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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经济学接不上茬,主要是因为当时只能按苏联的教材讲课。另外,美国《经济评论》是第一流杂志,他选的是最新的探索性的文章,我翻了几段,他看后说:“程度还是不够。”我自己又选了些不太难的文章,翻完之后请他看。他看了后说:“这还差不多。”后来我又翻了几篇文章给他。当时他在北京的处境是很艰难的。但我把文章给他,他马上就看,并且在旁边用红笔改了很多,还批上这个问题怎么翻译比较好,那个问题值得推敲之类,改得非常好。他自己正在写作,应该很忙,虽然当时还没有确诊是癌症,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对比他年轻的人去求教,指导得非常认真。没有人规定他必须这样做,也没有任何报酬,无非是大家自发地向他学习一点东西。他教我们教得很细,我们这些人对他完全是出于自发的尊敬。每当我们向他求教,他总是毫无条件地帮助大家,这是一种完全没有商业关系的利他主义,完全是友谊的体现。我是非常感动的。
作为学者,我认为他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独立思考,自由探索。天才加勤奋固然很重要,但光有这些是不够的。独立思考,自由探索,对于一个搞学问的人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这在顾准身上体现得非常突出。他从不人云亦云。科学要发展,如果人云亦云,就不需要你去吃这碗饭了。我认为,他在学术上,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直到七十年代去世,一直走在中国经济学界的前沿。人们说孙冶方是经济改革之父,但顾准是孙冶方的高参,这一点也是大家公认的。孙冶方一九八三年去世。据说他的晚年也曾经考虑到市场价格,对市场化改革有想法。当时我在英国进修,是他推荐我去英国的。一九八四年我回来时,他已经去世了,遗憾的是他去世之前,我没能见到他。从他们两位的思想体系来讲,应该说顾准是早就有真正的市场机制的思想,而孙冶方的生产价格还是计划生产价格。当然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要改变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都要讲效益,都要讲利润,这是一致的。真正的市场机制的思想,顾准早就有了,而孙冶方,看来还需要有一个突破才能达到这个境界。我不想贬低孙冶方,他也很了不起,而且从批评传统体制的弊病这方面看,孙冶方做的工作比顾准要多。但是要从经济学的思想境界和理论境界来讲,应该说顾准处于更前沿的位置。对顾准这种努力探索的精神,以及他在国内经济学界的地位,应该加以高度的评价。我跟朋友们聊天时也说过,如果顾准没有去世,他今年也不过八十二岁。八十二岁在今天不足为奇。可以设想他在这十八九年的改革中会扮演什么角色。我想,他一定是中国经济改革的热心鼓吹者和推动者。但是不是因此而会再次受到批判,也很难说。顾准作为一个学者,在经济学思想方面,第一点是天才加勤奋;第二点是独立思考的精神;第三点是一直站在探索中国经济问题的前沿。这都是应该高度肯定的。
顾准是经济学家,是历史学家、会计学家、数学家,是一个具有渊博学识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个很有道德的人。一九八二年我到英国之前,孙冶方跟我谈过,在“文革”初期,他坐牢之前,曾与顾准一起住牛棚,一起劳改。顾准曾对他说:“反正我是受了这么多罪,再也不要连累你了。我的手上没有血。”这是顾准亲口对孙冶方说的。
“文革”初期,我曾看到红卫兵向他搞外调,那时的年轻人对三十年代的历史不懂,提的问题又不着边际,顾准觉得那些人提的问题太幼稚,就说:“你们别问了,我从头到尾给你们讲一遍吧。”这种态度,结果是挨了打。在干校,以及从干校回来,我也直接间接地听说他“文革”中挨打的事,当时的“右派”,在历次运动中都是首当其冲的。但顾准很有修养,如中国古话所说的叫“忍辱负重”。
据我所知,他对他的子女以及妻子汪璧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有一次我去看他,当时他正躺在床上。我问:“你今天怎么啦,身体不好吗?”他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女儿回到北京,我想见她,可是见不到,心里不舒服,所以躺在这儿,难受。”顾准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他很爱他的女儿,当时女儿不来见他,他自然很伤心。
有一次,我借给他一本英语的《茵梦湖》。这篇小说写一对德国的年轻男女,自幼青梅竹马,互相热恋,但因女方家长的阻挠,未能成婚,而女方则由母亲作主嫁给一个具有大量遗产的贵族青年,造成男女双方的终身遗憾。后来男主人公老了,就坐在房里搞学问。我是为了学英文借来的,当时弄点书就互相交换。我把这本书借给顾准看。他看了以后,还给我时说:“我已经哭过了。”显然,那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在搞学问,一个亲人都没有,使顾准触景生情。但是顾准说,《茵梦湖》中的主人公哀而不怨。我想,他也是哀而不怨。他“不怨”说明他有修养,他的“哀”是他内心世界的一种反映。对于周围世界以及亲人对他的抛弃,他是悲哀的,但是他也没有去怨恨,只是自己流点眼泪就完了,从这里反映出他对亲人在道德上也是很高尚的。
