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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11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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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荡悠悠的军号声响起。宴会已经结束。部队进入了就寝。袁根擦掉脸上的泪痕。这时,哨位前走来罗光辉的身影。两个互相敬礼。
  罗光辉感奋地问:“哨兵同志,当班情况?”
  袁根响亮回答:“一切正常,请接岗!”
   “是!” 
  两个互换位置,转身敬礼。
  当袁根走回寝室时,士兵们都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他看见,他的铺面上放着好几袋香喷喷的东西。他知道,这是战友们,不,是母亲们送给他的南北风味的家乡食品。
  
  十
  
  第六个黎明很紧张。
  都在整装。脚步匆匆。言语匆匆。呼吸匆匆。
  号响集合。整队上车。
  袁根有些迟钝。眼睛瞪得牛大:“连长,我拍了电报的。我母亲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连长惋惜地看看手腕。说:“可是,时间不等人。军令如山倒。任务重千斤。”
  袁根急得捶胸。乱蹦。仍是说:“我母亲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连长又看了一下手腕。好像故意拖延时间似的。拖了一秒。又拖了一秒。已经不能再拖。无奈地说:“你说怎么办?”
  袁根跺一下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汗辣辣的头直直地别向一边。
  连长苦涩地眨了一下眼,使劲地咬了一下牙,终于不得不狠下心,又像是骂自己似的吼道:
  “在征战的使命面前,容不得婆婆妈妈、儿女情长。我们是军人,军人!懂吗?上车!”
  “上——车——!”袁根几乎是疯一般喊着扑上汽车。又疯一般挤在车厢的前面。大张口喘着粗气。两眼冒着泪花。光一照变成火花。
  军车徐徐启动。 
  即刻就什么花也没有。紧咬着牙巴骨。寂然地,痴痴不动。蔫然地,望着前方。
  兵们看见他恼成这样,急成这样,很理解他,同情他。在理解与同情中,又一次对他的脑子发生了怀疑:他发电报时写清楚没有?莫不是一时又犯“不正常”写错地址什么了。
  而此时的罗光辉坚决认为袁根是全连最精明的一个。他觉得,袁根一直不把连长赠送他母亲的收录机寄给他母亲,却送给一个干妈做了随葬品,说明他母亲一定是“后娘”,他对母亲没有感情。由此进一步断定:即便他娘接到电报,也不会来的。
  班长茫然地东张西望,渴烈地寻觅着第十个母亲的故事的神秘悬念。
  军车开出山沟。驶过公路交叉口。在一条如倒插的“人”字的右线上飞速前进。
  忽然,站在第一辆车上最前面的袁根咚咚地擂打驾驶楼顶:
  “连长。停车!停车!”
  “什么事?”连长在车门里探出头问。
  “我妈妈来啦!”
  军车明显减速。但没停。
  “是吗?”连长又问了一句。
  “是的。我妈妈来啦!”仍咚咚打着车顶。
  
  车停了。
  后面的两辆车也跟着停了。
  连长跨出车门。站在车踏板上。问:“在哪?”
  “左边那条公路上。那个穿灰布褂子急走的老娘。那就是我妈妈!是的。那衣裳是我妈妈的衣裳。那走势更是我妈妈!”
  连长看见了。一个北方农村的老娘,搭前挎后背着几个大小不等的布袋。她老人家显然是刚下了公共汽车。她的背直不起来。头却像拐杖的托,直直地朝大山翘望着。走得不顾一切。
  “你快喊呀!”连长焦急地催他。
  兵们也看见了。也都催他喊。
  袁根却不喊。望着他母亲。光哭。
  连长已经无法忍受,火了:“你是怎么啦你?!快喊呀!”
  兵们的心也急得跳出来。也都轰他:“快喊呀!”
  他却把眼闭上,把脸捂住了。手缝中,与泪水一起串出一句话:
  “我妈,是哑巴。”
  连长眉峰猛地撅了一下。又急急地揉一下眼。手离时,眼变红了。泪滚出来。完全抑制不住。似乎并不知道她老人家是哑巴、聋子、听不见。他放开喉咙猛喊:
  “妈——妈——!”
  士兵们噙着泪。也都喊:
  “妈——妈——!”
  喊声震天动地。山鸣谷应。都是“妈妈”的交响。
  可是,妈妈听不见。她仍然执著地向前走。向着山里。向着军营。向着儿子疾奔。
  连长喊毕就举起右手。向着远远的母亲行军礼。
  车上的士兵都举起右手。齐齐地向遥远的母亲行军礼。
  只有袁根没有喊。也没有行礼。他在哭。捶着驾驶楼哭。望着他母亲哭。哭得很痛。在他痛痛哭过几声之后,猛然感觉到出征的重任与时间的紧迫,而部队却为自己一个人的事呆在路上。他的心立刻被这种沉重压住了。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秒表,响着急促的嘀嗒声。于是他更重地擂着车顶,给连长下命令:
  “连长。开车!”
  连长没有动。
  车没有动。
  秒表的嘀嗒声愈来愈响。愈响愈烈。声声砸在他的心上。他干脆不叫连长。瞪着发红的牛眼探出头,直对司机擂吼:
  “开车!快开车!”
  军车启动了。三辆军车都启动了。很慢。但连长还没动。没回驾驶楼。仍然站在踏板上。仍然举着行礼的手。仍然望着蹒跚奔儿的母亲。
  三辆军车上的全部士兵,像三个方块队通过检阅台似的,齐齐地举着手。齐齐地向母亲话别。
  直到望不见为止。
  半程没有言语。
  


