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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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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缝,」 
   我大声再喊。     
   这时,下面海边扬起了歌声,青色火花在海风里裂在整个天空上。 
   这火花照出了阿缝冰冻的苍脸——是,是,阿缝这时才知道了是我。 
   「先生……是您啊,」 
   阿缝猛地挣扎。 
   她的头发蓬乱了,有二、三绺落在颈项上。其中一绺,在苍白的火光里映出银白色。哎哎,阿缝也老了呢, 
   「阿缝,你以为我是你老公吗?今晚他会来看你的吗?」 
   苍色火光掠过后再掩来的黑暗里,我没法看清阿缝听了我的话之后表现出的反应,可是下一瞬间,阿缝哇的一声叫着,把头撞在我怀里哭起来。 
   「傻瓜,你老公不是七天前从故乡出来,在这里被杀死的吗?」 
   ——是,是,当阿缝错以为我是她的老公,举起刀子砍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缝看到的血,代书先生手上的血,该是代书先生自己流的吧。 
   在花街里,每个女郎都是从或远或近的乡间,以低廉的代价被卖来的,为了帮助家计,甘受一分钱二分钱的束缚,让浓浓的化妆来污秽身子。 
   在这条街上,最熟悉这些女郎的另一副面孔的。是代书先生。 
   凭自己的文笔做媒介,从那些文盲女人要他写去故乡的言词里,他明白她们与故乡的联系,也知道她们何以被卖,是家里的谁使得她们不得不过这种流离失所、出卖色相的生活——好比酗酒的父亲、嗜赌的兄长、长年卧病的丈夫。 
   因为肺疾,代书先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他想到在死前救救她们中的若干个。 
   把她们的家人一个个叫来这个镇市,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代书先生却轻易可以办到。 
   女人们都认不了几个字,他要歪曲她们想写的意思,把家人叫来,必是不难的事。女人们做梦也想不到文章成了代书先生的杀意,把信写回故乡。 
   那三个人被代书先生的笔墨招引着,跑到这个镇市,然后在指定的时日地点,遭代书先生杀害。 
   我不晓得代书先生选中的牺牲者是谁。 
   两人之中,也许有一个是阿民的老爸——是的,因为阿民说她爸爸不晓得跑到那儿去了。 
 不过第三个被选中的牺牲者,我倒知道。那就是阿缝的老公。 
 阿缝当然是给丈夫的信写了回信,不用说也是经代书先生的手。无疑,她还请代书帮她守秘,不让我知道老公还活着。 
   要伪造阿缝的信的内容,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因为阿缝自己本来就想把丈夫叫来——只要把阿缝所说的日子,也就是镇上大拜拜的日子,提前一个礼拜就够了。 
   那封信载着阿缝和代书的双重杀机,寄到邻县的丈夫手上。 
   不,也许代书先生把阿缝指定的地点赤间神社,改为他自己的住家——这是我的猜测。说不定这第三椿案子,代书故意用了自己的名字,说不走他希望在把阿缝的丈夫杀害后被捕,在狱中自杀也可能在他计划之中,还有那封遗书,是为了不让女人以及警方查出被杀者是什么人——把被害人的脸捣碎,可能正是为了这一点。 
   当然,这一切都不出猜测。是,是,那个晚上从神社回来以后,阿缝吐露说,打算把老公杀害后自己也自杀。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情,这一点倒没有问她。 
   当阿缝用那把刀子刺向我的时候,我领悟到,阿缝这女人的心原来不是我的,而是属于在邻县病了十几年的丈夫。 
   不久。大正结束,常夜坡的灯熄灭,第二年阿缝染上了流行病死了。 
   到如今,我还时时会想起那条花街的灯光。灯光摇曳处,彷佛正有一串藤花,小灯般地摇曳着。 
   阿缝和代书先生都是为了使那串花凋谢,在闇夜里能向赤间神社去的。 
   不,听了阿缝的自白后,我相信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她的老公,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不过我一直没有告诉警方。 
   因为我想:如果人的性命是为了埋葬那串花的仪式,还有如果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用背影来交谈着相错而过的,那么代害先生和阿缝两人想用无言的背影,载往黄泉路的黑暗当中的真相,我也还是用背影来送他们去吧! 


 

