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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听着听着已经撅起了嘴:“小姐侬忘了,我昵也是奴仆呢!”
小姐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哎呀,什么奴仆,我昵早将侬当姐妹了!”
小兰对小姐当年的拒婚举动还是不理解:“可是那少爷家不是老爷这个七品芝麻官呀。人家徐尚书家的公子……”
小姐撇撇嘴道:“尚书家又怎样?官再大也没用!成都府离仁寿县这么近,最多三天援兵就上来了。可侬听说过省里派援兵了吗?一个个只知道躲在大城里混吃等死,迟早也是个砍脑袋的命。那样没用的公子哥,我昵才不嫁呢!”
刘小姐最后总结道:“我昵要嫁,就要嫁一个盖世英雄!咦,侬想嫁啥样的,也说给本小姐听听……”
李崇文等人实地摸清了县城的情况,找回了知县大印,安葬了刘三策的头颅,急忙回到了王庄草标队伍中。但直到日落时分,吕三和其他探马才陆续回来,带回了其他王庄和城里较为准确的信息。
城破后,献贼愤怒于手下的伤亡,下令屠县。农民军城里城外四散清剿,挨村挨户搜查,不管是否抵抗,一律就地斩杀。县里百姓能逃脱性命,都是前世积德修来的福气。
王府在仁寿县的五个王庄,同样遭受了毁灭。房屋被焚毁,粮食被抢走,水井被丢进死人。有两个庄子被突然包围,只好依托庄园进行了抵抗,结果全被杀光。另外三个庄子见势不妙,提前跑进了龙泉山脉深处。虽然部分人被追杀,但损失相对较小。他们前几日探得献贼远去,追剿的官军也走了,正在陆续返乡。
吕三道最后禀道:“他们都没剩下粮食,李先生,怎么办?他们逃难时没带出多少粮食,这一月里他们什么野菜树根都在吃,身子都吃肿了!小的找到了李、尤两位庄主,让他们回来禀报。可他们都说饿得走不动路,您再不来,他们只有饿死算了!现在他们急等您发粮食过去呢。”
李崇文问道:“他们剩下多少人。”
“少说也有四千人。”
“三个庄子怎会这么多!”李崇文大吃一惊。
“还远不止!这三个庄上原来只有两千多人,进山时跑散了一些,山里面冻饿生病又死了一些,估计最多剩下一千五。可献贼攻城时,周遭其他村镇的民户也逃进了山里。刚开始倒是各跑各,后来不知怎的就与我们王庄的人混在了一起,现在出山时倒比进山时人更多。小的找他们的路上,正好遇到一家民户十几个人刚刚出山来。他们也说山里断粮,与其活活饿死,不如下山来碰碰运气……”
吕三带来的信息让李崇文陡然站了起来。他刚来时预想了各种困难,而且尽量把困难想周全想复杂些。谁知道,当困难真正来临时,它是那么的猛烈和可怕!
怎么办?粮食,粮食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可是这里只有一百一十石。让这些难民放开肚皮吃,用不到两天,就会粒米都不剩。现在把大车派回去,重新从唐胖子那里拉粮食,且不说他是否愿意,光路上的时间来回至少四天。若是路上再有个闪失,这四五千人就面临断粮危险!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即便一人一天一斤粮食,每天都需要四五十石,一月就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需要至少一百多辆大车运送。王妃只批了半年之用的两千石,再向王府伸手,王妃不给怎么办?世子现在又不在成都府,而在雅州,通过世子向王府要粮,把握是大了,但是时间实在等不起!
李崇文家变后经常饿肚子。他很清楚饿饭的感觉,更清楚人饿久了,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情。想到这儿,虽然冬夜的寒风吹着,他的额头反而渗出了颗颗热汗。
“侬还在磨蹭什么,难道饿死了人,侬才想起给王府写信要粮吧?要不然,侬会法术,变出白花花的大米来?”刘小姐尖酸的语言打断了李崇文的思路。
李崇文对刘小姐的打断很是不满,他现在正烦着呢。不过他是读书人,说话做事都应该有读书人的模样,于是他耐着性子给刘小姐解释了这王府粮食的由来,言下之意是万一王府不给怎么办。
不想刘小姐听了李崇文的话,反倒莞尔一笑。
“李先生放心好了,那王妃肯定会给!”
第七十三章饥馑之城(六)()
请粮之事关乎几千人的性命,李崇文绝不会因为刘小姐的信誓旦旦就当甩手掌柜。他必须弄清楚每一个细节,才能做出最后决断。
“小姐何以如此肯定?”李崇文问道。
李崇文的不信任,让刘小姐有点怄气。但她知道事关重大,李崇文的谨慎是必然的。
“听李先生讲,这蜀王妃管着这王府里里外外这么多的事情,府外有上千个田庄、店铺,府内有王爷、太监、宫女几千人,还有侬的世子爷。另外,她还得维系着其他的郡王府。这上上下下多少事情要她决定,要她安排,要她操心。不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她肯定管不好。”
“王妃精明能干,这省城里外都知道。小姐快说要害,她为什么心甘情愿给我们这么多粮食?”李崇文迫不及待,赶紧催她。
“李先生莫急!正因为王妃精明能干,所以她肯定给我们粮食。侬看哦,我们昵在这仁寿县,吃半年白饭,要多少粮食,折成多少银子?”
