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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可是陈文锦家昨天居然也遭了祸事,好端端一个大儿子,半夜被人掳了去,听说床上还明晃晃插了一把尖刀,当时就把陈文锦吓得浑身发抖。
自己心腹的事,当然要十分上心。没奈何,只得打点精神,安排下三班衙役四门搜捕贼子,又把陈金龙平日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弄来细细拷问,一个个都叫苦连天只说不知情。
但终于还是问出了些似乎有用的线索,说昨天晚间,跟着陈金龙去唐河岸边找宁家疯儿子,后来不知如何,同船老大张顺低嘀咕几句后,便跟着张顺上了河边的大船,回来时笑嘻嘻地背上多了二十五贯钱。大伙快活一阵之后,便各自回家,再没相见。
没二话,把张顺一干船工拿来拷问。
张顺等一干船工被提到县衙,开始作莫名其妙不知何事状,在王炳林威严的喝问中,一个个哭喊连天,直叫冤枉。张顺禀报,实在是不好意思揭了押司大爷的短,伤了衙门的面皮。那陈金龙小衙内听说船上有行旅的客人下棋,执意要去观战,三言两语不合,便打了人家耳光,还拿走人家二十五贯钱财。他拍拍屁股走了,人家客人敢怒不敢言,自己们只得好言告罪,免了人家船钱方才罢休。
王炳林细细听去,觉得也没什么岔子,又要把旅客带来问话。张顺只道:“他们是客人,昨夜闹个没趣,便自行上岸去了。小的如何敢阻拦人家?现在却叫小的哪里去找?”
王炳林毫无办法,却要拿人撒气,只好丢下牙牌,着人把张顺等一干人每个张嘴十板,撵出县衙,言明不许离开县城,随时听候传唤。
那张顺等人一个个被打得红眉烂眼哭爹喊娘而去,可案子却毕竟没有下落。面对陈文锦的嚎啕哀求,王炳林实在也招架不住,只好耐下性子好言安慰半天,才得抽身回到后衙。
还是那承局懂得眉眼高低,一幅张萱《望月图》送到老爷眼前,却见他全无平日眉目舒展、细细伸手临空描摹的悠闲神气,胡乱看了几眼便叫收回。承局心念一动,弯腰笑道:“相公连连操劳公事,怕是有几日没出门了吧?”顺手又换上茶汤。
王炳林垂眉不语,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两口,才从喉咙里发出“嗯嗯”两声。也不知是在用茶水清喉咙呢,还是在答应承局的问话。
承局脸上堆欢道:“这几日热得没奈何,相公也该微服出去逛逛了,要不,小的这就安排软轿,等用了晚饭,趁着月色出去败败暑气?那小狗子可是跟小的念叨过几回了,说相公总不过去吃茶,家里都有些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哩!”
小狗子是湖阳县城东门口一个提茶壶的马泊六,家里服侍的正是王炳林的姘头张翠儿。
话说大宋娼妓分明,载歌载舞只陪吃酒玩耍的那叫妓,叠床等汉的那才叫娼。妓又叫伎,是领了官府的执照,可以正大光明出入任何地方的。若是富裕的州县,还能用管钱养些歌伎放在瓦子行里,有官身的老爷们也可以随时招来,唱曲弹筝,斗棋打马。
可是王炳林这样情况的知县老爷,朝廷又不准携带家眷上任。那看得吃不得的蜡果子有何屁用?关键是要能消了身上这股邪火才行。
知县老爷也是个人啊,哪能没有些儿俗乐?风雅要有,风骚也不能没有吧?
有道是强龙也怕地头蛇,陈文锦身为押司,也不知在几任知县老爷身上使了这招,王炳林上任不多时,便被这承局里应外合,叫陈文锦给拉了皮条。就是那个城东门的私娼张翠儿。
天气闷热,生活枯燥,烦事上心,精虫上脑。
唉,真是百事不遂,也只有这个能消消暑气了。王炳林端了两三口气的架子,终于淡淡应了一句:“嗯,你去安排吧。”
0012、送别()
“嘶——,别动!”