'一朵桔梗花'2。桐棺 

桐棺 
1 
中日事变发生那一年十一月末,我干掉了一个人。没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虽然在大陆也杀了两个人,可是在那初雪纷飞的夜里,把我的手染红的血色,到如今还那么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板上。 
那桩事,从头到尾,对我来说都是个哑谜。然而,最最使我费解的,却是…我为什么会去干那一票?我让自己的手染成腥红,却不知那血的意思。 
我是受了一个男子的请托,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说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战场上受长官的命令,向前冲杀那样,我连问一声为啥都未被允许,便握起了刀。 
当然,我是想了又想的。为什么那男子要我干——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对他我不会看走眼,但是不论我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在一般常情下,他没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其实,那只是我如此觉得罢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背后还是有着没有人能想象到的原因。 
这里,还是从我第一次和那个男子碰上的情形说起吧。 
我有时会在睡觉时舔枕头,而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必定会在梦中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朦朦胧胧里,有个白白的东西浮现上来。我吃力地拖着麻痹的身子,拼命地想挨向那白白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在地上爬着,像只饿瘪了肚子的野狗那样,舔着那个男子的白色袜子。 
我在一家铸铁厂当了四年的学徒,却因一次小小的打架事件被开革,然后整整两天,我粒米未进,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着,末了来到那家酒店猛灌一通,最后还把过来劝止的警察击倒,自己也倒卧下去了。 
突地,我号啕大哭起来。不是因为人家对我好才高兴起来的。我从小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白米饭;因此当我看到眼前摆了满桌子看也没看过的精美食物时,觉得自己未免太凄惨太凄惨了。 
不错,我是饿得半死,可是我还是使劲地压抑住就要伸向筷子的手,放声痛哭起来。 
「几岁啦?」 
「二十——一。」 
「倒看不出来。」 
那男子说着,用左手,从满桌子的菜肴上头,把火柴盒朝我扔过来。 
身上是蓝色有条纹的衣服,年纪大约三十二、三吧。面色微白,短短的头发,使人想起剃刀的眼光、瘦削的腮帮子、好像在那里漾着阴影。还散发着一种似是野地上的曝尸般的臭味。这男子好像要掩住发自敞开的领口的臭味般地,微驼着背脊。 
我是不抽的,我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请你帮我点点火。」 
他说着,把一直塞在被子里的右手抽出来,摇了摇。 
「看,只有小指头,我不会划火柴。」 
我从有洋文的烟盒取出了一枝,点上了火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我落入那个世界的一种仪式,也更想不到半年后我会为此而让血染红了手。 
男子不动手,却用嘴唇接过去,然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把嘴里的烟往那小指喷上。 
「怎样,愿不愿当我的手?」 
噪音里含着不胜其烦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子,不,我该称他贯田大哥啦!当时他好像觉得我那过分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头,有点像他自己在一年前因某种事故而失去的手指头。 
那是叫「萱场组」的,以下街木材场为中心,霸占着势力圈的一个小小黑道组织。 
组里的后面有一条水植湥С旱姆ㄓ『樱邮胶筒挚庵屑滗郎鞴由暇8∽乓桓桓哪静摹W槔锏募一锩敲康贝┢鹩∮凶橹普碌耐馓祝慊岽由砩戏⒊瞿静牡南阄丁S绕涞搅讼奶欤M謇锏姆缫淮担愦狭艘荒ㄐ瘸粑叮肿≌鲎椤!�
据说,直到大正末年(注:大正是日本年号,1912——1926),组里还控制着整个法印河的木材的一半,极一时之盛,不过我进去组里时,虽然年轻小伙子们依然发着充满朝气的喊声在处理木材,可是时代的阴暗风潮,像把垃圾吹成一堆般地,使海边的繁荣景象渐次褪色。 
或许是由于发生了那件事件,加上战争的漩涡一卷,组也解散了,因此愈发地使人觉得,大门口上那面在一个大圈圈里印上一个「萱」字的布帘,也显得失去了光彩,有气无力地垂挂在那里。 
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老板萱场辰藏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场,差一点没向阎王报到,之后又害了心臓病,从此等于是一病不起;另一方面则是上上代人以来的对手唐津组——也是木材场的老板之一——竟然和军方挂上了钩,行情陡涨,还把势力伸向对岸的这边的缘故。从前,属于萱场组的摇钱树,叫「花五陵」的花街,在那个时候也全部落入唐津的手里。 
老板每年都有两、三个月时间,到伊豆去养病,这期间便由一个叫「番代」的,代理一切。 
两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鴫原有一次在和唐泽的一场小冲突里不幸丧生,以后就由这位番代取代。 
贯田大哥和已故的鴫原,算是同辈的,因此比起番代,虽然斤两不免轻了 一点点,不过在组里,有时面子也十分大。 
这都是因为老板特别眷顾大哥的缘故。老板萱场辰藏目前有位老板娘叫阿慎,年纪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这位喜久江老板娘给老板养了个小开,就是辰一少爷,可惜少爷在大哥入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听说,少爷和大哥,不但是年岁、身材差不多,连喜欢学问、书画,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着晚风独自散步,少爷都和大哥也很像。 
传闻里,老板不快乐时,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暴烈的火气就会平息。 
还不只这些呢! 
大哥随时都让他的寡默,彷佛一把闇夜里的伞般地张开,把脸色遮住,因此没有人摸得湥〉牡紫浮U庖舱鞘沟么蠹也坏貌欢运次返脑颉!�
我的活儿,正是当大哥的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组里约两百多尺远的排屋里的一间,起居在 一块,帮他穿衣服,给他点香烟,在浴室里擦洗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可是隐在他默默无语里的话语,我委实是半句也不懂的。 
我觉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惧他几分。番代这人随时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围,用他那张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厮们,可是碰上了大哥,总会装出一脸的笑。 
不光是番代而已,连老板也一样。我敢打赌,老板一开口就是「贯田啊!」「贯田呢?」宠信有加,骨子里却也是出自对大哥的畏惧。 
我由大哥领着去见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后的第三天早上,记得与大哥初逢晚上还在绽放着的樱花,那天已被雨水冲光,嫩叶开始发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后缩着身子跪坐,但见老板投过来一瞥不愧是主宰一个组织的充满男性气概的锐利眼光,接着便又用满脸的笑纹,把那冷酷的眼光给包裹住了。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 
老板几乎是谄媚般地向大哥说。满是皱纹的唇缝里,微露出黄褐色的牙齿。 
老板撑起上半身,让薄薄的睡衣贴在细瘦如柴的身躯,使我联想到枯朽的废木根部。看来,已经是把半个身子纳在棺木一里的人了 。 
事实上,组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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