永远的母亲(随笔)
■ 岳恒寿
  当我将我的短篇小说《话别》中的主人公没有喊出的那一声“妈妈”,作为这个中篇的题目喊响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下日历,发现这日子竟然是我母亲下世的忌日。
  我母亲是在我当兵的第11个年头下世的。我母亲送我参军的时候就有病。可她一直说“不要紧”,硬是一天一天支撑着。这期间,母亲曾经两次昏迷,第一次昏迷后,是父亲掐人中给掐醒的,母亲醒了后说:“我不要紧。”第二次昏迷过去,父亲又掐,可半天都掐不痛,唤不醒。父亲慌作一团,本想扎一副担架送母亲进城抢救,但手抖得怎么也扎不成,索性抱起母亲,放进一个筛面的柳条笸箩里,那笸箩三尺长,这时的母亲已消瘦得只有三尺长。父亲将笸箩拴上绳子,让我的两个堂弟抬着,父亲提着水壶跟着,急奔几十里山路抬到县城医院。医生给打了一针,对父亲说:“这老人不行了,回去吧,治也白花钱。”父亲很不情愿地问:“难道没有希望了?”医生说:“从理论上说,如果有好营养,还能活三个月。”父亲无可奈何,母亲醒来了,安慰父亲:“我不要紧,咱回去吧。”于是,母亲又被抱进笸箩里,抬回了家。医生说的“三个月”母亲并不知道,但却成为划在父亲心里的一条生死的底线。眼看离这条底线越来越近,父亲对母亲说:“给孩写信,让孩回来看看你吧?”母亲说:“孩公事忙,不要回来,我不要紧。”母亲用常人无法想象的耐力,承受着无数“不要紧”,超越了累累的“三个月”,突破了医学理论的极限,一直支撑着,支撑了11年,终于支撑不住。父亲又说:“打电报把孩叫回来看看你吧?”母亲说:“让孩忙公家的事吧,我不要紧。”父亲又依了母亲,没打电报,把母子相见的最后机会给省略了。母亲悄然地走进了黄土深处,却把没有话别的憾恨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灵。
  多年来,每当想起这伤感的一幕,我总是潸然落泪。身为人子,母亲把我养成五尺男儿,在她身患重病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在身边尽孝,甚至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母亲孤力无助,所有的痛苦都用一句“不要紧”去抵抗,养我这个儿子有什么用呢?我欠母亲的实在太多了!我曾经无数次地用“忠孝不能两全”来排遣歉疚的痛苦,“忠孝不能两全”这句名言,委实是军人的职责与无奈的写照,它又是一剂麻醉剂,不知道麻醉过多少人子的伤痛,消解过多少儿男的憾恨。然而我,却在麻醉中获得了清醒,在消解中获得了开悟,我豁然悟到:母亲留给我的并不是终生的憾恨,而是一笔享用不尽的文化财富。
  我所能记得的最初对于母亲的印象,是与一首歌联系在一起的。大约在我两三岁时的一个夜里,我被一阵哼歌惊醒了,蒙眬中睁开眼睛,我看见黄灿灿的油灯前,母亲坐在炕上纳底儿,哼歌就是从母亲的鼻腔中发出的。我看见母亲非常年轻,清秀的眉眼,乌亮的发髻,尽管是夜里做活,脸上却没有疲惫,只有自信。我忽然笑出声来。母亲看见我笑,给我送来一个极用力的吻。旋即就由哼改唱,唱出了这歌的内容:“左权将军家住,湖南醴陵县,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为了民族抗日,苏联去留洋,回国当了八路军的副参谋长……”左权是谁?八路军与母亲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只觉得这歌很好听,只觉得母亲很会唱歌。
  稍稍懂事以后,母亲开始给我讲故事。母亲的故事与她的歌一样动听。母亲讲二十四孝,讲善恶相报,讲岳母刺字,还讲我家的实事。母亲说我的小叔父17岁参加八路军,18岁就牺牲在抗日战场,那一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解放后,母亲烙了一袋子干粮,父亲和伯父背着干粮和铁锹去找小叔父的尸骨,但战场的痕迹连同小叔父掩埋的标记已经被岁月的风雨抹去,父亲和伯父挖了几亩大的黄土,都没有找回一根骨殖。小叔父的生命符号,最后归宿于一张中央人民政府发给的“革命烈士牺牲证明书”。
  母亲讲八路军驻在我们村的时候,当木匠的父亲天天给八路军修枪、刻图章、造烟斗;母亲没日没夜地纺棉织布,给八路军赶做军衣,织下的布是白色的,八路军的衣服是灰色的,母亲又采了槐树叶子,拌盐捣碎,将白布搓染成深灰色,然后摆净晾干,再一针一线地缝。时正值金秋,忽然刮起大风,我家仅有的二亩谷子眼看被风摩掉,是八路军的连长带着战士们,把我家的谷子颗粒无损地抢收到了场上。
  还有一个故事,是我亲眼所见,它像一页开蒙读本,刻进了我童年的记忆中:是在我五岁那年,母亲怀了我妹妹,腆着个大肚子,行动十分艰难。父亲从外面回来说,他被派了支前民夫,去参加解放太原的战斗,还要赶上我家的小灰驴。面对快要临产的母亲,父亲一脸难色。母亲却十分平静,说:“你去吧,我不要紧,我自个儿会生。”父亲赶着小灰驴,钻进了解放的炮火中。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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