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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明音-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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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渐升一轮孤月,又高又白,又冷又清。

    他双手负于身后,目视着前方那渐渐隐没在夜幕中的远山,说:“真是江山如画——明音,我要从这里开始,为你挣一个天下。”

    我无端心头一烫,似被滚水浇下。彼年彼时,彼人也曾说过这话。

    此刻他正勒马城下,也在默默注视着远方。

    是否也想起那年,在我耳边的呢喃细语?

    我想为你挣一个天下——

    我转头看着宇文泰,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我要这天下做什么?

    此时天地莽莽,夜色初临,天地间一片黑红蓝混杂的光晕。城下陈兵列阵,晚风中旌旗烈烈。宇文泰拔出佩剑,大声宣誓:“与尔有众,奉天威,诛暴乱。惟尔士,整尔甲兵,戒尔戎事,无贪财以轻敌,无暴民以作威。用命则有赏,不用命则有戮。尔众士其勉之。”

    城下兵士的脸都混在凄迷夜色中看不清楚,只听到一片应和声:“奉天威,诛暴乱!奉天威,诛暴乱!!”

    一时鼓角齐鸣,气吞山河。

    夜色为他的脸染上一层肃穆神秘的光。头顶逐渐星斗阵列。他伸手牵住我的手,突然之间面色平静,褪去了武人的英气,变得无比祥和。

    他看着我,那双眼在迷蒙晚色中分外清澈明亮。他说:“明音,这是我给你的山河。”

    次日,宇文泰派于谨为前锋,率军先到了盘豆。东魏将领高叔礼守城不下,于谨挥军猛攻,不日,高叔礼降。于谨收编了千余名降卒,将高叔礼送到长安。

    首战告捷,军情激昂。戊子日,大军到了弘农。

    在弘农的战事有些不顺。东魏将军高干、陕州刺史李徽伯拒守城中,又连日天降大雨。宇文泰手中兵马不多,无法久战,于是命各路兵马冒雨攻城。

    我在后方营中守着,眼看着连日秋雨越下越大,如夏日暴雨般滂沱肆虐。地上泥水横流,营帐里也湿湿一片。

    宇文泰已领军走了三四日,前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到了庚寅日,正在帐中心急如焚,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说:“刚刚传来的消息,弘农攻下了。当阵斩了李徽伯,俘虏了八千人,都就地收编了。高干逃往度河方向,丞相已经令贺拔胜追击去了。”

    我的心陡的摔在地上。犹自微痛。但总算是落了地了。

    另一个说:“这场仗打得真不容易。我听说有大将伤亡?”

    第一个说:“嗨,一将功成万骨枯。死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小兵。不过我听说,骠骑将军中了流矢,现下生死不卜,也不知怎样了。”——

    “我能给你什么?这世道,不知哪一天我就一去不回,你还这么年轻,我能为你留下什么?”

    “我带你去北中郎城好不好?”

    “我想同你有个孩子。男女都好,一起将他养大,听他唤我阿父,唤你阿娘”

    夜寒梦碎,恨流年似水。

    金戈铁马,断送一场多情。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生死不卜!

    他若死了,我怎么办?

    我脑中一阵阵轰鸣,此时已想不得任何事情,冲入雨中,直奔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往弘农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要去见他。此时此刻,漫天的淫雨也阻止不了我,宇文泰也阻止不了我。我要去见他,我要守在他身边!

    哪怕天崩地裂,星辰逆行,哪怕从地下忽然伸出无数双鬼手要将我拖入阿鼻地狱,我都要立刻去见他!

    暴雨劈头盖脸打下来,脸上忽冷忽热,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我不停地抬手将脸上的水擦去,心中从未像此刻这样后悔过,我们在一起,竟浪费了那么多的岁月!

    弘农的城郭隐隐出现在前方。浸在肆虐的雨幕中,无根无着如海市蜃楼。

    我遥遥看着那恢弘的城,它在血雨腥风中是那么摇摇欲坠。它被雨水淹着,被鲜血浸着,被时间剖剐着。

    能不能把生命这些离别中伤心错乱的片段都抽走,只留下我们在洛阳、在荆州、在长安的恩爱时光?

    或者我惺忪着眼睛大梦初醒,转头看见他尚在沉睡中的脸。那白玉般无暇的脸庞贴得我那样近。那胸膛像一堵坚实的墙。他依然还是我唯一的靠山。

    然而他死了,他若死了——

    到头来,被抽走的只有我和他的日子。

    到了近处,才看清,那海市蜃楼的脚下,匍匐着一地已经死去的生灵。

    我翻身下马,心中如这无边的雨帘一般,一片茫茫。

    人。万物灵长。

    可是没有一种生物,会像人这样大规模的互相杀害。

    陡然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

    若一个母亲在怀胎时便知道自己的孩子将在这样一个暗沉沉的雨天里草率地死在一堆尸首中间无人掩埋,她还会拼死生下这孩子吗?

    生他时何尝不是血流遍地?何尝不是嘶喊哀嚎,痛不欲生?

    血中生,血中死。

    慈母大恩未报,这一生如何就了断了?

    我滚落下马,跌跌撞撞在那一堆堆尸体中翻找。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藏在哪个角落里,笑着看我这般为他癫狂?

    猛见一小兵走过,拉住问:“独孤信在哪里?骠骑将军在哪里?”

