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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那群实习导游的小姐,林林总总近二十名,看都不看郑午昌一眼。那位旅行社的女领队,一脸漂亮,介于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正是徐娘半老的当令火候,对郑午昌十分热情。马达启动后,就主动递上名片。郑午昌闻到一阵人工合成的强烈香味,这才意识到这女人的体香原来是从名片上传染过来的。他很快看清楚了女人的头衔,原来是“海王星”旅行社的副经理,复姓欧阳,名文英。
欧阳文英。蛮好,蛮雅致的名字。
郑午昌有点不好意思。“欧阳经理,我没名片。”
“没关系没关系,”欧阳文英笑起来。“这年头,真有藏龙卧虎本事的,大都不印什么名片,倒是小人物们猴急,不管啥场合都要发几张,生怕漏了自己的声音。”
郑午昌笑。很可爱的女流,举手投足有一种能够搔到别人痒处的风韵,可她就是不去做风情,不去摆风月。这女流,有点意思。
中巴驶过嘉兴,浙江的人情风俗扑面而来,不断有做生意的小贩吆喝卖粽子,恰遇堵车,小贩更是活跃。郑午昌买了几只肉棕,香气扑鼻而来,他请欧阳文英吃,这女流客气,先不受,后见对方执意,才用半推半就的优雅动作笑纳。无奈棕衣千层百裹,打开它既费事,又玷污女流们的涂了蔻丹的纤指,实在属旅途不宜。
车子驶过集市,直取杭州的官道。身近这个女经理,吃完粽子,安静下来。郑午昌侧视,发现她嘴角有一颗黑痣,痣圆,不大,黑得匀称,黑得水灵。这痣如同一个静悄悄的句号,潜伏在她的嘴边,每当说了一句话后,痣就跟着脸蛋一块儿微笑,痣就变成了这句话的总结。
看见她,撩拨起郑午昌的回忆,这黑痣,很容易与历史上的一位女性联系起来,当然,距今已经很遥远了。他想起四十多年前那场眼看就要到手的婚姻,以及制造婚姻流产的那位女主角。她是出版社的打字员,刚刚入党,她与社内公认的才子郑午昌恋爱了。在那年初春的晚上,他俩跳了几曲华尔兹,彼此都有释放欲念的渴望,从社里举办的舞会上退出,朝社外一片荒地信马由缰地走去。
月亮的确很好。郑午昌看见女打字员嘴边的那颗黑痣,在夜色中异乎寻常地明亮。当年,郑午昌感觉打字员恋人嘴边的黑痣,不是什么句号,它应该是一个引号,它事实上真是一个引号。姑娘的笑引而不发。
郑午昌在胆怯时,总是避免与她的眼睛相对,他看她的痣。后来,这女的被他看得身体发软,自动倒入他的怀抱,于是,产生了拥抱接吻的细节。笫一次做这事时,简直惊心动魄,像被岩浆烫着了似地。之后的一年,他俩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又过了一年,他俩开始谈论婚嫁,就在此时,他被打成了右派,长着黑痣的女友与他分手。正式分手的那次谈话不堪回首,女友不敢与他见面,她委托了她的党小组长,来和他彻底摊牌。党小组长向他转交他曾经写给女友的上百封情书,还有可以视为爱情信物的他送给她的一对翡翠首饰。他接过了,不知说什么,好像自已是一个趁着放风等待被人接见的囚犯(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为自己的个人隐私被暴露在毫不相干的人的面前感到羞惭。
在这场短暂的有关爱情流产的信物交割中,党小组长始终态度矜持、严肃,对他采取一种蔑视的、冷漠的微笑,仿佛对手是一个受降的俘虏(事实也是如此,或许他还不怎么够格呢)。
仿佛电影闪回,郑午昌穿过四十多年的时空跳跃,思绪又返回到现在。他侧视与他同坐的欧阳文英副经理,对她嘴角的那颗出类拔萃的黑痣,怀有又苦又涩的复杂感情。郑午昌的心中,仍然怀着老年男子怀旧时的那一种古老的柔情。
