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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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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接纳的难民人数可能高达三至五万人!

    献贼屠仁寿的惨状,以及仁寿断粮后发生的一个个故事,后来成为朱平槿的御用文人们反复引用的例证,如同碧峰峡的宝塔、邛州城下的油画一般,具有某种标志性意义。

    在御用文人的笔下,流贼是人,也要吃饭。流贼本就是为了生存而造反的,所以任何威胁到他们生存的事物,都是他们的敌人,包括同为穷苦人的百姓。!

    流贼转战各地,行军速度极快,这便是正史之中“流贼”一名的由来。流贼不可能携带大量的辎重,解决吃饭穿衣的唯一办法,便是走到哪儿便抢到哪儿!打土豪,斗地主,是流贼抢掠的主要方式。

    可土豪和地主并不是傻子,会呆坐家中等待流贼砍脑壳。他们会在农民军到来之前,携家带口逃进城里。如果无法尽快打破城池,流贼只有在城市周边的村镇向普通民众劫掠,才能满足他们生存的基本需要。可是流贼吃饱了,那些没粮的百姓便会活活饿死!

    有限的生存资源,能将善良的人逼成魔鬼。

    况且那张献忠,从来就不是善良之辈!

    朱平槿的御用文人们还查找了大量的史料,解释了仁寿断粮的原因。

    献贼腊月初五破泸州后,沿着长江左岸溯流而上。一股两天后破了南溪县;一股提前掉头西北,十一日攻克荣县,并且进围井研县和仁寿县。井研县没有被打下来,仁寿县则是十四日城破的。从流贼的前锋进抵仁寿县境开始计算,仁寿攻城战前后持续约五六天。

    仁寿守军的激烈抵抗,让献贼伤亡惨重。城破之后,城中存粮被守军烧掉,更让满心欢喜的流贼一无所获。在攻城期间,流贼携带的给养基本消耗殆尽,除了下乡在更大范围内掠取粮食,他们别无他途。

    更让仁寿百姓雪上加霜的是,献贼要抢,官军也要抢。

    张献忠撤离仁寿县,追击猛镇和楚镇各部官军则陆续经过这一地区。官军的机动能力本不如献贼,追到这里更是筋疲力尽。追击军都是客镇,缺乏本土的支援,自然也是到处打劫。

    如此这般抢来抢去,让仁寿逃亡难民长期无法返回,落得无食可吃的窘境。李崇文率庄户进城,得知平安的乡民纷纷返家。可是迎接他们的,只有烧成白地的村舍和空空如也的粮仓。他们走投无路,只好进城就食。

    然而仁寿断粮不可忽视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李崇文的分田分地之策。魏干出城圈地宣讲,更是火上浇油。几乎所有的佃户都跑进城来,等待王府分地。躲过劫难的地主丧失了佃户,同样面临饿死的风险,只好带着田契进城投献。如此一来,雪球越滚越大,一县人口皆向县城流动。

    仁寿历来是四川的大县。

    根据县衙档案,战乱前仁寿县的人口约有十万,加上各地普遍存在的隐户,总人口估计不少于十五万人。战乱中被直接杀掉的,少说也有三四万,城外乡民大都逃进了周边的州县或大山。部分人冻饿而死,部分人流往眉州、彭县、简州、资阳县等周边之地,当然还有人做起了没本钱的生意。这些因战乱流失的编户齐民,起码有五六万人,远远超过直接死掉的数量。其余幸存的人们,估计至少七万人。就李崇文目前掌握的情况,很可能大部分的难民会涌入县城就食!

