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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9年第03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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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带着组员们起早摸黑;在岩石上打炮眼;放雷管;开山炸石;手掌皮因为甩大锤磨掉了好几块他也不叫一声痛不请半天假;进度比上面要求的快了不少。到年关边上;工地开了一个表彰先进大会;张生全老汉知道自己被评上了先进个人;可他没想到;开大会那天还来了个省里的大领导。 
  老汉忘不了那天大会上的情景。那天天上下着雪;不过是干雪;飘到人身上也不湿;上千号民工站在雪地里;敲着锣打着鼓;四周水库大坝上红旗一面面排开去;广播里唱着团结就是你娘(力量)团结就是你娘(力量);张生全老汉想不通;怎么团结就是你娘了;最低也应该是你爹呀;他想。会议开始后;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走出了一串串穿军大衣的领导;广播里忽然说;省委李书记也来看望大家了。张生全老汉踮起脚向台子上张望;他连县里的书记也没见过;他想看看省委李书记到底什么样子的;可是他和台子隔得太远;他没有看清;就是看清了他也不晓得哪个是的;他猜测着;那个站在中间的;个子大大的可能就是吧;一看就知道是个大领导么。 
  领导讲话后;开始发奖了;张生全老汉被叫到了台子上;他站在台子上;脑子里也飘满了雪花;不知道向哪里看;只是咧着嘴笑。一个领导指着给他发奖的军大衣对他说;省委李书记亲自给你发奖了。老汉激动得一个劲地点头。李书记把一面红旗送到他手上;问他是哪里人。老汉在喉咙里挣了好一阵说是瓦县的。李书记说;哦;那是支援他乡建设啊;你了不起;我代表省委感谢你。李书记说着向他伸出了手;老汉赶紧把红旗抱在胸前夹着;两只手一齐向前。李书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还摇了两下。是的;整两下;好像天空都跟着摇晃了两下;老汉还觉得李书记的手又大又软和;像一床新打的好棉被。 
  那年春节前;水库工地上的任务结束了;张生全老汉带着那面红旗回到了村里。刚一到村口;他吓了一跳;沿着村前的板车路;站着一大排学生伢子;个个在腊月的寒风中拍着手;小脸冻得红萝卜样;还有大队宣传队的人在敲锣打鼓;咚咚呛呛咚咚呛;嘴里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还拉着一条标语:祝贺社员张生全光荣归来!老汉一下子愣了眼;像吃了一大口硬饭;咽不下喉咙管里去。 
  公社革委会的主任、大队的支书、民兵营长;这些穿着有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的干部们都来了;他们走上前;一把握住张生全老汉的手;好像他的手上有虱子;上上下下地帮他抖动着。旗子呢;李书记给你发的旗子呢?拿出来给大家学习学习!老汉才慌忙地从怀里掏出那面旗子;递给革委会主任;主任一把拿过;哗地展开;挥舞着;广大社员同志们;张生全同志是我们革委会我们大队的一面红旗;我们要向他学习!主任说着带头拍起巴掌;一路上的人也跟着拍;把张生全老汉拍得走不动路了;两条腿软软的;不晓得往哪里走才好。 
  可以说;是一村的人护送那面旗子和张生全老汉回到家的。 
  那红旗的布料子好;结结实实的;红色也上得好;怎么也不掉色;老汉刚拿回家的那天晚上;老伴在旗子上比划了半天;想给两个丫头子一人做一件小褂子。被老汉一顿臭骂;老汉说;再没有衣服穿也不能打这旗子的主意;这是省委李书记送给我的;那是一般的布匹么? 