张顺呲牙咧嘴一扭头,打开宁泽那只幸灾乐祸伸过来的手,气呼呼地把热毛巾换个面又捂住脸。
宁泽憋住笑意,不住地赔礼安慰:“实在是小弟考虑不周,没想到那王炳林下手恁重啊。没说的,等事成之后,二哥只管开销那老咬虫,让他也吃吃咱们的大嘴巴子!”
经过王炳林这么一顿收拾,船工们更是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只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方才解恨。
却不知这也算是宁二郎小小的一点伎俩。张顺已然被他折服,那是不消说的。可是要让这手下弟兄们卖命去干这泼天的祸事,人心不稳那可不行。还不如让他们也跟着吃些王炳林的苦头,这账便算是记下了。到时候心更齐些、力更猛些!
张顺哪里懂得他这些弯弯肠子,还没口子地在弟兄们面前夸耀宁泽,若非宁二郎神机妙算猜到有此一劫,那苦头可就吃大了,现在才几下轻轻的嘴巴,多划算呐?
张顺轻轻揉着面颊,问道:“怎样,家里还平安吧?”
“嘿,昨日小弟才离家门,便被陈文锦带人去放刁,如今把我老娘和我三弟都赶了出来,此时正在财神庙里暂时存身。”宁泽淡淡说道,脸上风平浪静。
张顺瞪大了眼睛:“啊,这厮如此刁恶?哼,活该他儿子被——对了兄弟,既然老伯母被撵了出来,何不接来就在我这船上先住下,也好就近服侍服侍。我这就安排兄弟去接!”说完站起身来要出去吩咐。
宁泽急忙一把拉住他:“不用,小弟已经思量过,在财神庙住着还好些。陈文锦撵了她们,气也出了,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去寻衅吵闹。若是接在这船上,咱们这几天的事却不好瞒得住她们,还是不来的好。”
“由得你兄弟,”张顺听他说得有理,便不再坚持:“却要告诉你一件事。刚才我按照咱们早上商议的计较,安排了几个兄弟出去打探消息,如今已得了四五分哩!”张顺得意笑道。
“哦?这倒是恁快,打听到了些什么?”宁泽眉毛一扬,还真没想到这些船工办事也很有速度。
“那张翠儿,现在是一个人独居在城东门边的一条小巷里,那也算是独门独户,只有个叫小狗子的马泊六服侍她。以前王知县没来的时候,只做些散客的皮肉生意,却不知靠了谁,搭上王炳林这个靠山,从此便一心一意只守着那老干尸,因此家里清净,并无旁人前来聒噪。呵呵,这算不算好消息?”
“哈哈,是天大的好消息!”想那知县老狗,为了遮人耳目,如此偷偷摸摸寻僻静处养外宅,这不是为老子创造条件么?
宁泽心情嗨,和张顺谈谈说说极其开心,张顺不免又安排下酒食,两人只在船上吃酒吹风,好不快活。
不多时老牛也已回来,他走了县城四五个药店,把抓药单子上的药价都问了个遍。不出宁泽所料,那些单子上所标的价钱,一律比寻常价钱高了五六倍不止,有些甚至更高。
“呵呵,难怪老子治个疯病,便要花去三二百贯钱!”宁泽哼哼冷笑,对老牛说道:“这个你就收好,这是咱们打官司讨公道的证据!”老牛本来就不知道他跟张顺密谋干的勾当,忍不住便要问问:“咱们跟他家打官司,怕是赢不了吧?”
“赢得了要打,赢不了也要打!”
