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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的经济权利
喀拉拉邦引起我们关注的重要原因之一,还在于它发生在经济生活中的事情。这方面的情况我们也所知不多,只知道在民众科学运动的努力下,“那里的村庄似乎没有看到无地的赤贫的人”;妇女开始走出家庭,组成自助小组广泛地参与劳动;那儿“人人有房住,家家有厕所”;邦预算的相当一部分直接分配给村民自治组织使用;“与运动有关的文件要全部公开,所有项目收支要细列,受益人名单要公布”。此外,从阿马蒂亚·森那儿还可以知道,喀拉拉邦近些年来一直在执行着“反市场(anti-market)的政策”,对不加控制的市场经济深存疑虑,这使它的人力资源在经济增长中得不到充分的利用。
同任何其他地方的民主一样,喀拉拉邦在经济生活层面实行参与式的民主,想来道理应当很简单,它这样做首先是为了减少决策的“外部风险”,即降低“贫富差距”这种外部风险;毕竟在极为落后的农业经济的条件下,不受限制的财富集中趋势,对人群的损害要远远大于发达社会。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喀拉拉邦的“民众科学运动”是一种十分可贵的努力。它降低了地方的政治和经济寡头专制的危害,使公民的经济权利真正能够落实到基层。
不过我们没有理由夸大这种经济民主的优点。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是,外部风险的降低是以增加决策人数和扩大决策范围(即经济决策的社会化)为前提的,不过由于这种决策方式的内在机制使然,这样做势必导致内部成本的提高。喀拉拉邦是个十分贫穷的地方,人们一天的劳作所得,还不到半个美元;由于它没有一个大城市,因此社会结构大概相对比较简单,不会存在复杂的社会分工。这大概为它扩大分配的参与权提供了一个有利的社会基础。不过可以预见的是,随着人力成本的提高,不管是就个人支出(包括时间、精力、金钱)而言还是就整体规模而言,普遍的直接参与式决策将造成不堪承受的负担。在这一点上,说民众计划的“低效率”这种成本付出“从社会成本和社会效益的角度来看,从更长的经济效益来看,也许反而就是高效率的”的观点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这里所说的“社会成本”和“更长的经济效益”不包含停滞不前的意思,那么它显然没有充分考虑到以上技术问题的难度。
喀拉拉邦的基层民主显得格外迷人,还因为它的领导者表现出更多的文化和精神诉求。就像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苏联和六十年代的中国对西方知识分子的吸引一样,这种吸引力通常是来自知识分子对贪婪、混乱、浪费、无情扩张的现代工业制度的痛恨,对某种纯朴的精神生活的向往或价值取向。他们认为人生意义——绿色的、道德的、精神的、审美的等等的实现,与资本主义的拜物教和科技进步并无必然的关联。喀拉拉邦的一位领袖就认为,应该对人类的进步“有哲理的认识”,要用文化水平而不是国民生产总值来量度;在谈论发展以前,“先要辨别什么是需要,什么是贪婪”,“只有美国人消费的十分之一也就足够了”。尽管那里的民众未必认同于这种诉求,譬如喀拉拉邦的妇女们所向往的就是成为汽车司机,这对于长期生活在男女不平等处境中的她们意义重大;她们在讨论劳动小组积蓄的用途时,想到的也是“买一部摩托车,好把糕饼销售网扩大”。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知识分子的价值诉求同民众的价值诉求之间是存在矛盾的。民众科学运动的领袖们当然可以主张“每个人都应当得到足够的收入”,但这种“足够”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不是指物质上的平均主义,那么关于它的讨论只要稍一深入,我们就会陷入“收入平等”、“福利平等”、“成功的平等”、“必需品的平等”、“能力平等”这类极复杂问题的迷雾之中。也许在每个社会里,“劫富济贫”或约束消费都有一定的必要性,但问题在于如何能够找到这样做的正当依据。有不同意识形态诉求的政党,集权制的、地方自治的、代议制的、直接民主的等等不同体制,可以为解决这类问题提供五花八门的方案。如何确定和调整这些方案,使它更能促进物质利益之外的价值,只能让一个各种利益群体进行意见交锋的公共领域来解决,而且我们可以断定的是,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也不可能给它找到一个终极解。
反全球化的臆语
面对全球化的贫困底层的命运和出路,也是喀拉拉邦的运动让人关注的一个原因。关心底层的人在看到存在于全球性资本扩张和弱势群体处境之间的巨大反差时,在面对各国之间“资源分配”的严重不平等时,他们往往情不自禁表现出一种道德义愤。有关喀拉拉邦的两次座谈会记录之一的题目“怎样的全球化?”,其实便隐然含有一种审判的意味,这是我们很容易理解的。然而不幸的是,这种义愤往往只在他们身上激发出一种绿林精神,那很像是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说的“要用祭坛上的火种去纵火”。这固然可以博得不少人的喝彩,却缺少知识分子通常自诩的理性认知成分。譬如近年对中国农村问题研究极为深入的温铁军先生,便经常有一些既让人满怀敬意,又不能不对其知识背景表示怀疑的言论。他在座谈会上提出一个貌似合理的观点,认为在当前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世界格局下,提倡自由贸易的弊端在于,在经济学的三要素——即资本、土地和劳动力中,其实只有一项是真正自由的,那就是资本的流动。他基于这种认识指出,如果要谈公正,那么“中国的劳动力要素价格最低,应该允许自由贸易到美国去,平衡一下美国劳动力的高价格;土地要素稀缺,也允许到美国去种地”。因此,“人们所谈论的全球化,实际上仅仅意味着只有一个要素的全球化,就是资本”。