  那年过年;张生全老汉上山找了根好金竹;串在红旗上;挂在了左边的墙壁上;为了防止损坏;老汉还狠狠心;买了新薄膜盖在旗子上;这一挂;一屋子都红通通的。那时候的年夜晚上;一村子里的人还要相互串串门;拜拜年。村子里的人到了老汉家时;都说这旗子好看。老汉给他们发纸烟;说这是省委李书记送给我的;还说感谢我呢;那么大一个领导。村子里的人于是问起李书记到底长得什么样。老汉也说不全;他就说;李书记的手又大又软和;像一床新打的好棉被。村子里的人咂着嘴说;有福气的人手都大都肥。说着;一个个偷偷伸出自己的手在灯光下照;不禁要打自己的手;埋怨自己的手太瘦了;瘦也就算了;还黑得柴炭一样;跟新棉被一点也沾不上边。 
  旗子给张生全老汉家带来了好运;本来;老汉的儿子和邻村的一个女孩子订了亲;准备结婚的当口;女方提出要求;要给自己妈妈买一套府绸衣服;老汉认为给女孩子买那是天经地义;而给女孩子妈妈买就说不过去;要是结婚前都这样巴着娘家;那结婚后还过不过日子了?不能由着未来的媳妇;这个要求不能答应。因此;他就没有松口;两下里就僵住了;女方认为老汉家太小气;一气之下甚至要退婚;弄得老汉很是紧张;不能因为一套衣服而坏了一门亲事;但若让他去赔礼道歉他又拉不下面子。这下子;旗子挂在家里;一家里都亮堂堂的;脸面子也亮堂堂的;女方赶紧让媒人前来捎信;催促着什么时候结婚;再也不提府绸衣服的事了。儿子结婚那天;那旗子就挂在墙上;婚礼上;老汉一边看着儿子媳妇;一边看着旗子;心里想;这旗子算是挂对了。 
   
  自从那天进屋开酒席;跟儿子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后;张生全老汉就再也没有拿出那面旗子来。 
  他一连几天不和儿子孙子说话;他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有松动的迹象;也许儿子还会主动跟他提起来呢;说是挂了那么多年了;看都看习惯了;不挂还真像少了什么东西似的呢;就让他把旗子挂了;可是老汉不时地瞄着他们;他们一个个都像没有事一样;小虎倒是有一天在吃饭时;望着两边壁子说;我们这里的东西就是不行;我回头还是从上海带几幅画回来;一边挂几张。 
  张生全老汉彻底对他们失望了;在这个家里是没有一点点那个旗子的位置了;都这样了;再和晚辈争争吵吵的就一点意思没有了;老汉就一直不说话;每天早早地出去到田地里做事;他心里想;跟他们在一起;还不如跟庄稼在一起。酒席过后几天;儿子和孙子又要出去了;做房子把家里的钱都搞空了;还借了一点外债;不出去不行。 
  儿子背上行李临出门时;对着老汉说;我走了;你在家里好生着。 
  老汉唔了一声;嘴皮动了动;没说话。 
  儿子又迟疑着说;那旗子……都是那一年代的了…… 
  老汉大了声说;你请我挂我也不挂了!你放一百二十四个心! 
  看着儿子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村庄;老汉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打开箱子;旗子就浮在箱子上;像一片红云。 
  老汉摸了摸旗子;旗子的料子真好;色彩也好;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破;红色还红得正。好着呢;老汉说。 
  老汉揣了旗和一包纸烟到村小去。学校上着课;校长也上课;校园里响着小伢子们念书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老汉知道念书是大事;就蹲在操场上的一个土墩子上;看着教室前的一个旗杆;旗杆是杉木杆子削了树皮做的;因为没有漆;杆子上被雨浸得发黑;总有一天;上面会长出蘑菇来;老汉想。 
  等到下课了;小伢子们散栏的小猪样一只只往外奔;村小的校长晃晃荡荡地走出来。 
  村小的校长也姓张;按辈份还是老汉的侄子辈。他说;生全叔;你来了啊。 
  老汉立起来;递根烟给校长。 
  吃我的么;校长说着;却接过了烟;点了;问叔你有事么。 
  老汉用手指指旗杆说;旗子没啦? 
