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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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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耨斡麽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
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

  (六)

  这是一间充满珠光宝气,令人目眩神摇的密室。似乎二百年来辽的最高统治者
从广大人民身上刮来的脂膏血肉全部换成金银珠宝,集中地储藏在这间密室中了。
密室的本身结构,在皇宫中也是豪华绝伦、首届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决定了它
在建筑上的特点是保密性强。与它毗邻的房间里装有暗门与它连通,又有一道暗门
装在一条甬道的尽头处作为它的出口。巧匠们把暗门造得天衣无缝,乍看起来和墙
壁完全一样,只有触发了机栝消息,墙壁自动向两边移开时,才露出有着几重锁钥
的门。使用者还怕它不够保密,把墙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盖起来。但它毕竟还
造在宫门之内,只有极少数参与皇帝的私人秘密生活的亲信人才知道在后苑一道比
较不那么显目的宫门内有这条秘密甬道和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是著名的风流皇帝天祚帝特别建造起来,专门辟为与宫外妇女幽会之
用。为了在这些妇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阔绰,他逐步把内府珍藏的宝物移置到这
里来。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时,只想到逃命要紧,既忘记了这间密室中的宝藏,也
忘记了从中京带来二千只装满珍宝的麻袋,只带得几匹千里马,就落荒逃进阴夹山。
因此,这些宝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耶律淳继位后,因为年老多病,用不着这间
密室,现在就归萧皇后全部继承和享用了。当她哭哭啼啼地对臣僚们说到要保有
“先皇帝”留下的宝贵遗产时,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间密室。
  她独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许任何人,即使是绝对亲信的贴身侍女们倘非得到她的召唤也绝不允许
闯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个持有甬道暗门钥匙的唯一的人才可以随时进来供
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后,萧皇后成为一个寡妇,她像任何寡妇一样,有权利找个替代丈夫
的人。问题在于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所处的特定地位不允许替代者取得公开、合
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采取这种神秘化的形式。其实,这种形式不但在辽,即使在
宋朝的上层社会中也是数见不鲜,习以为常的,也是不公开地“合法”化了的,只
是聪明人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这也算得是辽廷贵族模仿汉化生活学得很到家的一个例子。
  现在萧皇后独自在密室里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会不约而来。
  卸去银甲以后,她又在妆台旁精心地打扮起来,目的就为的是取悦于他。“女
为悦己者容”,或者反过来说“女为取悦于己所悦者而容”,这两者都不受身分地
位的限制。皇后在镜室中逗留得那么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为的要拖延到他平
日前来密室供奉她的约定的时间。他本来就应该前来供奉她,用不着在事先关照。
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为明天一早他要率领侍卫们保护
她出发到前线去督战,更可能的是,他会温柔体贴地想到她明天上战场去的辛苦劳
瘁,应该让她有一个安静的夜晚来充分休息,养好精神。他常常是这样体贴入微的,
她就是因为这个特别喜爱他。
  虽然她喜欢他的体贴入微,虽然她已经有了今晚他可能不来,大约是不会来了
的思想准备。当她进入密室、褪去一颗夜明珠的珠衣(这是一颗有鸡蛋大小,名符
其实的夜明珠,这间密室里有几颗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颗珠子的外层都包着一
层好像鸡蛋膜一般纯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豪华的天祚帝把它们代替灯烛之用,
外面又加上几层人工的珠衣,以盖上或褪去珠衣司明灭之职),使全室浸沉在一种
起先令人感到不大习惯,及至适应后,就觉得异常柔和、异常舒服的淡蓝色光芒的
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端坐在一只绣墩上等候着她,她不禁仍然
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道生儿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独语着,好在在这间密室中,她的隐私决没有
被近侍们窃听去的危险,“你今夜爽约(实际上并没有约定,或许倒是约定了今夜
不见面的),算是叫咱白白糟蹋了这一个时辰精心的梳妆。你算是体贴咱的身体了,
可没有体贴到咱的心。你要知道,咱身为国母,不惜降尊纾贵,垂爱于你。咱的一
切都为的是你啊!想当初与宋使议和,不惜以国降人,就为的是保住你一家的富贵
(这是她对自己撒谎了,当时她接受李处温的建议,与宋使议降,主要是考虑本身
的利害)。后来与耶律大石翻了脸,适得咱明天非出去亲征不可,也为的是保护你
(这倒是真话,可是她没有把‘亲征’对于自己的吸引力计算在自己的帐里)。你
要是真正体贴到咱心思的深处,今夜还该自己跑来问候咱才是(这才完全是真话)!