六
之后的几天,郑午昌跟随欧阳文英以及她手下的那一批导游实习女郎,在苏杭一带四处转悠。当地一些景点出售的旅游小册子不少,郑午昌见一本买一本,他打定主意,到了动笔写《中华人文景观大全》的时候,能摘则摘,能录则录。苏杭是一锅炒得太多的冷饭,再怎么炒,也很难翻出新花样。
旅行令人愉快,并且会派生出罗曼蒂克。那天夜里,在宾馆附设的卡拉OK,欧阳文英副经理邀郑午昌去玩,他欣然同往。原来这位女黑痣很会唱歌,特别擅长时下流行的情歌,例如《糊里糊涂的爱》、《选择》什么的。由于她在穿着方面的善于藏拙,上下衣服剪裁搭配的好,所以掩饰了她已嫌丰腴的三围。郑午昌唱了一首五十年代的曲儿《让我们荡起双桨》,那是当年他初恋时学会的,不过,他不满意如今卡拉OK的演奏方式,音乐配器过于摇滚化,屏幕上的演唱女郎也过于丰乳肥臀,过于搔首弄姿。
但是,跳舞的确是令人惬意的。郑午昌非常满意眼前的这位舞伴,举手投足张弛有度,并且也不死板,有时也会在眼角眉梢向你吹一点风情。事实上郑午昌也明显发胖了,腹部凸出,他与欧阳文英携手共舞时,常常会碰到小腹同样丰满的她,如此,当双方小腹相贴相拥时,的确让郑午昌享受到了某种缱绻与缠锦,尽管这种情绪肯定不合法,但是感觉却很好,有一种春天里倘佯在浩荡无边的金黄色的油菜田里的错觉。
几曲舞罢,欧阳文英提议去茶室坐坐。
侍候的小姐上了茶后退走了。茶室的音乐非常宜人,都是轻轻款款的江南丝竹,使人耳目为之一净。
欧阳文英浅浅笑道:“我不懂茶,可我喜欢喝茶。你呢郑老师。”
两杯茶温着,暂时还不到揭盖的时辰。
郑午昌说:“我也是。会喝茶却不懂茶。”“喝茶,好像是男人的一种专利,就像抽烟一样。你注意到没有,很多男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世界,打量着生意,也打量着女人。”
郑午昌被惹笑了。“你说的事,影视里是有不少的。”
欧阳文英认真了,“不,郑老师,生活中就是这样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地乱说。其实我明白,你心里是赞同我的。”
“和你同坐一块,我没办法不赞同你。”郑午昌回答。可他话刚出口,就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轻佻了,他马上观察她,他不希望对方有不利于自己的反应。
其实欧阳文英蛮平静,也许年轻时在情场上不止一次地摆渡,很多东西熟稔得以至于无动于衷了,对待调情有一个大概的处理公式了吧。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她对郑午昌这样一位已入老境的男子,倒真的是怀有兴趣的。
她不想告诉他底细。事实上,欧阳副经理此行之前,已经对郑午昌稍有了解,再说,她与社长老丁也是老关系了,所以才把这套《中华人文景观大全》的美差,送给老丁做,存心想让他赚点钱。
小姐上来给二位续茶。
“这茶喝到这儿,好像喝出点味儿来了,”欧阳文英言罢捂嘴笑了。“这是句京剧样板戏中的台词。”
“是《沙家浜》里的,”郑午昌也笑起来。“你刚才的这一句,还真有点京腔的味道呢。”
她斯文地吃了口蜜饯,忽然转了话题。“我听过你太太的评弹,非常勾人的,人也绝顶漂亮,不是一般的。”
“我看平平淡淡,一般得很。”
“可以这么说,简直是大珠小珠落满盘,唱念弹拨都好。我在想,郑老师实在有福气,日常在家里,随时可以饱耳福哇。”
郑午昌微微苦笑,“哪来的如此福份啊。”
