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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常供起居的东屋,小坐了片刻。不留意间,女儿小小进了屋。小小是他的己出,也是他日常的开心果。小小坐在他身边,给他一片一片地递菠萝。这东西灿灿地黄,香得让人心跳,郑午昌三五片下肚,顿时觉得人生的主流是美好的,初级阶段也是美好的,许多烦恼其实是自找的。
“菠萝放点盐,爸爸,其实那更甜。”
郑午昌皱皱眉头,“什么意思。”
“没事,爸爸。”她又给他递了一片。“直接了当地说吧,妈妈开始更年期了,这一方面,我离她的距离比你近。你信不信。”
“她的事我不管。我也不配管。”
郑小小说:“那好,由我来替你管。只是一条,你别生气。你要做到别生气。至少要让哥哥没意识到你在生气。你说呢爸爸。”
郑午昌未置可否。
郑小小把最后一片送到他嘴边,“听我话,没错的。”
八
他仍旧听到妻子光拨弦而不歌唱的那种奇异的声音。郑午昌一面为出版社写稿子,一边竖耳倾听妻子在她卧室的动静。
这声音让人心烦。他对女儿说:你陪你妈去上海城里购物,别让她闲着。她这么闲着,实在让人担惊受怕。
说完,他一头钻进了暗室。
暗室朝西,是郑午昌逃避尘嚣以及家庭烦恼的一个防空洞。他玩照相机已有近二十年的历史。暗室有终年不败的仙人掌,一套冲洗扩印设备,还有甘心陪伴主人的一窝老鼠。
郑午昌已经印完了相片,他将等待“海王星”旅行社的欧阳文英,她会如约取走这些照片。十来天的出游在镜头里留下了不少纪念,除了风景之外,还有一幕幕今后很难重复的心情。
他觉得,欧阳文英与自己的好几张合影,有一点迷离恍惚中的欲说还休。这些照片的背景分别取自西湖、岳王庙、寒山寺,他自信,两个人都很正经,甚至还有几分矜持。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拍这些合影呢?两个人中,又是谁先提出合影的的建议的呢?
有没有渴望艳遇的心情?或者我,或者她。郑午昌反复想。有点甜津津的感觉。
还有一大叠照片,是他独自一个人在后来的漂流中拍的。毫无疑问,富春江一带可供开发的景点还真不少,尤其两岸隐蔽在纵深处的钟乳石山洞。要把这些编入《景观大全》。
特别值得注意的一张照片,没有人物,地点在严子陵钓鱼台不远,有一片石柱构成的类似牌坊的建筑。他去时正值黄昏,虽经岁月剥蚀,为首的石柱上仍有隐约的刻字,是“失贞林”三个字,他请教了当地的几位老者,才明白了底细。传说这片石柱起源于明末,许多由于种种原因丧失了贞节的女子,选择这儿来自尽,凡是进入这片石林的妇女,都不再怀有走出去重新求生的欲望。
这很可怕。当时他想。于是,他按动相机,拍了下来。
从暗室往外看,妻子南茜与儿子郑一帆在院子里。郑一帆在给母亲画像。南茜慵懒地坐着,整个形象有一种百无聊赖中的美丽。
在暗室内的郑午昌,此刻倒有点出神了。他想起当年迎娶南茜的日子。自打他从安徽劳改回来,一顶“摘帽右派”的桂冠便扣上了脑瓜。熬了几年。光棍。又熬了几年。不甘心永作光棍。四十岁那年,一个女人自动把自己送上门来了。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南茜。
其时已近“文革”尾声。美貌的评弹演员南茜,不小心怀孕了。促使她受孕的是个纨绔子弟,他的父亲是个高干。这是一个始乱终弃的现代翻版,特别是做高干的父亲严肃地出来干预了,他一贯鄙视唱戏的,从不承认她们是“革命的文艺战士”,暗地里称为“戏子”,他当然不能容忍儿子与一个低贱的“女戏子”的恋爱,以及一步一步向婚姻靠拢,他命令儿子带她去做人工流产。
