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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与宋军隔河对峙。北宋的大军距燕京只有百余里之遥了。
萧皇后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她决心把错误坚持下去,决心不愿改弦更张,重
新起用耶律大石。耶律大石或许可以拯救她的国家,但是决不愿拯救她的个人生活,
这一点她是看得十分明白的。仅仅为了堵塞指摘者的嘴吧,她才下令撤去李处温都
元帅的职务,然后下令御驾亲征。
她把希望寄托于亲征。廿三傍晚,她派去一名亲信传旨给前线的萧干,要他做
好决战的准备,明天一清早,皇后要率领全体宫廷侍卫,亲自来芦沟河督战。把朝
廷的命运,押在这最后的一张王牌上。
兰沟甸的胜利,使她产生乐观的想法,宋军并不是那么可伯的。耶律大石做得
到的事情。她,萧普贤女也同样可以做到。没有耶律大石,难道当真天就坍了下来
不成?
(五)
辽贵族统治集团越是接近它的统治的后期,就越加汉化得深。这就是说,辽贵
族在军事上征服了汉民族,经过若干年代,他们在文化上、在生活和意识形态的领
域中反而被他们的征服者所征服。文化、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中的征服是无孔不入
的,最后必然要解除军事征服者的武器,而使之成为完全的俘虏。辽的朝廷到了这
个时期,即使是持有最狭隘的民族观点的老派贵族们,他们满脸瞧不起汉儿,自己
却也诵孔孟之书,吟李杜之诗,闲下来还会得填词作曲。一般的宗室贵族,更加是
靡然从风,征歌逐色,宴饮无节,似乎生活得不像个汉族士大夫,就不足与他们的
高贵身份相称配。这在当时已成为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了。
萧皇后是辽贵族的领袖,在这一点上当然也不能例外,她越是在稠人广众之间
也就越发以礼度——汉家的礼法制度自持。
丈夫长期的痼疾,曾经使得这个身体和心智都十分健康的贵妇女心力交瘁。她
要当那么大的一个“家”,还要小心服伺他的疾病,至少在表面上做到每一碗汤药
都要她亲口尝过才放心送去给丈夫服用的程度。她始终享有丈夫对她的尊敬和依赖。
丈夫终于不可避免地死去了,他的死亡不但使她坐上皇帝的宝座,还使她摆脱一个
用汉家礼节的标准来衡量的贤惠妻子对于一个生病丈夫应尽的责任、义务和一切束
缚,她从内心中透出一口长气来。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一个用同样标准来衡量死去丈夫的妻子也有同样多、或
许是更加多的义务和束缚。她不能够忘记在臣僚面前必须压抑住这种透一口气的轻
松感觉和有时会不自禁流露出来的内心喜悦。她每天必须摒除铅华,浑身缟素地以
一个未亡人的身份莅朝听政,她随时不能忘记用悲戚的声音和哀悼的表情亲提到
“先皇帝”。这个称呼永远是以眼泪为伴侣的,然后她再兢兢业业地对臣僚们表示
要保住“先皇帝”(流泪)留下的这份宝贵遗产。
单从这点表演来说,可说是十分成功。满朝臣僚,包括老派的契丹贵族、奚贵
族在内对皇后都十分满意。汉儿们自然更不必说。
可是傍晚以后,当皇后已经退入内官,追随她的只有一群亲信的宫女和内监们。
也就是说,当她演剧对象已经离开观众席的时候,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她愿意做的
事情,而毋须再勉强地以一个悲旦的角色出现。她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一条“从
今后,永不照菱花镜”——在那一段漫长的历史年代中成为所有寡妇们必须遵守的
戒条,在几十盏明灯,十多支大蜡烛照耀之下,她站在一面长可及身的大铜镜面前
试换新妆。
她有数不清套数的新妆,即使在她当了寡妇以后也没有改变生平喜欢设计新妆、
裁制新妆、改换新妆的癖好。这真可算得是“寡人之癖”了。可是令晚她要试换的
这套新妆却是不同往常、不同凡响。它是花了几天时间,急忙赶制出来以应明天亲
莅战场上督战时穿戴之用的一套全银纯素明光鱼鳞细铠,加上一顶耀霜凤翅盔。它
们挂在铜镜旁的壁间,眨着千百只魔鬼的眠睛,似乎正在搔爬她心头的痒处,又没
有搔得很畅快。这对她构成了极大的引诱力,使她迫不及待地把它们穿戴起来,禁
不住一声从内心中发出来的欢呼。
可以给萧皇后戴上许多光荣的头衔:
她是贵妇人、是王妃、是皇后,现在又是事实上的女皇帝。
当她机变百出,左右逢源地协调百僚、莅朝临政时,确确实实是个政治家;当
她纵横捭阖、操纵自如地与使节们进行谈判时,她很像个老练的外交家;她当上王
妃后,劝说耶律淳施舍出十多万缗的钱财修庙缮寺,如今燕京城里的悯忠寺、北极
庙、净垢寺三大古刹中都竖着善男子耶律淳信女萧普贤女敬舍助修的石幢石塔,她
在那里顶礼膜拜,专心朝佛,俨然就是个虔诚的宗教徒;谁又想得到当她还是个闺
女的时候,就喜欢到口外塞北去参加贵族男子们大规模的围猎,夹在骑射绝伦的武
士们之间,她照样骑得劣马,挽得柘弓,有时也射倒一头、两头麋鹿,在胆识和技
艺两方面,都不愧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猎手。
她还是个语言专家,识得契丹文、汉文和西夏文,能够同时与几个部落的人用
不同的语言说话。
最后,在生活的舞台上她又是一个演技优秀、表情逼真的表演艺术家,在一场
戏的几个分幕中,她可以同时扮演悲悼的未亡人、庄严的女皇帝、带兵出征的指挥
官等等不同的角色,演来都丝丝入扣,恰到好处。总之,她是无所不能的,她的聪
明、能干就表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她所需要变成的人。尽管如此,从本质上
说来,她首先还是个爱娇的女人。一个善自修饰的美丽的贵妇人在生活中永远离不
开一面宝镜和一套新妆。当这两件合并到一起占据着她的全部心灵时,她可以完全
忘记自己的政治、外交、军事的活动,自己正在扮演的各种角色,而穿上这套新妆,
对着这面宝镜变幻出千百种表情、引起千百种联想,终于把她的内心深处完全照出
来,达到心神俱化的程度为止。
明天的战争可能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想起这个来免使她有点扫兴。她
是个乐观主义者,暂且把它撇开不管,先欣赏欣赏自己在宝镜中反映出来的美妙身
