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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比我还生气;他不过是在压着火罢了。但他还是要教训一下徐明祥。他说;你没有办法选择你爷爷;可是你应该有办法选择你自己。我看着你说你爷爷时那兴奋的样子;我就来气;从心里来气。
我三哥用手指点着徐明祥;徐明祥不敢吭一声。我不知道是我三哥的身块吓住他;还是他的奔驰车和手里大把的钱。反正接下来;我看见徐明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一张脸;迎着我三哥。我从心里看不起他;我知道;就为了从我三哥手里拿到更多的好处;他可能什么都能忍受。但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些年他心里难道就真的对上辈人的杀杀砍砍都不记仇了?无所谓了?心眼儿这张筛子大得能过石子?
我看着他那张被我泼过的脸;心里想不可能!他现在也许是恨死我们哥俩儿了;这恨可能是双重的——他既恨我们是徐小孩的后代;又恨我们比他有地位也有钱;只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敢流露出来而已。
中午的时候;我三哥开着他的奔驰车;在老八叔和徐明祥的带领下;去那所小学校。
门卫和老八叔打着招呼;拉开大门;放我们的车进去。下车前;三哥给了徐明祥和老八叔一人二百;说这是一会儿让他们俩吃饭的钱。两个人双手拿了;相互瞅瞅;连说谢谢。三哥站在校园中央;四处看着。学校的操场不小;很破旧;全是土地。周边的教室看上去得有很多年历史了;屋顶上长满了蒿草;风吹草动;寂静无声。整个校园像是刮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样;到处弥漫着呛鼻子的土味儿。
我三哥问徐明祥;枝岈关有几所小学?
徐明祥说;就这一所。
我三哥问他;是在这儿教书吗?
徐明祥说;在另一个镇的小学。
我三哥说;是不是枝岈关的小学校穷;你才去的外面?
徐明祥低头不说话。
我三哥又问;盖宾馆哪来的钱?再说这镇上好多新房呀;怎么就不能把小学校翻盖一下?
徐明祥说;那些宾馆商店都是招商引资的钱;小学校怎么招商呀?再说游客来;谁看学校呀;不过最近听说镇上在研究盖新学校的事;可那是领导的事。
我三哥没说话;在校园操场上走。徐明祥凑上来说;您那车的两个车轱辘;都比这学校值钱。老八叔听了;“乖乖”了一声;我说咋跟坐船一样呢;原来这值钱呀!
三哥命令我们都上车坐着去;或是到别处呆会儿;他想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一走。徐明祥和老八叔立刻躲到边上;然后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倚在车上;远远地看着三哥。我看见三哥肥胖的身体在无人的土操场上来回地走;时而低着头;时而仰着头;仿佛一个石碾在乎整着操场。离着老远看他;我才突然发现;其实在我们兄弟四人中;五官和性格最像父亲的就是三哥。以前就像;现在更像。三哥和父亲彼此相恨;可他却最像父亲。要是他再瘦下来;就是活脱脱的父亲了……二哥在操场上走着;偶尔猫下腰;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我想他可能在寻找我家的老宅;可是这么大的一块地;他怎么能认出哪块是呢?
来到枝岈关的这两天里;我发现三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傻了;变得没有了主意;变得很冲动;一点都不像我原来那个很有头脑很有主见很沉稳的三哥了。来枝岈关前我心中的疑问;重又出现;三哥这次来;真的就仅是为了寻找爹的老宅吗?还有;他要在老宅的地下安葬父亲的骨灰;还要建坟;还要立碑;可这是学校的操场;在这里安葬父亲·;眼下看来;显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下午;三哥对我说;这两天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过去对不住爹;真是对不住。
三哥很激动地说;爹要是活着;我就让他打;怎么打;我都不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跑。 我问他为什么。 三哥说;爹这一辈子可是出生人死;当年是郑财主那样的人把爹的幸福给毁了;后来;解放了;他又栽在女人脚下。
三哥又说;我想为爹做点事。至于怎么做;我在想。
事情总是突然会发生一些变化;就像我想不到自己会来枝岈关一样。
当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和三哥正准备睡觉;突然有人敲门。隔着房门一问;回应者是个女性;听声音还很年轻。我和三哥都面面相觑。我心想;这么晚了谁还能来找我们呢;何况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很瘦;举止得体;目光沉静;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山村里的人。她自报姓名;说她叫徐菊梅。我三哥说不认识。她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是徐胜利的儿子。我和三哥都吃惊不小。这是我们来到枝岈关这两天来;第一个说出我父亲第二个名字的人。徐明祥他们都知道我父亲叫徐小孩;但是都不知道后来改叫徐胜利。
我三哥急忙把她让进屋来;问她有什么事情。
徐菊梅进屋后;还没落座就说;你们见到的徐浮安和老八叔;都是冒牌货;是假的。那个老八叔还不到六十岁;根本不是七十岁。还有那个徐浮安;更是冒充的了;是徐明祥找来的替身。真正的徐浮安早病死了;现在要是活着的话;该是六十岁了。
最后这句话;把三哥和我都吓得一激灵。我三哥问她;你又怎么能证明你说的话就是真的?徐菊梅说信不信;由你们;那几个人给你们说的事;是真的;因为徐小孩的事情;老一辈枝岈关的人都知道;年轻的也听老辈人说过。那是一个英雄;在大别山地区谁不知道呀?但是他们谁又知道徐小孩后来改叫了徐胜利?
