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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605-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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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安老练;他看了一眼徐浮安;似乎是要他接受。徐浮安拿起钱;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连说谢谢。这场景被我看见了;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三哥抽着烟;兴奋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吊锅里放着山鸡、野蘑、山猪肉;还有说不上来的各种山珍野味;味道奇香无比。我们喝的是米酒;徐浮安说是自家酿造的;喝一口;果然味道不俗。徐明祥和徐浮安不断地向我三哥和我敬酒。我三哥酒量很大;喝了不少;他们俩也喝了不少。于是酒桌上特别热闹;徐明祥和徐浮安的话也比刚才明显地增多。 
徐浮安用手指着徐明祥说;你的老爹爹太坏了;当年总是坑我们家的钱。徐明样又说徐浮安;没有我家老爹爹;你家老爹爹的家财早让土匪抢了。两个人都不断地指责对方;语气强硬;但却面带笑容。 
我三哥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枝岈关。两个人说是的;从没有离开过;而且他们的父辈也都没有离开过枝岈关。他们还说;无论是小保队白军的后代;还是赤卫军红军的后代;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往哪里走;都是大山;出不去的。 
我三哥还是不明白;上辈人那么大的仇恨;赤卫军和小保队打得如此惨烈;难道对后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影响吗? 
徐明祥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徐浮安说;就是有仇恨的话;又能怎样?喝的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我家浇完田他家浇;都在一条路上走着;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找寻过去;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才不犯那个傻呢。 
我看见三哥愣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徐浮安像是喝多了;他从吊锅里夹上一块肉;像一个耳朵的形状。他举着“耳朵”说;要说仇恨;红和白仇恨大着呢;解不开又能怎的?就说这“耳朵”吧。 
徐浮安又讲起来。当年大部红军离开大别山以后;当地反动武装特别猖獗。小保队和白军对赤卫军和留下来的红军;特别凶狠;当时放出狂言;割下红军和赤卫军的一个耳朵;赏大洋两块。听说不到半年;光是枝岈关的小保队;就有了一箩筐的耳朵。 
徐浮安说听他奶奶讲;那一箩筐的耳朵就放在小保队的大院里;吓人呀。没人敢凑前;就连饿极了的野狗都远远地躲着那箩筐;不敢靠过去。隔着那筐百步以内;就是把牲畜们往前赶;它们也绝不往前再迈一步。 
徐明祥也说;当时就连伤病员抓着了也要杀掉。杀掉前;还要挖眼睛、掏心。有一次;在一块水稻田里;一下子就砍死了十几个红军伤病员;把稻田里的水都染红了。后来听老辈人说;那块稻田里长出来的稻子;都是红颜色的。白军还曾经抓住过女红军;有十几个人;每人都一百大洋卖到了城里窑子;有的是几个人糟蹋一个。那些女红军年岁都不大呀;还都是女娃子。 
我三哥问;那徐小孩呢;他面对着这样的残暴;做什么了? 