李崇文正在掐指计算,刘小姐已经抿嘴笑道:“我昵算过了!按六千人算,半年至少一万二千石。山里还可能出来更多的人,我们昵肯定得多要一些,两万石吧。这些年粮价忒贵,每石凑个整数,算个三两银子,那就是六万两银子。你再想想,我们占了仁寿一县,能拿回多少田土,多少店铺、多少宅院……”
“你等等!”李崇文恍然大悟。这些利害计较没算到,不是因为他笨,而是他身处漩涡中心,思想压力太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道:“刘小姐的意思是,我们把目前县里的情况如实禀报清楚:一城的人都死光,城里城外的田土、店铺、宅院通通没人要,还在粪坑搜出了知县大印,所以我们看上了什么,只管伸手去拿就行。民户和庄户都一样,他们老早断了粮,饿得不成人样。只要他们吃了王府的粮,就是王府的人。谁不愿意当王府的庄户,谁就自个找吃的去!田不缺,人不缺,只要熬过今年的秋收,明年不会再要王府的粮食了!”
“对呀,侬总算开窍了!我昵翻看过衙门里那些田契档案,少说也有二十万亩要进到王府里,一亩田再便宜十两银子要卖的吧?这就是二百万两银子!将来一亩田收一石租子,一年下来不就二十万石租子了吗?
还有那些宅院,有些好的连本小姐也没住过。侬瞧那些亭台楼阁、那些山石花草,瞧一眼就让人喜欢。还有那些随意丢在地上的绸缎毛皮棉布,就这么弄污了,真是暴殄天物……这一进一出,王府可赚大发了!我昵想王妃那么精明的人,这算盘总会打得过来的!”
李崇文没有打断刘小姐的絮絮叨叨。他其实想得更多,粮食的转运分配;今年的春播秋收;荒田里的麦苗;民户的投献和土地;草标们的土地分配以及县城的守卫治安等等要紧事项,都在他的脑袋里一一掠过。
等刘小姐终于说完,李崇文道:“来的时候,学生看见这路边有些地方种着麦苗,还没有扬花抽穗。有些坡地上还有蜀黍(注一),这些都是粮食啊。学生想,得先把这些种下去的麦田蜀黍管好,一个节省劳力种子,二个不必等到秋天,我们在夏天就有麦饭吃了。”
谁知刘小姐对李崇文的金点子竟是嗤之以鼻。她冷冷回道:“麦饭糙砺难咽,那些都是下人奴仆吃的!要吃侬吃,本小姐可是不吃!”
刘小姐突然发脾气,弄得李崇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他没有时间来与女人磨牙,于是吩咐吕三磨墨备纸,他要给王妃、世子和唐胖子分别写信,禀报情况申请粮食。
这时刘小姐又开口了:“李先生,让我昵来写吧。仁义道德的四六骈文,小女子虽然不如秀才公写得那样文采飞扬,可是这帐秀才公未必比我昵算得清。秀才公莫要忘了,我爹可是举人出身哦。八股时文小女子也是从小做起,好几十篇总是有的。”
给王妃和唐胖子的急件很快交由吕三连夜飞马寄出了。大车留下了一辆,其余的回去继续运粮。但李崇文给朱平槿写的信最终没有发出。因为李崇文还是有点私心,他不愿意朱平槿看到信以后,误以为他是个遇到点困难就大声嚷嚷的人。他希望把仁寿县的事情整理出一个比较平静的局面之后,再向世子全面汇报。
第二天早晨,李崇文率领草标稀稀拉拉向仁寿县城开去。
保镖们分作两队,不愿留在仁寿县的,或者要先回家打声招呼的一队押送大车回去,另一队愿意留下分地的先给山里难民送粮,然后带着他们到县城会合。
因为表现积极肯干,在草标中有些威望,两个儿子又在护商队,魏干得到了李崇文的重用。他的任务,便是率领百人左右的男丁队伍向县城周围搜索。
一则圈占所有的无主田土,尤其是种有粮食的无主田土。凡是拿不出地契的土地均被视为无主田土,一律宣布为王府所有。
二则向所有见到的民户进行政策宣讲。愿意吃粮的,都到县城向李先生登记。登记以后,他们就是王府的庄户了。
以前官府下发的户籍文书统统上缴没收,隔些日子重新换发。不远拿出来的统统作废。至于自家能拿出地契的民户,劝说他们投献王府,否则不发口粮;租种别家田土的佃户,准许他们自行决定去留。凡愿意到王庄来的,不分男女老幼每人都可以分得五亩土地租种。佃户自愿离去,主家不准阻拦,否则一律抓捕治罪。
魏老二的行动只有两条禁忌。按照李崇文的吩咐,一条是县里的读书人暂时不要去招惹,还有一条是不准随意杀人。
此后两天,李崇文住进了县衙,开始坐堂问事。他一面接待陆续归来的庄户和民户,一面安排李、尤两位庄主带领人手清理县城里的死尸和废墟。
为了节约粮食,李崇文带头将自己的粮食配给降到了每天六两,唐胖子送给他私人享用的精米、点心、蔬菜、腊肉也半点没剩,全部分给了草标们填肚皮。
刘小姐领着一大拨姑娘上街封房子封东西。姑娘们每人一摞盖着知县大印的封条,只要哪家没人,刘小姐小手一挥,立即有人把封条贴在门上。
丫鬟小兰则和一群大妈混在一起,她们要按李先生的要求,利用城里丢弃的棉布,给每一个庄户缝制一件厚实的冬衣。
为了整饬城里的秩序,防止有人趁机偷摸扒抢,李崇文还建立了一个保镖和庄丁共同组成的护城队,日夜巡逻于大街小巷。几个翻墙盗窃的小贼,都被毫不留情地打个半死,捆在衙门的申明亭示众。
恢复重建的措施很多。然而,困难并没有因为这些措施而减小。因为回城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大大超过了先前的估计。
数日之后,有资格在县城吃饭的人,即已经登记成为庄户或投献户的人,已经超过一万人。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李崇文预计,仁寿王庄最终接纳的难民人数可能高达三至五万人!
献贼屠仁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