我三哥不由得点了点头。
徐菊梅接着说;只有我知道你爹后来的名字;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话。
我三哥问;那你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徐菊梅说;我就是想;让你不要受骗;我看不下你们被别人骗。还有;因为……因为;我们俩有关系。
我和三哥都糊涂了;让她快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徐菊梅;说起话来成熟得像个中年女人。
徐菊梅的奶奶就是当年的黄芽儿。黄芽儿共生了两个女儿。徐菊梅的母亲是黄芽儿最小的女儿。原来当年徐浮安到省城找我父亲;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当时十几岁的徐菊梅。徐浮安是徐菊梅的堂舅。他们是在黄芽儿去世后不久去的省城;应该说那次行动是执行她奶奶黄芽儿的遗嘱。
我三哥问她当年去省城找我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徐菊梅说是通知一声奶奶去世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送一只银脚镯。这是她奶奶临死前唯一的请求。
我三哥瞪大眼睛;吃惊地让她说说关于那个银脚镯的事。
原来那个银脚镯是我父亲当年送给黄芽儿的;也算是一个定情物;黄芽儿一直戴着。从我父亲送她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摘下过。后来只剩下一只脚的黄芽儿;一直把另一只银脚镯藏在身上。黄芽儿把那副银脚镯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徐菊梅说;奶奶是戴着一只银脚镯躺进棺木里的。临终前;奶奶拿出那只藏了几十年的脚镯;让我们交还给徐小孩;奶奶说到了地下;活着的时候身体缺少的部件会自己长出来的;她要在地下等着徐小孩把那只镯子再给她戴在那只脚上。
徐菊梅还说;当年奶奶被砍掉脚时;她堂舅徐浮安就在现场。
徐浮安在带她去省城找我父亲徐胜利的路上;曾给她讲了当时黄芽儿被砍脚的情景。当时气极败坏的郑财主闭着眼举着大刀就要向黄芽儿的脚砍;说是一辈子也让她走不了路;离不开郑家大院;帮不了那个赤匪。尽管他举起了刀;但还是下不了手;毕竟黄芽儿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徐仁易见状;让人把郑财主搀到了前院;随后他举起来大砍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挥了下去。刀下落的力量太大了;黄芽儿的脚和脚镯都飞了起来;但是黄芽儿没有去看她的脚;而是像只鹰一样;身子一跃而起;一下子抓住了那只脚镯;她双手紧抓着脚镯;还没有落到地上;人就疼昏了过去。后来;郑财主知道了那副脚镯的来历;就逼着她扔掉。但是黄芽儿发誓;要是敢动她的脚镯;她就立刻撞死。可能郑财主见黄芽儿已经没有了一只脚;动了恻隐之心;对这件事也就没再过问。
徐菊梅还说我父亲徐胜利去招待所看她和她的堂舅;当他见到那只银脚镯时;双手哆嗦着一把抓过来;紧紧攥进了手里;像孩子一样把手贴在心口处;然后就开始落泪。徐菊梅说;老人只是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既不问过去的事;也没有问黄芽儿死后的情况。他只是无声地哭;一直哭;也不擦眼泪;就那么任泪水一直流着。
我和三哥都无法想象父亲落泪时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从没有看到父亲落过泪。父亲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但他一辈子没有表达过温情;他表达的都是愤怒;他把温情埋在了心底。其实母亲去世后;父亲也是一个人独坐在屋里;两天没有吃饭。想必在那独坐的两天里;他也为母亲哭过;只是我们都没有看见。是的;在那一年里;黄芽儿和我母亲相继去世;现在推算;大约前后也就相差两三个月吧。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直到父亲去世;在那两年的时间里;应该说父亲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很少暴怒了;只是一句话不说;好像没有了嘴。本来父亲身体还是不错的;后来就每况愈下;他的死应该也和郁闷有关吧;也和黄芽儿与我母亲的离去有关吧。
三哥问我见没见到过那个银脚镯。我说没见过;一次都没见过。
三哥自语着;这个老头呀;把它藏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什么事都能装在心里不讲呢?他到底要讲给谁呀?
屋里特别压抑;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后来徐菊梅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是要找你家老宅;可你们也不想一想;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还有呢?知道你家老宅的老人们都没了;再说你爹那个时候又不是大户;穷人家的房子哪里有什么根基呀。
接着徐菊梅又说出了我们的爷爷奶奶的情况。
徐小孩参加赤卫军;尤其是在当了队长;为了给牺牲的赤卫军战土报仇;带人打死了小保队的人以后;徐仁易就以“红匪”之名;一把大火烧了徐小孩的家;把徐小孩的爹妈还有哥哥和嫂子全家绑了;放在一个大竹篓里;沉了潭。一共四口人;全被活活地淹死了。徐小孩知道后;大病了一场;闭着眼;躺在山上的草窝棚里;不吃不喝;发高烧好多天;后来眼看人就不行了;坟坑都挖好了。可是就在一个大雨的早晨;他却突然退烧了;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靠着大树;硬是举起了枪。
我们爷爷奶奶的情况;研究红色史的徐明祥肯定知道;那个“徐浮安”也会知道;还有那个装作七十岁的老八叔;他们不会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没有说。他们不是像他们讲的那样;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们还是有所顾虑的;他们还是害怕的。害怕我和三哥会对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
那天晚上;徐菊梅呆到很晚;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一点陌生感;似乎很早就熟悉一样。我们说了很多的话;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去;没有离开枝岈关;也没有离开大别山。
徐菊梅感慨地说;大别山不像别的地方;那才真叫残酷呀。就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打得血肉横飞呀!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打下枝岈关后;大部队开走;只留下六个人;一个排长;五个战土;发动群众;维护刚刚建立的革命政权。那时候徐仁易上了山;又变成了土匪;群众怕土匪;怕徐仁易。他们杀人不眨眼呀!由于当时解放军的力量太弱了;徐仁易下山袭击;打死了三个战士;排长和两名战士被抓。重又夺回枝岈关生杀大权的徐仁易;把男女老少召集起来开大会;当着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