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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11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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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梗了脖根说,我只是不服,像往年那样将扶贫款发下来,多好,偏偏弄出个孝子背老娘去找相好的,还说什么扶贫要扶根,不是扯蛋是什么?
  苗子的目光就刀子似的戳在了男人的脸上,你没得本事,倒学会了埋怨人,我问你,那是你的钱吗?要是没这扶贫款哩,你不照样过日子。
  男人望了苗子,不急不躁地抽他的烟。苗子就奇怪了,若在以往,她如此一说,男人必定会黑了脸拂袖而去。苗子就讷讷了去看男人。男人的目光从苗子脸上移开,顺着麦穗头上的虚芒往远处看,见支书还立在地头上和麦子的男人说话,男人就对着一地的麦子说,刚才支书来找过我了。
  苗子一下子给男人这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看看男人,又顺着男人的目光去看,苗子就看见了立在对面地头上的支书,支书正一手叉了腰,一手夹了烟,似是看见了苗子在望他,叉腰的手就举起来,朝她挥了挥,苗子的目光里就满是了古怪。
  男人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忽然对苗子笑了笑,伸手又在苗子的肩上拍了拍,放心吧苗子,等过秋时,我一定让你再买一头猪仔来喂。说罢,男人就站起来,握着镰刀往麦地走。
  那压在衣柜里的钱,苗子就是闭了眼也知道是几张,可男人的话却如拉满的弓,苗子在迷惑了一阵之后,终于明白过来,男人是在拿香饽饽来安慰自己哩。苗子便暗自叹了一声,一颗心兀自潮润了,仿佛苗子此刻脸上那被风几近吹干的汗,干巴巴地透着几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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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夜浓得似一把苞谷粒,一掐就掐出一股嫩汁汁来。窗内,苗子侧身躺在炕上,一手轻轻拍了女儿小桂,一手拄了头,苗子轻轻哼着儿时从娘那里学来的曲调,小桂的眼睛便扑打扑打眨起来,一如儿时娘掌在桌上的那盏油灯。
  男人还没有回来,苗子的眼里也渐渐生出了几星灯花。小桂已经睡去了,肚皮一起一伏的,打出均匀的呼噜,如那塘边为夜露打湿了喉咙的蛙鸣。苗子望着熟睡中的小桂,眼里的灯花便闪了闪。苗子又想起了那头猪,那头看起来瘦不拉叽的猪,竟有二百来斤,那一定是长满了沉甸甸的腱子肉的。苗子不由得轻轻喟叹一声,它怎的就不吃食哩?男人曾说,它是吃惯了猪厂的饲料,就像是吃惯大鱼大肉的富人,你再叫他去吃玉米面贴饼子,他肯么?
  苗子望着屋顶上那枚灯泡虚散出来的昏黄的光,目光竟渐渐凄迷了。
  男人像突然而起的一股夜风,从屋外卷进了屋内。苗子从炕上起来,端了饭要去热,男人就拦下了,苗子又要去盛凉饭,男人就一脸红光地摇了摇头。苗子收拾了碗筷,再回到屋,却发现灯已然给男人熄了。苗子走到炕沿,男人正躺在炕上,夜火一样明明灭灭地吸烟。苗子就穿过烟雾上了炕。
  男人说,苗子,我决定出去挣钱了。
  苗子瞥男人一眼,淡淡地说,行了,你不要哄我了,我也就是说说气话发发牢骚罢了,外面的钱就那么好挣?
  男人喷出一口烟,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颤动,下午支书来和我谈了,我也去岗南老六家看了,难道你就不晓得吗?老六在城里钉了三年鞋,卧砖北屋就在岗头盖了三间。
  苗子的一颗心便兔子似的在胸间撒起了欢儿,但苗子还是撇了嘴说,我晓得,我怎么会不晓得,可同行是冤家,老六贼精个人,就肯带了你去?
