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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老师把盒子举得高高的,不住道:“少爷,回头小的给您找更好的,这个动不得啊。”
闫凤业够不着他的手,踢了他两脚,跑去让许晚晴给他撑腰:“妈妈,他偷我的东西。让爸爸抽他鞭子,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徐晚晴拍拍他:“凤业,你乖啊,有你爸爸在呢。”神情委屈地看向俞程礼,“老爷。”
俞程礼恨不得臭骂她一顿。
这时候不道歉,还敢当着下人的面,找他求情。
况且什么东西不拿,偏偏要动那三样。
蠢女人!
满屋子的姨太太仆妇丫头木偶人似的低着头。俞程礼宠爱晴姨太太跟大少爷,姑奶奶是长女,如今闹起来,谁也不想被波及,唯恐来不及远远躲开。
俞程礼清清嗓子。
凤笙知道晴姨太太跟闫凤业是他的心头肉,轻易不会发落,不想再听他千篇一律的息事宁人,转过头去问蒋老实:“那套翡翠首饰呢?”
蒋老实低着头,额头上冒冷汗,声音小得可怜:“是小的不会办差。”
凤笙摇摇头:“不关你的事。”跟俞程礼说,“您看,东西丢了,是不是该去巡捕房报案?”
声音不高,但很稳,很平静。
俞程礼从那对墨玉似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一脸惊讶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女儿跟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重合不到一块。
小时候的凤笙腼腆、沉默、连话都不爱跟人说,像摆在白釉瓶里的含羞草,害怕面对一切陌生的东西。可是现在,她看起来这么沉稳、大方,有主意,越来越有亡妻闫宛的样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做父亲的竟一点儿没有察觉。
俞程礼走神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仪,先不急着训诫凤笙,而是公正地“就事论事”:“你弟弟还小,看见东西难免贪新鲜,这事我过后会说他。那套翡翠首饰,应该也没有丢,被忘在什么地方也说不定,我让你姨娘找回来给你。”
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徐晚晴闫凤业。
“我听爹的。”凤笙出乎意料的痛快。
俞程礼之前在心里埋怨她对自己的兄弟无情,为了件身外物,三更半夜,非闹出偌大动静。怪凤笙没有替他着想,将这事遮掩下去。打徐晚晴的脸,不就是打他这个父亲的脸?
此刻凤笙能果断给他台阶下,他就不预备再生长久的气了。
回到房里,俞程礼对晴姨太太的怒气并没有消:“你赶紧把那套首饰还回去。跟凤笙说几句软话,别让她觉得你这个做长辈的不像话。”
“我不像话?你的宝贝女儿把我当长辈看了吗?你自己去问问她,是不是在心里瞧不起我?”
“胡闹!”俞程礼板起脸,“你还有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闫家祖上传下来的,能是普通东西吗?凤笙自己都舍不得拿出来添妆,你倒好,干脆全揣进兜里了。贪心不足!愚蠢!”
晴姨太太气得发抖,抓住俞程礼撒泼:“我不过拿来用用,你那女儿就喊贼喊得上上下下没人不知道。这么深的心思,拿来对付她亲生兄弟跟太太,她安的什么心?”
俞程礼“啪”一巴掌扇她脸上。
晴姨太太捂着脸,委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楚楚可怜,美得动人心魄,吃人似的眼光落在俞程礼身上,看得俞程礼又心软又心疼。
一巴掌扇出去,他就后悔了。
可这回晴姨太太确实做得过分,他不能是非不分,否则以后她该更加有恃无恐。
俞程礼板着脸往外走。
晴姨太太伏在床上,嘤嘤哭得可怜,也哭得他心烦气乱。
他决定冷她一冷,让她学个乖。
晴姨太太第二天早起后,知道老爷昨晚歇在了大姨太屋里,轻蔑地撇了撇嘴。她心中笃定,俞程礼对她痴迷多年,最近几年,连女儿几乎都顾不上,这份感情,不是一时半刻消磨地掉的。
她自信并不惧怕年老色衰的大姨太,且存心想让俞程礼明白没她不可,便不打招呼,带上闫凤业跟石妈妈,叫了辆洋车,大包小包回了娘家。
中午吃饭的时候,果然俞程礼神色讪讪的。舀一勺黑鱼汤,说不够浓,夹一筷子羊肉,嫌腥。
家里人都知道他为何心里不痛快。
晴姨太太说是回娘家,跟离家出走无异。
俞程礼吃到一半,干脆扔了筷子。
凤笙也放下手上的筷子,跟俞程礼道,家里都翻遍了,那套首饰依旧没能凑齐,还缺一枚观音坠,问俞程礼怎么办?
俞程礼大感头痛,怨晴姨太太不老实。
他此时并不知道,那枚观音坠,不是被晴姨太太大胆扣下了,而是此刻根本不在她手里,这才急着回娘家。
闫家丢了传家宝,大晚上搜院子的消息,过了没几天,还是在城里传开了。
闫家后宅比起一般富贵人家,又要乱上许多。俞程礼作为上门婿,仗着闫家财势,宠姨太太,宠庶子,是沅城人尽皆知的事,本就上不了台面。
如今又闹出俞程礼得这位姨太太,偷窃闫家传家物,贴补娘家这等龌龊。
有心人便道:闫家巨富,只怕神仙见了也是要动一动心的,何况是个穷人家出身的姨太太。今日是件传家玉,明日指不定就是整个日昌号兴业号呢。
又有人道:哪里是指不定,分明是**不离十啦。俞程礼不是早有先见之明,将跟姨太太生的儿子过继给闫家了么。
一时整个沅城都哗然了。
日昌号跟兴业号,那得是多少钱呐?