段再说。萧皇后已经接近中年的危险年龄,即使每天十分劳瘁辛苦地处理着军国大
事,还是不能够完全消化掉她从丰富的营养中摄取得来的脂肪,因而使她显得比自
己愿意看到的更为丰满些。
辽的贵妇人和唐朝的贵妇人一样都喜欢肌肤丰泽、身体微胖,这是从奴隶主诗
人歌颂的“硕人颀颀”以来剥削阶级的传统审美标准。可是体态丰腴毕竟标志着一
个妇女已经步入中年,丰腴得略为过头一些,就会流入臃肿一途。一个绝对完美的
女性,应该在丰腴之中带有一点袅娜之态。因此萧皇后更加注意控制饮食、防止发
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苗条。她把自己的实行素食称之为“为先皇帝
荐福”。好个聪颖贤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说一句话都要达到好几重目的。可惜
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会从她的这种荐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变得
比活在人间时更加聪明一点的话。
这套银铠是按照她的既丰腴又苗条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亲自画
出图样尺寸,送去制作后又修改了两次,才可能把它制成得如此完美。现在穿在她
身上,既没有一点空宕宕过宽的感觉,也没有紧绷绷显得过窄的感觉,两者都会无
情地破坏穿着者的美观。对她来说,铠甲防护身体的实用价值远不如装饰自己、以
壮观瞻的美观价值重要。平心而论,她为这套铠甲化费的心思远远超过她为准备这
场亲征所花的心思。她的这番劳苦得到了酬报。现在她穿挂上它只觉得它无一处不
妥贴合身,无一处不使她显出秀逸绝伦。甚至这两根专为标志丧服用的素绢飘带,
长长地垂在胸前,也成为一项美丽的装饰品。她一向珍视自己的美,一向对自己别
出心裁设计出来的新妆感到满意,但是一套不能够用颜色来点缀的素白银铠竟然也
能达到这样空前的效果,却是今天第一次的发现。为了这,她真要感谢先皇帝恩赐
给她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她不断地抚弄着胸前的两根飘带,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从这边侧过身去,
又从那边侧过身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宝镜。她的活跃的头脑里迅速出现无数绮
思遐想:今夜满天星斗,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在朝阳还没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姡�
率领的三百名宫廷侍卫的护卫下,奔赴前线。这时地上的重霜还没融化掉,山野田
间都是一片银装世界,朔风猎猎,卷舞着那面用蓝色的犬牙镶边的素帛大旗。这时
他们已经驰近芦沟,初冬的朝阳冉冉上升,化出万道金光,把她的这身银装和胯下
的银鬃白马、用银子打成的马具、足镫,一齐照耀得熠熠闪光。在万众喧呼中,她
不暇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带了这三百名披着猩红罩袍的侍卫投入战斗,扑入宋军阵
地,东西驰突。那些宋军肯定都穿着深灰色的铠甲,像野猪般地嚎叫着,顷刻间,
就被她的侍卫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他们追过芦沟河,一直追到白沟河,然后
她雄踞在虎帐中,一脚踏在椅子上,挑起双眉,叱咤风生地接受童贯、刘延庆亲自
送来的降表,喝令侍卫把他们叉出帐外去。
在想象中。这面镶蓝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领猩红罩袍都占着重要的地位。她历来
就是个图案和色彩的设计专家,素白需要用艳红来衬托,她的英武和妩媚也得这三
百名侍卫来衬托,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复复考虑着的问题。一旦将成为事实,她
的踌躇满志的神情可想而知。这就怪不得她要在宝镜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后她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恋恋不舍地卸去银甲。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
因为它的装饰性的附件特别多,穿挂它和脱卸它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需要很多的
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试穿铠甲还不过是萧皇后晚妆的前奏曲。卸去了银盔,银甲,换上便装,这才
真正开始了她的晚妆。晚妆是她生活中一件大事,要花去几乎与她坐朝听政同样多
的时闻。不适合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的脂粉、丹膏、眉黛、饰物在这里得到充分的
补偿。她梳了又梳、涂了又涂,饰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妆
台旁逗留得那么长久,以致她在镜子里看见一名站在身后的贴身宫女居然敢于在口
角边流露出这样一个讽刺的微笑;“耨斡麽①要把这面大铜镜照穿了,照透了,照
成几个窟窿,才算过足照镜瘾。”这个宫女一时疏忽,认为躲在可敦背后的讥笑是
安全的,没想到在这间镜室里没有一个小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镜子历来是窥测秘
密的侦探,发人隐私的告密者,对它不加警惕,就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幸而
这个时候耨斡麽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
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