  男人忽地从炕上坐起,目光凛凛地望了苗子,他老六可以把我宝库的脸当屁股使,可是他可敢不把支书的屁股当脸看?这事情,原本就是支书牵的线哩。不等苗子发问,男人又说,你不要忘了,支书的老婆是我未出五服的婶哩。
  男人的话如一枚细长的银针,只轻轻一挑,苗子眼里的灯花便落了。苗子就旺旺地燃了火苗去照男人那张黑亮亮的脸。男人就吸了烟,把滔滔的话月光一样铺了满屋。苗子眼里便恍惚了,似有无数的蚂蚱从男人体内蹦出来,蹦成一块块红砖蓝瓦,将男人和苗子的四周垒了起来。
  月光水一样漫进屋,漫到炕上,漫得男人和苗子一身的汗湿,似刚从水里投洗过未曾拧干的内衣内裤,滴滴答答晾在了炕上。
  苗子脸上淌着水,也淌着红砖蓝瓦样的喜悦,苗子咻咻地说,啥时候去哩,得过了麦收吧?
  男人抹了把脸,目光就坚定了,男人说,不,明日就走,老六家的麦子早收了。
  苗子一下子就怔了,似木桩给男人牢牢地钉在了炕上。
  须臾,苗子腾地从炕上爬起,一把抓了男人的手臂,你腿脚不好,要么,就别去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这样将就着过吧。说了,苗子就双眸漾漾地去看男人。
  男人说,说好了的事情怎么可以不算哩,况且,到年底县里来收购扶贫猪了,咱好歹也得买一头回来补上,卖给咱是8块一斤的市场价,到时候再买回去,还不定咋样子哩。
  男人凝重的脸色一下子感染了苗子,苗子的脸就土灰了,轻轻地叹了一声。
  男人看看苗子,忽然阳光般笑了,你不要乱想了,我是出去挣钱哩。伸手拍拍苗子的肩,男人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养头猪仔哩,等我从城里挣了钱,你就买两头,一头交了公,一头就留下,过年时杀了吃,你不是顶爱吃下水哩,还有个小桂。
  苗子望了对面小床上的小桂,小桂依然打着均匀的呼噜,似躲在墙角的蛐蛐吱吱地叫着。回转头再看身边的男人,苗子的双眼便潮湿了,那只抓男人的手越发抓得紧了,抓得男人一条手臂生生地疼,但男人忍下了,苗子的手劲儿却是由心而发,似抓了未拧干的衣服,用力拧着。
  
  男人轻轻哎了一声,去看苗子,男人就从苗子的眼里看到了小巧玲珑的自己,星星一样在铺满了月光的小屋里明亮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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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走后,苗子的心里便十月的石榴树样挂满了沉甸甸的心事。田里,家里,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齐刷刷袭上苗子的心头,苗子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团团转着,稀里糊涂地忙了一阵,要下地了,小桂却背着书包回来了。苗子看看天,太阳火辣辣地站在了头顶,苗子就做了饭,等打发小桂上了学,苗子才提了镰刀,一摸,镰钝钝的,苗子就坐在阴凉里霍霍地磨起镰来。等一切就绪,苗子握着镰刀站起来,眼里却冒出无数闪闪烁烁的金星,像一枚枚银针,齐刷刷刺在了苗子的脸上,背上,苗子才知道是出了一身的汗。强撑着走到院子当中,明晃晃的日头又仇人一样虎视眈眈地望了她,苗子的头皮便发怵了。往日有男人在,苗子从未怯过什么,可如今男人忽悠一下去了城里,苗子却真的像个女人了,苗子就丢下镰刀回了屋里,头一挨枕头,酸乏便虫子一样爬满了苗子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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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晴朗的夏夜,星星簇拥着弯弯的上弦月,将苗子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了苗子的身前,苗子就踩着自己的影子往田里去。苗子的手里挎了篮子,里面装了水壶、馒头、一碗炒鸡蛋,还有一把银白色的手电筒。
  风漾漾地刮在苗子的脸上,苗子的脸便如天上的月一样弯弯地妩媚了,苗子就草一样为风摇摆着,款款走进了麦地,放了篮,割了会儿麦,苗子就望见了一堆堆齐整整的麦子码在了地里,苗子站起来,刹那间越发地怔了,只听说棉价高时有半夜来地里偷棉花的,这几毛钱一斤的破麦子,难道也有人偷吗?苗子睁大眼睛去看,那一地的麦果然就越发变了昨日的布局。苗子便握了手电筒,惊恐了目光往前面去。
  哗哗,哗哗,仿佛流水冲刷着石头,苗子走到麦地中央时,就听到了一片繁华的割麦声,顺着声音搜寻,苗子就看到了蹴在地里的那个黑影,一颗心倏地紧了。苗子抖着手,呼地打开手电筒,喊了声,谁?光束尽头,苗子看到一张略白的国字脸,一时间似给雷劈了一般,张大了嘴巴。
  
  支书一手握了镰刀,一手遮了额头,上半个头就隐在了影子里,支书说,苗子,你先闭了电筒再说,晃眼哩。见苗子还怔怔地亮了电筒,支书就把遮目的手放下来,眯了眼讪讪地说,天儿太热了,我睡不着,就来帮你割割麦吧。
  苗子这才收了电筒光束,神情依然怯怯的,支 书……这……怎么好意思?