我常想,顾准一生坎坷,遭遇悲惨,自己受了那么多的罪,历次的政治运动要扭曲他,可是他对别人却从不扭曲,他对待别人还是一颗平常心。有的人受了别人欺负以后,以牙还牙,用一种扭曲的心态来对付别人。有的人也挨过整,但是整起人来也很够水平。有人往往是既挨整,又整人,或者是你亏了我,我就得去亏别人,用这种做法取得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但顾准这样,一辈子挨整,却从未整过别人的人,这在当过领导干部的人中实属罕见。他挨整之后,并不认为自己有理由心理变态,发脾气,整人,以牙还牙。有一次他对我说:“我现在虽然生活苦,但我翻译了一本书,还没出,等出了一定送给你一本。”(指熊彼特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民主主义》)他还对我说:“老赵,我翻译这些书,是为了拿点稿费培养子女们上学。”他翻译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在“文革”以前,书是准备在商务印书馆出的。尽管后来他同子女的关系弄到那种地步,但在当时他这样想,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子女的爱和作为父亲的责任心。
顾准虽然受过那么多苦,但对待周围的世界,还是满腔热情,希望社会进步,从他的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出,国家、社会哪怕有一点点进步,他都是非常高兴的。顾准对周围的世界,对周围的同志,都充满感情,他助人为乐的品质,他对人的宽容,都说明他具有相当高的道德修养。他一生坎坷,最后被癌症夺走了生命。临终以前,他还跟我说过:“不想死,但是没办法,总想多做点工作,想延长一些生命,虽然那么苦,但是总还想活下去。”他对自己从前门进去后门出来表示无可奈何,虽然非常留恋人生,但没有办法。
最近听到有这样一种议论,说顾准是被经济学界炒出来的,陈寅恪是历史学界炒出来的。我反对炒歌星,也反对炒学者。不过什么是炒,什么不是炒,其间还是有一个界限。对历史人物进行科学的评价,特别是对历史事实还以原来的真面目,不能简单地断定为炒。我不否认好事情也会有人来炒,但是给顾准一个科学的评价,本身不能叫炒。他能够在三十年代那样的艰苦环境中投身革命,又从中悟出道理来,坚持自己的思想,对国家、对民族、对人民持负责的态度,而不是趋炎附势的态度。这样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当然这种态度往往吃亏,但是他甘于吃这个亏,很不容易。如果他稍微把自己隐藏一点,或者趋炎附势一点,部长是当定了的,汽车是坐定了的,别墅也是住定了的,这些伸手就可以拿到的东西,他为了真理,为了独立研究的精神,全都舍弃了。顾准虽然少活了几十年,但是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在有限的生命内,他竭尽全力地承担、并努力完成历史赋予他的使命,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虽然没有活到改革开放,但是他遗留的思想应该说对改革起了很大的作用。顾准一生的遭遇非常悲惨,他受的罪太多了。中国能有今天的发展,对他也是一种安慰。现在正是按照他的设想在向前走。总结我们的历史经验,应该否定什么,肯定什么,顾准给后人留下了一份宝贵的思想遗产。
姚华:旧京都的一代通人
? 苏 华
姚华,字重光,号茫父,民国初期誉满京华的一代通人、耆宿。因病残早逝;又因晚清进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庚子之乱后,赴日本法政大学毕业归国,出任邮传部船政司主事等职,长期被人误为旧京遗老;再因学问、文名、书画皆为一时所重,被向学之士、文人墨客、艺林高手分割散记,以“弗堂”著名的姚华先生,竟长期不见经传。近十年,虽渐为学界中人提及,但与其盛名相比,尚有不少差距。
以成就论,称姚华先生教育家、古文字学家、戏曲理论家、曲学家、诗人、文学家、书画、工艺美术大师实不为过。以教育家言,姚华先生曾任北京女师大、京华美专校长,及清华学堂、民国大学、朝阳大学等校教授,尚被北京大学造形美术研究会聘为导师。位居城南菜市口烂缦胡同的莲花寺南院是其治学讲学的寓所,因姚华先生将其书房称之为弗堂,故他的大学讲义印有《弗堂论著》字样,词曲集命名为《弗堂词》,治学、教学、创作成果之部分集成则更署《弗堂类稿》,明其涵意;其学生也以“弗堂弟子”而尊之一贯。因其学识古泽博深,又通达务实,进而受业于堂,退而请益于室的青年学子众多。如著名的史学家郑天挺教授,当年在北大中文系上学,一面和其他北京各大学学生在校求学;一面又到姚华先生的“弗堂”听讲学。听毕,还集体整理、油印出《弗堂弟子记》散发。京华美专的“弗堂”弟子,更是桃李满天下,不胜枚举。
姚华先生在古文字学的高深造诣,主要体现在《弗堂类稿》和后人为其编辑成一册的《书适》《黔语》《小学问答》等著述上。一九一三年,姚华先生与鲁迅先生等学者同受聘为全国读音统一会,足见功名不是泛泛之辈。史学家张舜徽在其《清人文集别录》一书中,就曾十分推崇姚华先生在这方面的成就:“所学甚博,而尤精于许氏《说文》,一生肆力于文字诂训,可谓专精。”民初古文字学家丁佛言请姚华先生为其《说文古籀补补考》一书撰写序言,姚华先生的古文字学观点竟随丁佛言的这本论著一起风行。
《中国戏曲曲艺词典》收有姚华先生词条,定为近代戏曲理论家。列其戏曲论著《元刊杂剧三十种校正》《翯猗室曲话》《盲词考》三种;另有与刘师培、王国维等合著的《原戏》,内收姚华先生的论文《说戏》。姚华先生在戏曲界公认为有影响的另一部戏曲理论专著是与《翯猗室曲话》同时成书的《曲海一勺》。《曲海一勺》最早连载于梁启超主编的《庸言》杂志。由于姚华先生深得戏曲学理三昧,京昆声腔、花面钩脸亦能深发其秘,当时北京戏曲界大家王瑶卿、梅兰芳、程砚秋很是敬重姚华先生,均拜他为师。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