由于种种原因,人工流产没有做成,但高干父亲成功地阻止了这位“女戏子”想通过联姻从而步入他这个高贵家庭的企图。他出了一笔钱给这个从小父母双亡的南茜,他帮儿子彻底了断了一桩门户不当的姻缘,并且,此高干魔法无边,为了断绝后患,他还把这位有孕在身的姑娘的婚姻,转嫁到了另一个男子身上。
这事听来像神话,却是真的。
最终得益的是“脱帽右派”郑午昌。高干和社长老丁是至交,某次酒酣耳热,说起了儿子的荒唐之举,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老丁想起本社的“脱帽右派”郑午昌在婚姻上还是白丁,于是说可以向郑提提,赏他一个老婆。第二天,社长老丁就找郑午昌谈话,开宗明义谈找老婆的问题,一下子向他端出了评弹演员美貌的南茜。并且,亲自陪郑去某剧场欣赏她弹奏演唱的毛泽东诗词“我失骄扬君失柳”,让郑午昌诚惶诚恐不知领导又要针对他搞什么新的运动。看戏结束后,他也已经明白了领导的意思,并且知道,在同这个女人结婚的同时,必须接受她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当然,社长老丁对他很客气,没有强迫他的意思。不过,自感政治身份十分低下的郑午昌,没有勇气拒绝领导的作媒,他谦卑而又感激地表示同意。南茜也不反对,于是一桩婚事做成。几个月后,婴儿出世,使用他的姓氏,报入他的户口本。是儿子,连名带姓叫郑一帆。
他做了郑一帆的父亲。这很正常。
九
第一部分《景观大全》的图文弄好后,郑午昌去了一趟单位,把资料交给了有关部门。社长老丁留他吃午饭,顺便问他“瘦身”的情况,郑午昌说眼下忙,还没顾得上去。饭后,郑午昌去了医院,他在泌尿科外的候诊椅上耐心坐着,一直等到吕医师那儿的病人全部走尽,他才进去。
吕医师问:“这段时间,好转些么?”
郑午昌说:“照您吩咐,每晚我在脚盆里坚持下体坐浴,水淹到肚脐。尿频依旧,不过尿流变粗一点了。”
“不要着急,前列腺问题,说穿了,等于是男人的一种‘妇科病’,非常普遍,所以不必恐慌。”吕医师扶了一下眼镜,慈善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每晚的坐浴,水别太烫了,不然会影响性功能的。对于老年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你说呢?”
他回到皇村家里时,看见“海王星”旅行社的欧阳文英经理,已经在小院里等着他了。欧阳是来取照片的。妻子南茜仍在修理那把断弦的琵琶,场面非常具有戏剧性,两个女人各自坐在竹椅上,中间隔着那口小巧玲珑的水井,井台上落满了那棵不知名的大树上谢下来的花瓣。
郑午昌忙招呼欧阳入室,忙着给她沏茶,“你事先打个电话,我到村口接,就好了。”
欧阳文英连连说:“不必不必,我过来一趟,很方便的。我看了你屋后种的时鲜蔬菜,水灵极了,看不出,你这真是世外桃源呀。”
郑午昌苦笑:“哎,你真是寻我开心呀。”边说边给她照片,欧阳一张张浏览,但凡见到与郑午昌双双合影的,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直看得他胸腔里那颗寂寞的心一跳一跳的。
“这些照片都很耐看,火候也掌握的好。”她用纤指反复拈着看。“你是摄影大师,郑先生。你好像能预见人的表情,然后‘咔嚓’一声抓住它,真的,我好喜欢。”
郑午昌只好顺水推舟,“过奖了过奖了,雕虫小技呀。”
欧阳文英说:“等秋天你写云贵川景点条目时,再邀你同去,那时,我们社里又有一批新导游要去那里实习的。”
郑午昌连声道谢。而她,也摆出了要告别的样子。欧阳文英由他送着,在穿过小院时,她忍不住停下来,去与郑妻南茜握手,“我好几次听过你的戏。有一年在川沙,坐票卖光了,我是站在太平门口听的。真好。”
