走在他面前,而他只能虚无地看着她的背影。
所以,一切由天定。他想,这怨不得任何人。
、第一章 安排
我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三更的浓郁天色,宫中的灯火也已经尽数熄了。
门口的小太监被我从朦胧的睡意中唤醒,显得有些迷糊,连礼也不行,就放我进去了。我心中暗自腹诽,往后得加强守卫才是,将我宫中的护卫都交给这样糊涂的孩子终究是不令人安心。
宫里极暗,唯有小蝶和云芝还等在门口,见我回来了,忙上前取下我的披风:“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们都急的不知怎么好。”
她们还想要说些什么,我只觉得身子疲乏,便抬手止住她们,轻声道:“你们下去歇着吧。本宫自个儿进去歇会儿。”
说完,我推开门踏进屋内,将门掩上。自觉将那一些繁冗的琐事都关在门后,这屋里便只是我自己的空间,自由随性,也不必受人拘束摆布,再畅快不过了。
透过重重叠叠的帐幔,依稀可见床榻上的人影。漆黑的,辨不清面目。
我的手不觉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时至今日,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无论何时,在我自觉受到威胁时便会紧紧握住匕首,以求自保。
月光透过窗纱,砸在窗棂上,最后轻柔地映在床榻上的人倾世而疲惫的面容上。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