  校长瞄了一眼说;没啦;又不是天天升旗;再说连个喇叭都没得;上回县里要来检查;我还是从家带来个录音机才升了旗。 
  老汉说;我送你们一面旗子吧;你看我这旗子布料好着呢。老汉急忙抖开怀里的红旗。 
  校长看了看旗;笑着说;叔;这旗你就留着吧;我们升的是国旗;上面要有五角星啊。 
  老汉说;那你可以在上面做上几星么;那又不是难事。 
  校长摇摇头说;叔;你是好心;可我们学校刚刚在镇教委订了旗子;说是县教委统一要求的;一面旗要一百块钱呢;你说这不是明摆着找底下收钱么;我们这么个小学校;连买粉笔的钱都要靠借呀。 
  这样啊;老汉失望地收起旗子。 
  张生全老汉走在村路上;四下里张望。旗子在老汉的怀里孵着;暖暖的;把老汉孵得像一只要下蛋的母鸡;急得到处要找下蛋的地方。 
  走到后村时;村长骑着摩托车从他身边刮风一样刮过去;回过头看看是张生全老汉;又刮风一样刮回来;说你老到哪去;要回家我带你。 
  老汉呼哧着粗气说;村长;我就是找你;找你有事哩。 
  村长狐疑地看着老汉;只好熄了摩托车的火;两个人在路边站着。老汉说;你看我这人;那天酒喝多了;没多陪村长两杯酒呢;你看看我这人。 
  村长说;你看你说的;我那天也喝了不少呢;你家的房子盖得好;当初屋基地可是我帮你批的呀。 
  老汉递上烟说;那是;那是;我们念着村长好呢。 
  有么子事呢?村长吸上烟问。 
  老汉说;我要送给村委一面旗子。 
  村长笑着说;真的呀;没有必要吧;我们做得还不够么。 
  老汉从怀里又像从鸡栅里掏老母鸡一样;掏出了那面旗子;展开给村长看;村委办公室里不是刚好缺面旗子么;他说。 
  村长上上下下把旗子看了一遍;没找到旗子上一个字。老汉以为村长在找有没有洞眼呢;说好的;一点没破。 
  村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说;这是你个人的荣誉啊;我们村委怎么能要呢?我们也不敢要啊。 
  村长说着;跨上摩托车;一脚蹬了;摩托车屁股后冒出一股烟;冲起村路上的灰尘;风一样走了。 
  灰尘盖住了张生全老汉;灰尘落下去的时候;张生全老汉才显露了出来;他站在路边;歪着脑袋看着怀里的旗子。 
  现在;张生全老汉想;只有找细狗子了;也许细狗子能收下他的旗子。细狗子办了一个小砖瓦厂;老汉做屋的砖就是从他家拖去的;砖瓦厂圈了一个半圆;砌了个门楼;门楼边用木牌子写了几个字:瓦县后村砖瓦厂。老汉左看右看;觉得旗子就适合在这门楼两边挂着;小南风吹起来;旗子迎风招展;唰啦啦;唰啦啦;精神得很。 
  老汉笑着把意思说给细狗子听。细狗子问;送给我?真的是送给我? 
  老汉说;真的是送;不要你一分钱;留在家里也没用么;送给你正好。 
  细狗子就说那好;我就收下了。 
  老汉帮助细狗子在门楼上砌了个小垛;又从家里拿了金竹来;插在垛子中间的眼上;正好;旗子飘起来了;虽然这会子风不大;但也扬着呢;像一个大手掌在摇摆。老汉指着对细狗子说;怎么样;我说的好看吧。 
  老汉回到家;高兴地叫老伴把酒瓶子拿来;他要喝两杯。正喝着呢;细狗子老婆来了;怀里挟了那面旗子;手里拎着金竹;人还没进门就喊;生全叔;生全叔! 
  老汉看着她问;怎么了? 
  细狗子老婆脸上堆着笑;一拍大腿说;你看我家细狗子;糊涂不糊涂;怎么能要叔的东西呢?她说着;把旗子和金竹放在老汉家的桌子上。 
  老汉说;不是细狗子要的;我送给你们家的;挂在你们家的门楼上;几多合适啊。 
  细狗子老婆好像怕老汉要撵上来一样;急急忙忙地往门外退;说生全叔;还是你们家挂着合适。她边说;边钻进了屋外的黑影中。 
   
  张生全老汉不敢把旗子到处送了;老伴对他说;人家说他是想要卖掉那个旗子呢;卖不掉就想抵细狗子家的砖钱呢。 
  老汉说;放屁!我找他们要过钱么? 
  人家说呢;老伴说;说你把个破旗子到处舞算什么呢? 
  老汉说不出话来;他把喉咙鼓了一鼓;又鼓了一鼓;还是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掀也掀不开。 
  老汉看看天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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