俞程礼日日听外头的闲言碎语,既心虚又头痛。
因为之前对晴姨太太有所承诺,会将兴业行跟日昌号的资金转移出去,留给他们的儿子凤业,眼下因为一块玉,他那点小计谋小心思,像是被戳破的灌汤饺,一下露陷了,不免有些恼羞成怒,更觉得这资金转移刻不容缓。
好在凤笙一向安分,很听他的话。
他把二老爷俞程文叫去总经理办公室,关了门,直言不讳道:“你让账房轧下账,把能用的资金都调出来,我有急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
6()
俞程文道:“调多少?”
“至少……三百万。” 俞程礼略想了想才道。
二老爷听得震惊无比,随即就怒了。
三百万银元?
大哥这是要调走大半的闫氏产业呢。
他自问读书知礼,是个讲规矩的人,对大哥偏宠庶子姨太太,本就不赞同,现在俞程礼竟然真打起了日昌号兴业行的主意,他的脸色便很不好看,心想近来城里一直在传,说闫家的祖传玉,让俞程礼的三姨太顺去了娘家,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只看他大哥如今连凤笙的产业都敢算计,就知道了。
“大哥这么做,让凤笙怎么想?”俞程文无比失望。
俞程礼倒是笑了,很正派有理的样子:“瞎想什么呢?你也跟着外面那些人听风就是雨啊?”他呷了口茶,呵呵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省城新开了家纺织厂,他们东家齐东升,你也认识,跟咱们也打了好几年交道。这些年洋布不是盛行吗?我打算投资他的工厂,算算,应该比现在日昌号兴业行更有赚头。”
俞程文将信将疑。
俞程礼道:“年末书允应该回来了吧。他在德国待了四年,正好,回来帮我。”
“这事,是不是先商量凤笙?”
“嗯。”俞程礼答应得很诚恳,“肯定要说。不过外面的事,她知道的少,未必全懂,我会跟她仔细说清楚……工厂年后就开工,老齐那边等着我拨款。按出资多少给股。我算你一股,书允回来如果肯帮我,也算他一股。家里就你我兄弟二人,总得为孩子们保一份产业。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守着日昌号跟兴业行,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番话他早已翻来覆去,在脑子里圆了又圆,自问并没有破绽。
俞程文也确实听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但心中始终存了疑点,坚持让俞程礼先商量凤笙,不赞同俞程礼不声不响就挖掉日昌号兴业行的半壁江山。
俞程礼满口答应。
俞程礼商量俞程文时,徐晚晴的弟媳,跟廖氏沾了点姻亲关系的马氏,借口廖氏过生日,将一尊金佛送进了俞宅。
廖氏用丝帕擦拭亮锃锃的金佛,满脸放光。
二姑娘俞书琴觉得稀奇,道:“马家表姨怎么给娘送金佛呢?”
廖氏眼神闪烁,道她“小孩子不懂”,不许她多问。
俞书琴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便跑出去玩了。
等俞程文算完账回来,廖氏殷勤地服侍他洗脸烫脚。
喝了茶,躺进摇椅里,二老爷彻底舒了口气,道:“今天你过生辰,我本该在家陪你的。”
廖氏道:“又不是整生,老爷也太当回事了。说起来,今天来的这几家里,家里都有待嫁的女儿或侄女,一个个明着暗着跟我打听咱们儿子的婚事呢。老爷你看,是不是先看看?”
俞程文道:“你做主吧。”
提起俞书允,俞程文便把大老爷准备投资纺织厂的打算,说给廖氏听。
廖氏听说自己家有股份可以拿,再想起马氏的那尊金佛,心思顿时活络了。
“老爷觉得这样不好?我倒觉得大哥的想法不错。如今谁不知道洋货好卖?大哥跟人合办工厂,卖洋布,肯定是稳赚不赔。”
“话是这么说,可办工厂,哪里是说说这么简单……只希望他能跟凤笙好好商议,股份是小,总不能因为银钱,坏了父女感情。大嫂也只留下凤笙这一个骨肉。”俞程文心中感慨。
廖氏不以为然,觉得俞程文是读书人的酸气,嘴上却劝他:“现成的买卖,别人能做,我们还怕什么,大哥总不至于嫌兜里钱多,平白无故扔出去打水漂吧?”半个字也没提马氏送的那尊金佛,更没有提凤笙明天回段家。
俞程文回想白天俞程礼说话时的神情,也觉得他大哥,是有心要做民族产业,便把一点疑虑暂且压了下去。
廖氏临时改旗易帜,靠向了俞程礼跟徐晚晴,就盼望着凤笙永远被蒙在鼓里。
谁愿意把自己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给别人用呢?
亲骨肉,也未必不会翻脸不认人。
到了十八这天,凤笙收拾行李,准备回段家。
俞程文不知道她今天要走,正被俞程礼拘在兴业行看账。廖氏便主动过府来为凤笙送行,帮她打点给段家的回礼。
两人正亲亲热热说着话,春雁呼哧呼哧喘着气跑进来,道:“奶奶,二爷来啦。”
廖氏心里嘀咕,这是哪家的二爷。
春雁道:“是伯瑞少爷。”
“哎呦,原来是亲家二爷,稀客呢。”廖氏又惊又喜,托住凤笙的手道,“多半是你们家老太太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派了人来接你的。”
凤笙笑得一脸受宠若惊。
段家二少爷段伯瑞,去德国留过学,也是个新派人物。他比凤笙这个大嫂还要年长,只是不愿意被婚姻约束,一直还是单身。
家里因为已经包办了老大段伯烽的婚姻,对其他几个儿子,就相对管得松了。
段伯瑞生的肩宽体长,相貌俊逸,一身白色西洋服,将他衬得风流潇洒无比,见到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