”
  尽力抑止住第一个失望后,她褪去衷衣,一骨碌钻进绣着九龙的宝帐和一只大
风的缎衾去睡觉。
  独自睡着而又不能贴席入眠时,胡思乱想特别多,她突然只想起他昨夜等候在
暗室中,乍一见到她时,有一霎那面色不很好看,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几句话混过
去了,当时也没有很注意,现在想来倒很值得推敲,莫非其中还有文章。
  “莫不是咱撤了你父亲的蕃汉兵马都元帅,叫你不高兴?”她从最近的原因猜
起,然后给自己想出理由辩护道,“痴孩子啊!宋军逼境,大兵瓦解。这契丹军连
咱哥子也节制不了,你父亲这个南面官又怎生管得住它?日来朝议嚣然,那些奚、
契丹的老家伙,连同左企弓那个老头也都口出怨言,集矢于他。咱撤去他的都元帅
之职,让他退出军队,正是为了要保牢他的首台。咱提出亲征,也为的是为他分谤,
兼为你叙功之地。咱这番苦心,老的心里明白,咱下了令,他还不动声色。你道生
儿难道因此颠倒见怪于咱吗……
  “莫不是你嗔怪咱没有下毒手除去大石林牙……”耶律大石一向是她敬畏的人,
即使已经把他扣留起来了成为槛中之虎,在她的思想中仍然尊敬地以他的官衔来称
呼他,“为你家永绝后患吗?”她进一步猜度道,“咱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个?想当
初,你父亲与蕃汉大臣拥载先皇帝称帝,先皇帝谦逊不遑,是你父亲强掖他登上宝
座,还有你道生儿的一分功劳,你取一件赭袍强披在先帝身上,大位才定。你家的
好处,咱怎能忘恩负义,置之度外?你家与大石林牙失和,林牙纵贵,怎比得你我
已经合为一体,咱岂有偏着大石林牙强压你们之理?可是道生儿啊!你这样一个精
灵鬼,难道不知道大石林牙树大根深,岂是轻易动得了他的?现在只把他看押起来,
已使许多人怨怼形于辞色。今日咱决心不起用林牙,下令亲征,还有两个老家伙说
咱是自坏长城,轻弃社稷,还有人责问咱要不要大辽江山了。你凭着三百名侍卫,
就惹得过他们?再说咱凭着你这三百名侍卫,当真就敌得过宋朝的大军不成?道生
儿啊!你枉自长着这副聪明胎子,好生不明事理……
  “莫不是……”
  还有许多原因可以猜度。总而言之,这些猜度,都使她十分心烦。她一面躺在
垫得高高的枕头上胡思乱想,一面警觉地倾听着在那扇通往外面甬道的暗门上有什
么动静。这一个漫漫长夜似乎都在倾听和期待,烦恼和惋惜中度过的。想起明天的
亲征,当然使她兴奋,她也怕今晚没有睡好、睡够,明儿抠了眼睛,上起阵来失魂
落魄地没有精神。可又怕他万一半夜里启门而入,她睡着了,岂不扫他的兴,想睡
又不敢睡去。这样翻腾了半夜。毕竟白天的劳累和中年的渴睡使她多少有了一点朦
胧之意,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得有多深,也不知道睡着了有多久,忽然有一点声音把她惊醒了。这
声音是那么轻微,还远在暗门之外,但是她凭着情人特有的敏感,只消听见钥匙孔
里最初的转动声,就明确无误地判断出这一定是他使她出其不意地前来赴约了。
  她兴奋得心儿乱跳。在兴奋的同时,又不免在心里暗暗地谴责道:
  “这孩子啊!过了大半夜才来伺候咱,这早晚不是太晚了吗,倘使他跑来伺候
咱统军出征,又来得太早了。这痴孩子好生不明事理。”
  她多次在自己心里谴责他不明事理,可是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些不明事理的地方,
才引逗得她如此喜爱这个“孩子”的。这时她的头脑中又闪过一种可喜的想法t
  “莫不是那孩子机伶,想趁这出征前的一会儿时刻跑来与咱温存一刻。这个小
精灵鬼好不机伶,来得不早也不晚。”
  听到他的不想掩盖的脚步声已经迳直地走到她的床沿,她仍然闭上眼睛,却轻
轻地唤了一声“道生儿!”这是她动员了全身的女性的力量,集中了一夜的哀怨发
出来的最温柔、最旖旎的一声叫唤。在这一声叫唤中完全排除了女皇帝的尊严,却
含有如此多的热量。热得足够把她亲手铸成的那只大“错”熔化成为液体。她在黑
暗中微微抬起头来,准备迎接他的一霉温存。
  奇怪的,他竟然没有被这一声叫唤所打动,他没有按照她的愿望,或者说他没
有听从她那一声温柔的口令像往常一样弯下身子来在她眼皮上、面颊上温存。反而
顺手褪去珠衣,使得密室内重新放射出在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光明。
  这使她多少有点扫兴,
  她慢启星眸,发现他已经全身披挂,做好一个上阵的战士的准备。她的第一个
想法还是体贴地原谅他:“他胄甲在身,怪不得弯不下身子来和咱亲近了。”这个
想法使她得到一点安慰。然后她又奇怪地发现他完全失去平日从容安闲的态度,动
作慌乱,表情紧张,一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陛下……陛下快穿好衣服起来,大事不妙。”
  “何事惊慌?”她还没有脱离绮思遐想的温柔乡,仍然从容不迫地从温暖的被
窝里伸出一只手臂来,捞一件衷衣,慢慢地穿上了,爱怜地说道,“天坍下来,有
你主子顶着呢!道生儿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陛下……大事不妙。郭药师勾引杨可世大军十万名,偷袭本京,已于半夜时
分,夺得迎春门入城。刻下正在外城搜杀奚、契丹,顷刻就要杀进王城来了。”李
姡掀话聪缕厮底牛匀凰盐薹ǹ刂谱约壕诺那樾鳌�
  这个惊人的消息,才像惊雷一般震动了她,驱散了一切胡思乱想。她敏捷地掀
开被子,翻身而起,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吩咐道,
  “道生儿快出去传咱的令旨,严闭王城城门,调集城内甲士,准备死守,与杨
可世一决雌雄。”
  李姡Э谕反鹩α耍畔氯疵挥幸贫�
  “卿如何不出去传旨?”她有点奇怪地问。
  “想这杨可世乃万人之敌,如今已杀入外城,如何小觑得他?臣伺候陛下穿好
衣服再说。”
  “卿快去外间把咱的那套铠甲取来,待咱披挂了,亲自上城去拒敌。”
  他还是没有服从命令,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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