    我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狼狈不堪。那小兵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手一指一个方向:“在那里。”

    我跌跌撞撞顺着他指的方向奔过去。四下里都是混乱,活着的人还在计较暴雨浇身之苦,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无人问津。

    我四顾茫然,他在哪里?

    我跑进城,空空的街道四下无人。刚经过战争,百姓都紧闭家门。

    如一座空城。

    我只觉得水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四下里都是水,呼吸困难,浑身冰冷。

    可是他在哪里?

    若是伤重,该在城里的医馆吧?

    我沿着街道,一间医馆一间医馆地找。俱是失望。

    寻着寻着,我累了。我站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倾盆大雨冷冷浇下,我精疲力竭,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他真的死了?

    这会是一个噩梦吗?我伸手狠狠掐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地掐下去。

    疼痛并没有使我愕然醒来。

    我恍恍惚惚,只觉空空荡荡。魂魄已飞天外。

    他若不在了,我该去哪里?我该去哪里,藏住我们的记忆,藏住所有他曾经活过的证据?

    “莫离。”

第四十六章 大统三年(公元537年)-秋() 
那声音如玉石叩磬,直入心底。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在回响。

    我回过头。

    满脸雨水肆虐,我几乎睁不开眼。可是我看见他了。

    他站在我身后,左胳膊吊着,受了伤。还穿着明光甲,头上未戴兜鍪,雨水浇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一道道流下来——

    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如绝境逢生,惶然不敢相信。

    大悲之后骤然大喜。身体却无法及时反应,我一头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

    他一手抱着我,说:“我刚刚听他们说,有个奇怪的人在四处找我。你怎么了?”

    我仰起脸,脸上滚烫:“我听说你伤重,生死不明”

    他将我的头摁进怀中,说:“胡说。我死了你该怎么办?我不会死。”一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似为了让我更看清,他抬了抬那只吊着的胳膊:“只是左臂中了一箭。流矢而已,你看,不深,不重。放心。”

    我低头一看,才见那臂上绑着的白布已经浸透雨水,洇开一片浅红。

    胸前的护心镜被雨水冲得锃亮。照出我狼狈不堪的脸。而因见他无恙,这狼狈的脸上浮出的欢喜,竟是那般美艳。

    他柔着声音安慰:“不要紧的。这点伤”

    我踮起脚以唇堵住他下面的话。

    这伤任在哪里,都是不要紧的。然而在他的身上,就是在我的心头。

    雨水流入口中,如甘露芳香甜润。浅尝辄止,只为让他住口。

    我抬起眼四下一看,暴雨让夜幕降得格外早。周围空荡荡没有人。谁可来帮忙?

    匆匆想起方才找医馆的时候,见到城中有一间小寺庙,或可栖身。

    那庙颇小,小门,小院,小房舍,小佛像。然而佛像圣洁,供案整齐。木鱼,钟磬,香炉,鲜花,一丝不苟。战乱中一隅净地,今夜,且在这里躲开人间吧。

    寺中三五个僧人与世无争,只顾济世,不问来路。问明来意,便带我们到一间客房,可以休息一夜。还提供了干净的衣物和药品。

    因我男装,僧人并未察觉——或察觉了,也觉得无甚区别。佛门中人,眼中可有男女之别?

    我帮他将铠甲和衣服换下,重新敷上药扎了伤处,穿上灰色的僧袍。

    他说:“你还是回去吧。”

    我摇摇头。

    他又说:“若你一夜不归,黑獭他”

    我哀哀举目看向他:“公子别赶我走。”

    失而复得,哪怕只是一夜,也弥足珍贵。明日就算死了,又怎样?

    他说:“哪舍得你走。只是这时候黑獭怕是已经回去了。若知道你同我在一起,怕你之后吃苦头。”

    我扑在他怀中,泫然欲泣:“公子不要让我走。我还是公子的人”

    他一愣,随即抱紧我,说:“你真是傻。我有什么值得!我有太多的错处对不起你,一想到你,心里就被凌剐一样疼。”

    我软软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这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再过几亿年,都能让我怦然心动。

    窗外哗哗的雨声将我们同这个世界隔开。哪怕就一夜吧,哪怕只有这一夜,都能温暖此后寂寥苍白的人生。

    我在他怀中,昏昏沉沉,渐渐头目森然地睡去。很久没有觉得如此安详和放松。我如一团尚未成型的灵,漂浮在黑暗寂静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的每一个温柔的爱抚,都让我愈来愈平静。

    耳边响起诵经的声音,嘛嘛吽吽,绕于耳边不散。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云遮雾绕,不知身在何处。我四处走动,望不见一个人。心中竟也不慌。俄而浓雾散去,发现自己竟身在一处山顶。那山方形,四面由四宝所成,外有七山七海围绕。山中香木繁茂,薄雾缭绕,天空中飞着无数不知名的奇异鸟类,相和而鸣。

    这是哪里?如登仙境。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见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形伟巨人,面貌年轻俊美,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手持金刚杵。

    这是谁?好像佛经画上的人物。好似有些面熟,应在庙里见过。但是谁呢?

    只见他走到一处树下,那树下有一尊等人高男子玉像,无瑕剔透,灵气环绕。

    那巨人正在观赏那玉像,忽然间脸色一变,俄而大怒,拈指似是念咒,顷刻,那玉像直直掉落半空,直下凡尘——

    呀,我往下一看,这四方山竟是在天上的!

    突然脚下一空,竟无所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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