见对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欧阳又挑开了一个题目,她接着说:“以郑老师的才学,其实蛮可以编一本《中华姓氏大全》的。”
“前几年是编过一本的,虽然名称不叫什么大全,但收入的条目也不少,像您欧阳这样的复姓,便有几十个,比如皇甫、端木、夏侯、上官、呼延、公孙、诸葛、司马,很多很多,数不胜数呀。”
欧阳文英吹了一口杯心的茶叶末,叹道:“读到这些复姓时真好像闻到了线装书的味道。是的,很有意思。”
两个人继续饮茶,一直坐到茶楼外的西半天响起隐隐的雷声。
七
苏杭之游后,郑午昌没有参加欧阳文英下一程的几个景点,他一个人沿富春江采了几天风,然后提前一个礼拜回到了家里。这是他临时做的决定,并没有事先通知妻子南茜。
当他做了这个决定,在返家的列车上独自面对窗外的田野,心里有一种暧昧的感觉。他想,他这样做的本意,是打算利用突然之间回家,去刺探妻子的私生活。
皇村静静的,正是初夏的午后。郑午昌推开院子小门,几乎踩着了昏睡的黄狗。南茜好像并无特别的吃惊,她正在给琵琶换弦,她抬起头,嘴里唔了一声,这显然是一个冷淡的招呼。
郑午昌放下手提箱,“忘了给你打电话了,活动提前结束了。”
他去洗了把脸,又回到妻子这儿,“小小呢?”
“上班。”
“双休日也上班?”
“加班”。
女儿原来加班。“那么一帆呢?”他又问起儿子。“感冒,病了。”南茜说。
郑午昌不言语了。他对这位不是己出的儿子,一向过问不多,也很少上他的卧室。郑一帆是美院的讲师,人体写生是他的专业,他的卧室挂了不少女人裸体画,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完全剥夺了女人的廉耻。这是郑午昌的看法。他上了楼,问了一帆几句,见他感冒的确不轻,他帮儿子倒了杯水,很快便下楼了。
郑午昌对妻子说:“他没事。一点感冒罢了。”
南茜看了他一眼,“他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郑午昌不屑地答。“还不是整天面对墙上的那些女人们。”
“你老是喜欢作践儿子,”南茜低声说。“当然,他是你名义上的儿子。”
“这个名义,是你赏光给我的。”他粗暴地回答。
南茜抚琴的手指变得不可控制,它挑断了一根绷紧的弦索,发出刺耳的”砰”,像一颗保管不善而走火的子弹。
“不是赏光,应该说是强加给你的,”南茜用更低的声音说。
郑午昌毫不理会,“这些天我不在,又有什么女人来过?”
“我早和你说过了,画画是他的职业,有女人来找,这很正常。顺便要纠正一下,不是什么女人来找,而是女模特儿来他这儿工作。女人和女模特是两回事。女人是女人,模特是模特。”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郑午昌的迂劲上来了。“他要画画,他要工作,尽可以把女人带到美院去,把她们带到家里,味道就不一样了。你忘记了,他出过的那种事?”
南茜平静地说:“没忘,那是双方情愿的。”
“可去医院打胎的,是女人,而不是你的宝贝儿子。”郑午昌激动起来。
南茜缓缓地说,“不错,上帝让女人付出代价,因为她们曾经享用过情欲。你不是早就看见了么,我,也是一个例子。”
听罢这句,郑午昌一下愣怔了,无言以对。
他从南茜身边退出。他突然觉得先前一向引以为自得的妻子的美貌,也变得令人厌恶。自从妻子进入五十岁后,艺人身上的很多毛病便愈见暴露,懒散、贪欲、放纵,他不敢去矫正她,事实上他也不具备矫正的能力。
他在日常供起居的东屋,小坐了片刻。不留意间,女儿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