徐浮安说;听我奶奶讲;徐小孩站在山上朝天喊;不把那些割耳朵的恶魔们全杀光;他永远不会放下枪。 
有一天夜里;已经当了赤卫军队长的徐小孩;带人袭击了小保队;杀死了三个小保队员;把那一筐的耳朵抢走了;后来听说埋在了山上;还在埋的地方种了松树。那时候大别山一带只有少量的红军;大部队都去北边打仗了;留下来的打仗的都是红军伤兵和赤卫军;而且赤卫军战土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有的只有十四五岁。怎么说呢?就是一群孩子;再加上枪支不好;弹药不足;所以只能打游击。徐小孩带着人;一天都没停过和白军、小保队打仗。那时候一到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小保队的人也被打死不少。他们怕徐小孩;可就是抓不住他。 
我三哥问徐浮安;你奶奶黄芽儿还活着吗?徐浮安说八年前就死了。我和三哥都一愣;问徐浮安去省城;是否是在他奶奶去世之后;徐浮安想了想;说是的。我三哥再问;你家中还有其他年岁大的长辈吗?我三哥说想见一见。但徐浮安却望向徐明祥;徐明祥打岔;然后说起别的事;说要给我三哥唱当地情歌。 
我三哥说他现在不想听什么歌;就是想让他们找一找上岁数的老人;他要当面问一些问题。两个人对一下眼神儿;说不认识。看我三哥不高兴了;才勉强答应了。说是明天要带一个叫老八叔的来;他是万事通;全知道。三哥问他们为什么不早说;徐明祥吭哧着;借酒装醉也不解释;仍举杯劝酒。我三哥掉下脸说;不喝了;累了;回宾馆;明天再说。 
回到宾馆;我对三哥说这两个人好像在耍鬼把戏。三哥说他早看出来了;那个徐浮安肯定是假的;是个冒牌货;什么事一说到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事;他总要想一会儿;怕说错了。可不管徐浮安是真是假;只要能帮我们找到老宅就行;他们不就是为了钱吗?给他们。 
过了一会儿;三哥把手机打开;打了一个电话。三哥打电话;喜欢直着身子;而且面容严肃;像一个正在指挥打仗的首长一样。他不说话;只是听对方说;只是嗯嗯着听;好半天才放下电话;然后又关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时间来不及了;最晚后天我们就得回去。我心里一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三哥摇摇头;手一挥;说反正是麻烦的事。接着好像是对我说;又像对他自己讲;明天把一切都挑明吧;也没必要再瞒着了;那个徐明祥鬼精着呢;他现在什么都明白。 

三哥好像太累了;他仰躺在床上;声音很远地说;咱爹过去不容易呀!赤卫军;不就是儿童团吗?都是一群孩子呀!再看现在的孩子;唉!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是真想听他们多给咱讲一讲爹过去的事情;我听不够呀。 
三哥问我;你说咱爹;那时也是不到二十岁呀;就带兵打仗了;面对刀枪;那么男子汉;你说当年要是咱们俩;能像爹那样吗? 
我说;这不好比吧。 
三哥说;不是不好比;是不敢比!你说爹他怎么从来不跟咱们说这些事呢?大别山;枝岈关;我们应该早来呀。 
我说;那就多呆几天吧;哥;什么事非要提前回去不可;多呆两天吧。我也是想多知道一点咱爹的事;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了。你说呢? 
很少叹气的三哥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我发现他非常感慨;同时也发现;现在三哥想要更多了解父亲的心情;与他想要快点找到父亲老宅的心情是一样的。 
还好;还有时间。 

4 

转天上午;徐明祥果然把老八叔带来了。他介绍着身旁的老人说老八叔已经七十岁了;过去的事情特别清楚;有什么就问他吧。我和三哥看着这个老八叔;他个子不高;脸特别黑;头发已经花白;眼泡又红又肿;但他神态举止很沉稳;没有山里人的胆怯;一看就是一个很有阅历与身份的人。 
可是徐浮安没有出现;他是应该来的;可是他没有来。我三哥也没有问;他只是例行地招呼老八叔入座;然后让我沏茶;摆出一副恭请老八叔的架势。 
老八叔很客气;他坐下;寒暄一番后;不时把目光在我与三哥身上扫来扫去。 
三哥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老八叔;是否认识当年一个叫徐小孩的赤卫军;后来当了解放军;还在此地剿过匪。老八叔立刻说;他小的时候亲眼见过大名鼎鼎的徐小孩。我三哥直来直去;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徐小孩的儿子;是来找老宅的。 
正如我三哥所预料的那样;徐明祥听我三哥说后;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那样子真的已经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老八叔说;你家老宅我知道。 
我三哥说;既然知道;那现在就走吧;去看老宅。 
老八叔说;现在不能去。我三哥大惑不解。老八叔解释说;你爹过去的宅子;现在是小学校;孩子们放假了;锁着门;不让进。 
我三哥更糊涂;现在不让进;中午就让进了? 