    可是,县城也断粮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一个奴仆出身的难民带着护城队,在原来的主家挖出了一个埋在地下的粮窖。一个粮窖,可以在饥荒中救活一家的性命。可对于仁寿县的上万张嘴巴,这点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元宵节那天的晚饭,是李崇文能够开出的最后一顿饭。

    每人能分到碗里的粮食,平均不过二两,有如半个拳头大小的一个小饭团。

    子时了,黑暗笼罩着一座饥馑之城。

    饥肠辘辘的李崇文无法入眠。他披衣而起,呆立在县衙内堂中的庭院,凝望着那一无所有的黑色天空。明天无粮可发,饥民们会不会暴乱?如果饥民暴乱,他李崇文会不会像刘知县一样下场,也把自己的头颅留在旗杆上,任凭鸟儿啄食?

    就在这时,他听见衙门外一阵骚动,一个兴奋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朵:

    “吕头回来了!”

    注一:蜀黍(SU),就是高粱。四川早在汉代就有种植高粱的记载,所以当地又称蜀黍。

第七十四章饥馑之城(七)() 
吕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镖头,对于此时的李崇文,对于此时的一县饥民,就是黑夜里的光明,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李崇文见到吕三,未等他开口,便一把抓住手臂问道:“粮食?粮食王妃准了吗?”

    吕三擦擦头上的热汗:“准了!两万石都准了!”

    “那粮呢?什么时候运到?”

    吕三舔舔干裂的嘴唇:“今晚!车队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我匹马飞快,路过双流县时,我先去找了唐庄主,把您的信给他。他答应立即起运剩下的一千八百九十石。可是车马人手都不够,所以只能先起运两百石!

    后来我赶到王府,把信给了端礼门的卫士,说是世子的紧急信件,要马上奏报王妃娘娘,又垫了我二两私房银子,这才让信进了大门。据说太监把信递了进去,交给了老曹公公……这是上前天的事了。前天我在端礼门前等了一天,整整一天啊!直到晚上,才有小太监出来把我叫去,说是王妃娘娘恩准了!”

    “是不是两万石都准了?”刘小姐一边披袄一边从后宅走出来,小兰打着哈欠举着蜡烛跟在后头。她和小兰住在三堂的东屋,李崇文住在西屋,中间隔着正堂。

    “是,小姐!”看见衣衫不振的刘小姐,吕三脸上有些龌龊的笑容。只不过在昏暗中,没人看得清。

    “你,赶快继续说!”李崇文催促吕三道。

    “是,李先生!晚上有小太监把我叫去,说是王妃准了两万石。调粮的公文由曹公公亲自安排送达,让我们不必担心断粮。只管把这里的事情做好就行。”

    “王妃还说什么没有?”刘小姐插话问道。

    “喔,刘小姐,那小太监传话说,王妃娘娘接到信,可高兴了!说舒师傅的学生就是厉害,两万石粮就替王府买回了一个县!以后啊,那舒师傅的学生还要多用些!李先生,您就是舒师傅的学生吧,真是名师出高徒……”

    “是那小太监亲自听到王妃说的?”刘小姐继续追问道。

    “喔,不是。是他听见老曹公公说的,老曹公公又听见王妃娘娘说的。”

    李崇文见吕三舌头说得打结,只好出来给刘小姐解释:老曹公公名叫曹义诚,是王妃身边的大太监,也是世子身边大太监曹三保的干爹。

    “关系忒复杂呢!”刘小姐嘟哝一声,不屈不饶地问吕三道:“王妃就没赞点别的?比如那信写得文义流畅、字体娟秀之类的?”

    李崇文没功夫与刘小姐闲扯。他抓住吕三肩头道:“今晚送来的粮食只有唐庄主的二百石?”

    吕三点点头。

    “二百石!二十里!”李崇文不停念叨。

    “人马实在走不动了!怕李先生着急,大家伙让我先回来报信。”吕三连忙叫苦。

    “二百石只够一万人吃两天。”刘小姐的语气冷冰冰的,“要多坚持些日子,我们还是只好每天吃六两!”

    “怎么?县里已有一万人了?”吕三惊问。

    “还不止呢!侬不知道,这两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回城来。侬的李先生登记人口,把手都写肿了!”