南茜似乎感动了,但她仍表现得淡淡的,“对不起,我差不多都淡忘了。真要谢谢你。”
“就是你谢幕时,两个残疾人上台向您献花的那次。”
南茜感动了,“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台下还有人吹口哨。”
“是的。但我注意到了,吹口哨的不是通常的那种流氓,他们只是想烘抬气氛。仅此而已。”欧阳文英看着她怀里的那把琵琶,“以后你再演出的话,我还想去看的。”
“我已经老了,那些‘穴头’,或者说演出商们,对我巳没有兴趣。”南茜自顾自地抽起烟来。”不过,他们这样做是对的。艺术也是商品,而年轻,则是重要的标签。欢迎你常来皇村作客。”
十
紧随而来作客的,是社长老丁。
自从丁社长作媒,把南茜嫁给郑午昌后,一晃,也都二十多年了,皇村仅来过一回。丁社长兴之所至,去杭州参加了一个出版会议后,在皇村小作逗留,来看看部下郑午昌。他是在院子后的菜园子找到郑午昌的,他和南茜在搭一个丝瓜棚,一个捆竹片,一个递铁丝,实实在在的男耕女织图。
丁社长从瓜棚对面闪了出来,感叹地说:“这样的日子,连陶渊明也要输给你俩呀。我可真想要这种日子。”
郑午昌忙中断手里的事,上去寒暄。令人奇怪的是,南茜对丁社长并无特别的热情,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郑午昌有些尴尬,将老丁让进屋里,用新茶款待。南茜并不进来,依旧在那儿捆扎瓜棚,可以听见铁丝一圈一圈绞紧竹片的吱吱声响,在铁丝的勒索下,竹片终于屈服了。
丁社长收回视线,看着郑午昌,“太太好像有什么不如意?是不是冲着我的。”
郑午昌给他点烟。“老领导你想哪去了,女人,到了这岁数,都会变,都会有一点邪乎。”
可是丁社长毕竟不是很容易地好打发的,他凝视着郑午昌,很久后才叹道:”我好像有点怵她的那双眼睛。我总觉得她有一层哀怨,似乎我有一笔欠帐,常年累月地挂在她的帐册上。真的老郑,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当事人你便不可能意会。”
郑午昌苦笑,”别说了,社长。只要我能意会,也就可以了。你说呢社长。”
老丁点着头,说:”你是对的。我想,当年我作的媒,也是对的。至少当时是对的。”
他谢绝了留饭,告辞了。正如他的预感一样,南茜没有出来送他。
深秋时节,一切像“海王星”旅行社欧阳文英经理安排的那样,郑午昌随实习导游们去一趟云贵川,为那本《景观大全》充实材料。大西南之行完成,他便急急往回赶,他似乎察觉到皇村有一个意外,正在等着他。
他推门进院,一向忠实的黄狗在门口执意地阻挡他.他进到里屋,看见那个与南茜年龄相当的男子。妻子和这个男人相对而坐,默默地,谨慎地,像被专政机关批准放风的犯人。这男人穿着风衣,面前的烟缸堆满了烟蒂,他的相貌酷似儿子一帆,他困窘地看了郑午昌一眼,有—种晦涩软弱的尴尬。
郑午昌明白了,这个男人是谁。
最难堪的,自然是妻子南茜了。她对郑午昌勉强露出的笑容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哀求。穿风衣的男子慢慢站起,说,“我走了。”
郑午昌说:“喝口酒再走。”他对南茜努努觜。
南茜很快从厨房取来两杯酒,她没抬头。他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听他们把酒喝完。
三个人同时从里屋出来。院子里,郑一帆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