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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得翟郝哑口无言,原本对前方兵事侃侃而谈的他,微微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半响,这个大胡子的军汉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身上的甲叶抖动了一下,然后向阎行下拜请罪,说道:
“轻置兵马于险境,属下有罪。可是属下素来和河东郡兵不和,彼辈不愿防守山道险隘,属下又不愿与他们共处,也就只能够带兵屯驻九箕山一线了。”
河东郡兵不愿意离开汾水沿岸一线的防线,控制了县寺的阎行也能够猜出其中的原因。
那就是因为绛邑县寺纵容治下走私盐铁,与白波贼贸易牟利,从汾水到绛邑这一条官道是不容有失的,必须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上,而河东郡兵的范司马和范镛正好都是范姓子弟。
不过翟郝和河东郡兵不和,这倒是阎行不曾意料到的,而看翟郝刚才的表情,倒也不像是作伪之色,结合上他之前的言行,确实是很有可能,这一营西凉兵马与河东郡兵互有构隙。
于是,阎行继续询问。
当接下来被阎行问及,为何与军中同袍结怨的原因时,翟郝有些无奈,但面对阎行的询问,料想也瞒不过同是西凉军中的阎行,只能够简要说明了自身的情况。
原来,翟郝嗜酒,在牛辅麾下之时就犯下了多次军法,不过因为他作战勇猛,在战场上救过牛辅一次,而西凉兵的军纪也不严,所以多是对他小惩大诫。但后来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在和其他军中司马聚饮的时候,微醺之下发生了口角,头脑不清的翟郝,一时火起,拔剑击伤了另一个司马的手臂。
聚众饮酒、醉酒伤人,击伤的还是一个牛辅亲近的司马。这些罪行,原本足够翟郝掉脑袋了,所幸白波肆虐,河东局势糜烂,正是用人之际,他这才被允许带罪立功,领着本部兵马,被牛辅派遣到了绛邑,防御白波贼的进攻。
而翟郝初来绛邑之时,顶着牛中郎将亲派的名头,范镛等人对他礼数倒是颇为周到,多日宴饮不断。可等到另外两营河东兵马也被调过来之后,关于翟郝的谎言就被拆除了。
范镛等人对待翟郝这个被发配前线戴罪立功、在西凉军中又毫无背景的军汉,顿时低看了几分,原本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备受冷落的翟郝恼怒之下,也曾去找河东郡兵寻隙闹事,可那两营河东郡兵已经和绛邑县寺连同声气,在明里暗里对抗翟郝这伙西凉兵。
势单力薄的翟郝明里斗不过他们,暗中又在军需钱谷上吃了范镛等人的几次暗亏。恼怒之下,翟郝干脆借着防御白波贼的名头,领兵移驻九箕山的险要处,只按时派人回来索要粮草,平时与河东郡兵断绝往来。
这一次听说绛邑来了一个领兵的西凉兵校尉,自认来了帮手的翟郝大喜过望,可又没有见面礼,只好先留在九箕山加紧行动,最后大发神威,斩了几十个白波军首级,于是就急忙赶回来,想要找阎行邀功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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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战前分遣文武事()
听完翟郝的小心思,阎行笑了笑,并没有出言责备。
这个翟郝,倒也算是一个实诚人。
“功劳么,也就只能用来抵你置师险地的罪过,至于作主,我看倒是不必了。”
阎行看着无奈说完自身遭遇的翟郝,口中缓缓说道。
翟郝听说功劳只能够用来抵过,有因为自己戴罪在前,确实不能够说什么,但是关于为他这些西凉兵作主一事,他却是有话要讲,只是看到这帐中的诸多武人、文吏之后,张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看着翟郝一副无奈的样子,阎行笑了笑,转头看向周良,说道:
“待事史,你来说说为何不必作主了吧!”
周良会意,随即应诺起身出列,口中开始说道:
“守绛邑长范镛守境无方、多行不法,残民敛财,又抗拒王师,已经在县寺之中伏诛,人头此刻就悬挂在县寺门前。寺中县吏或勾结不法、或坐视不告,也相继认罪,已经押入狱中,另城中不法豪强,亦已服罪下狱,只等着郡府派人前来决狱拿人。”
周良一口气说完这些,落到翟郝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一样,他一下子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若是如这个黄脸文吏所讲,那确实阎行都不用为自己作主了。这县寺的官吏死的死、下狱的下狱,县寺为之一空,自己这口气也泄了大半了。
只是,这校尉也未免太胆大了吧。
这绛邑城中的县长听说乃是安邑大姓出身,范氏在河东也颇有势力,中郎将牛辅驻扎在安邑,都不曾过分得罪过这些大姓。更何况绛邑的范镛不仅勾结城中豪强,还与河东郡兵连同声气,这荡寇校尉初来乍到,杀人立威也无可厚非,可连守绛邑长范镛都杀了,这这——
翟郝虽然觉得解气,可不知道该出声称赞阎行执法如山,还是劝谏说明这其中利害,只好愣在当场,只是望向阎行的时候,比进帐前,眼光中多了几分敬佩和畏惧。
阎行感受着翟郝既敬且畏的眼光,淡淡一笑。翟郝是个西凉军中的悍将,但也是一个带有骄矜之气、不通人事的粗莽军汉。借着县寺范镛的人头,能够让他心生敬畏,也有利于接下来为己所驱使,这倒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于是阎行让周良入列之后,就开始询问翟郝有关于河东郡兵的情况。
翟郝虽然和河东郡兵有构隙,但知道的还是不少的。当下他就将其他两营河东郡兵的情况一一跟阎行禀报。
另外的两营河东郡兵,兵员人数各在千人以上,分别由两名司马统领。其中的一名司马叫范归,也是安邑范姓的子弟,另外一名司马叫张朗,同样是河东安邑人。
两人带兵在汾水沿岸布防,其中的范归据说用兵颇有谋略,也击退过白波贼的进攻,而张朗则以武勇称著于河东郡兵之中,曾突阵斩杀过一员白波小帅。
这两个人一个有智谋,一个武勇,一文一武互相配合,再加上和县寺的范镛等人互通声气,难怪翟郝一个外来的西凉兵司马,斗不过他们。
阎行想着这些事情,如今他已经掌控了县寺,那原本就归属他辖下的三营兵马,也要加紧控制在自己的手中,翟郝这一营西凉兵主动归附,略施手段,驾驭他也不成问题。
但另外两营兵马,就需要费些精力去应对了。
具体如何行事,后面还需要和戏志才商议一番。
听完河东郡兵的情况后,阎行又转而询问襄陵的白波贼寇。
“既然翟司马多次击退过襄陵的白波贼寇,那想必对襄陵的白波贼情也有所了解,不知襄陵的白波贼寇战力如何?”