    “哎呦,这么厉害!”吕三觉得应该表示一下对李先生健康的关怀,但是又不知从哪里下手。

    “没事!有了这二百石,起码五天饿不死人!”李崇文双手用力拍了拍吕三的肩膀,赞道:“吕头,这次你干得好!我替满城的百姓给你鞠躬了!”说完便当真对着他一鞠。

    李先生鞠躬,吕三连忙扶住,连说使不得。

    李崇文道:“你救了一县百姓的命,你当得起!过些日子,我还要奏标世子为你请功!只是今晚,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我马上去召集两百人,你在前面带路,我们一起去推粮!等到明早,全城百姓就有饭吃了!”说完,李崇文向刘小姐拱手一揖,带着吕三消失在前院门廊的黑暗中。

    “侬这个怪人,是来做官的,还是来做牛马!”刘小姐低声暗骂,把脚一跺,扭身回房去了,丢下丫鬟小兰一个人站在院中举着蜡烛,怔怔地不知所措。

    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当东边的第一缕阳光从远方起伏的丘陵缝隙中射出来,仁寿城至成都府的官道上,出现了二十辆双马拉动的大车,每车后面和两侧还有十余人推着。

    车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一摇一晃,发出咯叽咯叽的怪响,与马匹的嘶鸣和推车人的号子喊声汇成一片。李崇文在第一辆后推车,他的那匹坐骑已经被拴在车前,充作了可怜的挽马。原来,以前那匹挽马在路上拐断了脚,只好替上他的宝马。

    “李先生回来了!我们有粮吃了!”不知哪个人在城里大喊了一声。

    这一声叫喊,如同在平静的水面落下了一枚石子,很快在县城里引起了巨大的涟漪。不久,成百上千难民涌出了城门,向远方那只拉得很稀疏的运粮车队冲去!

    仁寿县衙的后院,李崇文所住的西屋。

    “侬就是一个傻子!县官老爷不当,跑去当苦力!天下的读书人都像侬一样,那朝堂上的官都没人当了,皇帝倒当真称孤道寡!”

    “我又不是什么真知县!我就一个穷书生,一个王府庄头。”李崇文半躺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辩解道。奔波了大半夜,他双眼发红,全身是灰,新袍的膝盖处还摔出一个破洞。

    小兰端来一碗水,刘小姐接了走到李崇文身边,递到了他的嘴边道:“侬还真不要把自己当庄头!爹爹以前写信告诉我昵,县里大户的庄头比他还过的滋润。每天是大鱼大肉,早腻了山珍海味!侬想想,他们能有多少田,能管多少人?侬现在有多少田,管着多少人?依着我昵看,侬比知县还大,又有权又有钱的!”

    “我不是那种惯于享福的人。我是落难秀才,沦落他乡;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世子雄才大略,仁慈敦厚,知我用我之恩,须臾不敢忘怀!”李崇文呻吟着,挣扎着用手把疲倦身体撑起来。

    刘小姐正在收碗,见着李崇文要起身,连忙将他按回了太师椅,骂道:“侬这幅鬼样子,又去哪里厮混?”

    “有了几天存粮,我想是不是赶快把田分了。那些种在地里的麦苗和蜀黍,总得有人盯着,要不然非得被畜生祸害了!再说今天肯定还有人回来,等会儿要来登记,大堂里没人怎么办?还有城里这一万多人,没事做怎么行?老话说,无事生非呀!”

    “好了,好了!侬别说了!”刘小姐把碗跺在桌上,不耐烦道:“侬都烂成一条泥鳅了,还想做这做那的!好吧,登记的事情交给本小姐了。分地的事情本小姐先给侬拿一个章程出来。侬先好好睡一觉,醒了我昵再拿给再给侬看。小兰,小兰,这妮子转眼死哪儿去了!”

    刘小姐正骂着,小兰忙不迭地从恭所跑出来。刘小姐见状连忙吩咐她给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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