老八叔嘿嘿一笑;我有个熟人;他中午在;咱们中午去。 
我三哥立刻说;那也好;那您就再给我讲一讲我爹过去的事吧。 
老八叔朝我三哥挑起大拇指;乖乖;你爹是个英雄呀;老人家现在还…… 
我三哥说;已经去世多年了。 
老八叔哎了一声;对我三哥说;你是英雄的后代呀。乖乖。 
老八叔说再早前的事;他都是听说;可抗日期间的事;那可都是他亲眼所见。他就讲一讲他亲眼所见的事。 
老八叔告诉我们;抗日期间;日本人占领了省城;也到过大别山的其他一些山区;但是没有来过枝岈关;因为这里离着省城太远了;而且地势险峻;全是山路;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日本人不敢来。 
日本人不敢来;但是好多国军和党国的大官都跑到枝岈关来了;都到这里避难来了。大官们一来;枝岈关热闹了。不长时间;这个原本不大的山村;又来了许多山里人从没有见过的人;比如烫着爆炸头穿旗袍的女人;戴墨镜拿纸扇的贩卖鸦片的人;还有贩卖枪支弹药的人;把小山区搅得乌烟瘴气。 
这时的徐小孩已经参加了共产党;当了游击队的队长。 
那时共产党的游击队真是太不容易了。他们打日本;国军打他们;他们是腹背两面受敌。这时徐仁易已当上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带着二百多人的队伍;专和共产党游击队作对。 
徐小孩的队伍和徐仁易的队伍经常交火;双方都恨不能一下子打败对方;但还是游击队势单力薄。徐仁易靠着枪多钱多人多;再加上心狠手辣;老百姓们怕他们恨他们;但又不敢得罪他们。对游击队;他们同情;不敢明面帮;背地里也不敢帮;因为一旦被徐仁易他们知道;那是要杀人的。所以游击队当时特别艰难。 
老八叔在说徐仁易这些“坏话”的时候;徐明祥坐在旁边坦然地听着;没有一点不自然。 
老八叔说;有一次两个游击队员受伤在山脚歇息;胆小而又贪财的山民报告了徐仁易;被徐仁易指派的人抓住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关押在郑财主的大院里;徐小孩带人营救;没有成功;他本人也被抓了。当时郑财主没在村里;到省城看病去了。徐仁易叫人把徐小孩捆成肉粽子;就在准备第二天要活埋时;又是黄芽儿在夜里;用酒把看守的士兵灌醉;把徐小孩放走了。黄芽儿又救了徐小孩一命。徐仁易发现是黄芽儿放走了徐小孩;大怒。这时郑财主也回来了;也是恼羞成怒;用皮鞭把黄芽儿抽得伤痕累累;还逼问她第一次是不是也是她放走的徐小孩。黄芽儿勇敢地承认了;痛骂郑财主夺了她的身子;但夺不走她的心。她的心是永远向着徐小孩的;她永远是徐小孩的人。郑财主妒火中烧;后来徐仁易竟用大砍刀砍掉了黄芽儿的右脚! 
我三哥转脸对徐明祥特别激动地说;你爷爷够狠的;要是遇上了我;我非得把你爷爷杀了! 
我三哥又逼问一句;我爹和你爷爷势不两立;你说咱俩怎么办吧? 
徐明祥无所谓;并且笑起来。他说;枝岈关的人;上辈人杀杀砍砍的;那是他们的事。后辈人现在生活在一起;没人记仇。你是大地方的人;咋比我们还小心眼呢? 
我发火了;说;这不是心眼大小的问题;什么事都应该有个说法;起码不该这样糊涂。 
徐明祥张大无辜的眼睛说;不糊涂又怎么办?难道还要把我老爹爹从坟里拉出来给你们认个错? 
我气愤之极;站起来;端起手里的茶水泼向徐明祥。茶水泼了他一脸一身;徐明祥只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他擦着脸;跟我三哥说;我不和你弟弟斗气;他还小。 
我三哥假装斥责我;但是都没站起来。我发现他是赞赏我的举动的;假如我要是打了徐明祥;他可能更高兴。我看出来;三哥比我还生气;他不过是在压着火罢了。但他还是要教训一下徐明祥。他说;你没有办法选择你爷爷;可是你应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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