翟郝镇定下来后,也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想了想,才郑重答道:
“襄陵的贼情,刚刚属下也讲过一些,襄陵有万余白波贼盘踞,其中有三四千精锐,乃是白波老贼,多是跟随郭太转战各地、或投靠郭太的山泽贼寇,战力颇盛。剩下的,则多是裹挟来的难民,成军不久,兵甲不齐,击之不难”
说到这里,翟郝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补充说道:
“属下常与盘踞在襄陵的贼寇交锋,自认对敌情甚是熟知,校尉若是有意攻打襄陵,属下愿率所部,请命为前锋!”
看到翟郝着急请战的样子,阎行会心地笑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确答复,而是又问了翟郝一些有关襄陵的敌情和地形之后,就让他先回营休息,同时下令,派人将犒劳得胜将士们的猪、羊和米谷布帛送到他的营地去。
翟郝得了犒赏,连忙向阎行道谢,之后就要离开,但刚走到帐门口时,身后突然又响起了阎行浑厚的声音。
“翟司马,酒,能壮人胆,也能乱人心。既掌戎事,这酒,还是酌情少饮为好!”
翟郝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正好对上阎行那炯炯的目光,他内心一震,心生凛然,连忙出言应诺,然后才重新抬步,走出了帐外。
等到翟郝走好,阎行又跟帐中的周良、魏铉、阎兴、马蔺等人吩咐了事情后,也让他们各自退下,依命行事。
最后,帐中就只剩下阎行和戏志才了。
戏志才看着上首的阎行,思忖了一会,才缓缓开声。
“校尉,有意图谋襄陵乎?”
“是,也不是。”
阎行的回答有些奇怪,但戏志才略一思索,就想清楚了阎行话中的意思。
阎行现在是急于立功,于是选中了襄陵的白波贼。
绛邑现下受到了襄陵和临汾两个方面的白波贼的威胁,阎行若想日后用兵,不被两面夹击,就得抢先出兵,先击破一路。
按理说,从绛邑出兵,应该选择攻击离绛邑更近、对绛邑威胁更大的临汾城,但阎行这次出兵,转而打算选择路程更远的襄陵,也是有苦衷的。
临汾虽近,但沿着汾水布防的两营河东郡兵,到目前为止,看起来还是敌友不清,用他们为羽翼,渡过汾水去攻打临汾,阎行在心中放心不下。一旦兵事稍有受挫,汾水急切不可渡,身边之人心思叵测,这仗不仅难打,而且容易大败。
这是阎行赶赴河东的首战,只能够胜,不能输。
对外,白波势大,阎行必须提前出手,先破其一路,既是削弱白波贼的实力,也是振奋己方兵马的士气,挽回之前接连丧城失地的一贯颓势。
对内,阎行也需要借着一场大破白波贼的胜利,来巩固自己在军中的权威,安定绛邑的人心,从而为接下来掌控剩下的两营河东郡兵作准备。
同时,这一场胜仗的捷报,传回到安邑,也能够让周良在牛辅营中的运作更有顺利,而河东郡府就算对自己斩杀范镛有再多不满,有了这场首胜的声望,暂时也不敢对阎行有任何不利的动作了。
阎行这番谋划可谓苦心孤诣,虽然有些冒险,但是现下的他,处此情形,却非行不可。
戏志才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点,相信阎行决策之前,也明白这其中的得失,于是他随即出声说道:
“若校尉欲出兵,属下愿随军从征,也好即时弥补缺漏,建言献策。”
好的谋士,不是事事都劝告自己谨慎持重、不可冒险,而是在需要在兵行险着的时候,能够及时出现,为自己举偏补弊,完善计划。
阎行对戏志才的表现很满意。他点点头,开始说道:
“此次出兵,我意用翟郝所部为前驱,再带上魏铉、马蔺、牛虎和一千歩骑、三百蹶张士,共计两千余兵马。嗯,还有杨阿若的游侠和典韦,我也打算带上。”
“然后留下徐晃、曹鸢、孟突监视豪强、加固城防、训练丁壮,阎兴、隗通守住城外军营,警惕汾水方向的兵马,郑多掌控县寺,黄颇在城外设立棚舍,招抚流民。”
戏志才听了阎行的布置之后,也觉得甚是周密,也没有疏漏,他也不再多言,就问道:
“那校尉,发兵之期,可已定下?”
“此战重在破贼立威,不在城邑得失。既然是要出其不意,那就宜早不宜迟,大军修整三日后,就迅速出兵,直驱襄陵!”
阎行的话语斩钉截铁,在他心中同样也是果决笃定。
此乃首战,攸关全局,只能胜,不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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