  支书燃了支烟,一明一灭地吸,人也就灯火似的忽闪忽现。苗子看不真切,但支书的话苗子却听得真真的。支书说,宝库去了城里,你一个女人家也够难的,我能帮的就帮衬些呗。
  苗子说,也就五亩地的麦,不多的。
  支书说,还不多?这过麦不比过秋,是在从老天爷口里抢食哩,若赶上了雨,岂不白忙活了一季?苗子,你就不要说啥了,论我老婆那里,宝库该叫我叔哩。
  苗子瞅瞅月下的支书,踩了田埂走回去,提了镰刀继续割麦,心里却盈了一份感激,时不时就提了水壶过去说,叔,喝口水歇歇哩。支书却把水壶推回去,说不忙,割碰了头再说。等割碰了头,支书喝了水,又提了镰刀在麦子间拦腰割了片空地。苗子以为支书会和自己各执一方的,谁想支书却和她并了排,一起往北头割,苗子就有些不自在了。
  支书说,苗子,你说如今的人,咋这样想?我下午提了镰刀从地头过,碰见了麦子,笑模笑样地说,支书这是要老牛吃嫩草啊?你说这个麦子,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女人家,叫我说啥好哩。
  苗子扑哧就笑了,去看支书,支书头上的发稀稀的,在月光下苗子还是看到了支书微谢的头顶,再往脸上看,见支书也正望了自己,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红了脸。好在月色下看不真切,苗子遂举了水壶说,喝口水吧,叔。
  支书摆摆手,刚刚不是喝了的。
  苗子说,那抽支烟歇歇吧,叔,不忙的。
  支书说,不抽了,越抽嗓子里越是往外冒火。
  苗子就仰起脖子自己咕嘟嘟喝水,然后埋了头继续割麦。
  镰刀碰在干巴巴的麦稞上,哔哔剥剥地响着,支书的话也便虫子似的不停在苗子耳边叫着。接得上的话,苗子就应几句:接不上的,苗子就笑笑,喝一气水。麻烦事就来了。苗子感觉下身胀胀的,有些后悔了,可水毕竟是喝下去了,事情还要解决,苗子便扭捏着起了身。
  支书问,干啥去哩,黑灯瞎火的。
  苗子红了脸,朝支书笑笑,并不言语,远远地走到地头的水渠里,哗哗地屙尿。再回来,见支书正坐在麦堆上吸烟,苗子的脸越发红了,只管埋了头哗哗地割麦。
  苗子小解了七八次,支书也就问了七八次,并一再嘱咐说,好生些,天黑。苗子就越发扭捏了,一张脸总红红的。等到再一次憋胀,苗子就咬了牙,镰刀在苗子手里飞舞起来,汗水就洇湿了背,粘在衣上,下面的事情仍解决不了,苗子的双腿不由得抖起来。
  支书握了水壶,晃晃,自言自语地说,哎,怎的没水了?刚刚我记得还有个根儿哩。
  苗子伸手抓了水壶,说我回去装吧。刚起了身,支书也忽地站起来,吓了苗子一跳,支书已抢过水壶,说还是我去哩,大半夜的。说罢,一晃一晃地往地头走去。苗子望了,一直望到支书的背影上了大路,没在了夜色里,苗子才转身去了水渠里,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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