一晌无话,直到了晚间,才过戌时,唐河上渔火点点,风平浪静,宁泽披衣坐在船头,开始不住地朝岸上张望。
他昨天答应了方小乙,今天来这岸边送他。当然不是因为多讲义气多喜欢那小子,而是人家做了大案,不亲眼看着他离开,实在是放心不下。
刚开始心情还很好,脑子里一直琢磨着如何跟那小子打招呼,说些什么得体的话让他开开心心上路。可是越等到后来,宁泽就越焦躁。亥时都快一半了,人还不见踪影。别是出了什么事,那可就糟糕之极,老子也得跟着跑路才行!
就在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当儿,终于等来消息,张顺走进舱里:“兄弟,昨天那方小乙来了,要见你!”
“呼——”宁泽长出一口大气。
方小乙被人领进船舱,一见宁泽纳头便要下拜。宁泽一把扶住:“别客气,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他也实在烦这些古人莫名其妙的礼数。
“哥哥,小弟听了你的话,把那事给办成了!”方小乙嘿嘿笑道。
“好小子,真是看不出来恁大本事。怎样,留信了没有?”
“呃,当时我们去的五个兄弟,谁也不识字,只好插一把刀在他家床头。”方小乙不住挠头,实在丢人,惭愧的很。
“******,认车马炮你倒是熟得很!”宁泽笑骂一句:“也不妨事,离开湖阳,回头带个信来要钱赎人,那更稳当。对了,这次你们跑这么远来湖阳干甚?”
“好叫哥哥得知,我家大魔王说了,那道君皇帝实在不当人子,成日里弄个什么鸟的花石纲,弄得天怒人怨,咱们百姓不得安生。便是我们老家清溪,因出产竹漆,也被官府搞得鸡飞狗跳。因此前些时日我家佛帅得了消息,又有几队花石纲要从这里度过唐河,解送东京。因此派了几路弟兄出来要劫了他。一是出口心中的鸟气,二是也弄些粮草,举事便用。那些物事已经得到,早就着人送了回去。因小弟初次出门,心下好奇,便到处看看,多耽误了几天。不想竟遇上哥哥。哥哥是个神人,兄弟可须瞒你不得!”
他说的大魔王,当然就是方腊。还有佛帅,便是方腊手下的七大魔王之一方七佛。
宁泽点点头:“这也应该。那,今夜四城把守甚是严密,官府一心要捉到劫那陈金龙的贼子,你们却如何出城?”
“好叫哥哥得知,昨夜作了案,俺们兄弟便已连夜把那撮鸟捆到了这河边一处僻静地方,只在这不远处——”方小乙伸手朝船舱窗口外面一指,黑漆漆的一片却什么也看不到。
“俺们便是要等夜深人静,专门来借哥哥一条小船,把俺们弟兄送出去,不知可否?”
“这个应该使得,等我问问张顺二哥。”宁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出去找张顺商议。
张顺哪里会有二话?马上安排。娘的,白天那十个大耳刮子真的把人打惨了,这帮瘟神,还不得赶快送走?多耽误一会儿,那就是多一分危险。
趁等船的功夫,方小乙在羞答答说出第二个目的,他知道宁泽棋艺比自己高出不少,平生最喜象棋却没人教。便要宁泽传他两招,以解好奇之心。
宁泽虽然一肚皮棋艺,奈何时空不对称,理论是得联系实际的,既然没有现成的教科书,拿什么教他?想了半天,只好摆了“火烧连营”和“千里独行”两局残棋,告诉他思考的要点,让他自己慢慢琢磨。
方小乙得到这两局残棋,如获至宝,更是拜谢不迭,二话不说,非又要拿出五十贯钱送给宁泽见礼。宁泽三推两推的便收下了。
两小箩筐钱收下,张顺的船也准备妥当了,他是老江湖,安排了几个兄弟在河岸沿路戒备,一俟发现有人靠近,立即发声示警。
听了静悄悄半天无音,宁泽这才小心翼翼把方小乙送到小船甲板上:“兄弟,情形危险,不敢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