这里姑不论流动的绝对不是资本本身,同它一起流动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技术、知识和观念,而且流动的资本要想获得长期效益,还必须有某些制度安排甚至生活方式上的配合,因此以上观点比幼稚的重商主义高明不了多少。并且,仅从它所要求的“公正”角度看,这种思路也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它对于“公正如何发生”这个问题完全缺乏基本的理解。如果把温先生所说的这种“公正”的逻辑贯彻到底,那么必然得出的结论应当是:不但要让美国或日本向中国人开放它们的劳动力市场,让俄国开放它的土地,还得让中国的边界向朝鲜和缅甸人开放,让欧洲各国向非洲开放,让南非向它的邻国开放……总之,所有在生产要素方面相对富裕的国家,都要向相对贫穷的邻国开放;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按照那种逻辑,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中国、美国还是别的什么国家的政府,只让资本自由流动就是不公正的。
这里我们首先有必要思考一下,在更富裕的国家中(其实中国的大城市也存在这种情况)要求限制劳动力流动最强烈的,往往不是反全球化人士眼中那些邪恶的大垄断资本,而是一些中下层人民(他们也是邪恶的?)。政府之所以执行这种限制政策,也是反映着他们的利益。进一步说,我们不难设想,如果把这种认为只有把经济三要素全部开放才算是公正的思想落实为政策,这在彼此差异巨大的各民族国家之间会导致什么结局?一个自称关心广大民众的利益和有“社会责任心”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那么,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说一国公民享有“公正”呢?就像三百年多前的霍布斯说过的一样,在目前这个以民族国家为主体的世界上,国民追求公正的努力,只能局限于每个国家的宪政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即霍布斯所说的“civitas”或“commonwealth”)。去年瑞士政府就限制移民数量以及欧盟一些国家就是否采用欧元举行的全民公决,都可以作为这方面的事例。因此可以说,有民意基础的“公正的”制度安排,只能产生在一个民族国家的边界之内。说一个中国人是否同一个美国人或肯尼亚人得到了同样公正的对待,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有没有经济全球化,只要以主权国家为主体的世界政治格局不改变,人们便只能在自己的政府——它或者是民主的,或者是专制的——所制定的政策范围活动,所以不同的民族之间也不可能有“公正的”经济机会。即使我们把公正当作一种普世价值,它的内容也不得不在一定的时空范围内展开。或者换句话说,人们从公共政策中得到的利益,由于是出自不同的政府表达民意的不同机制,因此相互之间是没有可比性的。这或许是一种不幸,却是一个我们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但应当明确的一点是,以此为由把全球化拒之门外,并不能真正解决穷国的问题。我们应当记得,反全球化的努力并非始自今日,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许多第三世界国家奉行的靠政府举债来推行的“进口替代战略”,以及我们曾经长期奉行的“自力更生”的国策,都以失败告终;相反,墨西哥在1994加入北美自由贸易区后,很快便成了拉美出口第一和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这些现象都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从另一方面说,即使存在着一个近似于世界宪法的政治框架,从而在社会公正方面形成更多国际范围的讨价还价机制,它也只有在民族国家的宪政基础上,才能给基层带来更大的利益。如果参与这种国际再分配的是一个国家中不受制约的权势集团,它很可能利用这种国际机制,使发达国家的财政援助成为“用富国穷人的钱来养活穷国的富人”(这种情况在西方国家对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援助中是屡见不鲜的),或是把开放国内市场带来的机会只保留给一部分人;也就是说,使这种机制变为一种国际寻租的行为。
喀拉拉邦的启示
那么,喀拉拉邦的经验对我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这倒也未必。但是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基层自治和经济民主的实践。如前所说,基层的民主自治并非现代民主之外的另一种政治形态,而是这种民主的来源和基本组成部分。至于和物质分配关系密切的经济民主,随着不平等程度的加剧,或人们对不平等容忍度的下降,它会出现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的任何人群中,不管是富裕的还是贫穷的、工业化地区还是农业地区。从赫尔岑当年热情赞扬过的俄罗斯乡村公社(mir),到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柯尔(George D。H。Cole)针对代议制民主的弊端大力鼓吹过的“基尔特社会主义”,再到七十年代的英国的“布洛克委员会”的政策、广泛存在于西欧各国的“工厂委员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