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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大闲人-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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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等我先跑远了,回头再供我出来得了。”

    张顺吼道:“你这可是小瞧二哥我,岂是如此无义之人,你但说,我照做就是!”

    宁泽见他上道,这才微微一笑,抱着他脑袋细细说了半天,说得张顺连连点头,终于舒一口气:“这主意不错,这关恁是过得!”

    宁泽这才又掉过话头,和蔼地看着张顺:“二哥,昨日小弟跟你说的事,可放在心上没有?”

    “咳,正要说这个呢!”张顺一挑拇指:“二郎,啥都不说了,俺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终于得到张顺的明确答复,宁泽一颗心终于安稳落下。昨天所有的一切铺垫,都是为了这个答复,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夺回家产,重振门楣,就靠这一买卖!

    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昨晚床上详细推演,敲定,现在剩的是如何落实。他不能确定张顺的执行力有没有方小乙那么高,但也只能靠他了。

    “二哥,我准备这样安排:第一,你须得多派几个沉稳没话的兄弟,细细打探那王炳林的行动规律,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走;第二、也要弄清那张翠儿的情形,是一个人呢,还是有老鸨儿妈妈陪着;是有人服侍呢,还是自己料理;是住里间呢还是外间;房里什么摆设,什么朝向,能越清楚就越好。”

    张顺沉吟道:“头一件也还容易,兄弟们平日都有出进衙门送鱼的,要打探没甚难处。只是这第二件么——”犹豫片刻,猛一点头:“也罢,破点钱财,也须弄了来!”

    宁泽放心了,展颜笑道:“这就好。还有第三,等探听到了实情,定下日子。到那日,我需要你带着几个胆子大能乔装打扮,脸皮又厚会装疯的兄弟跟着,有没有难处?”

    “这个使得,没问题!”

    “嗯,最后一样,你得帮我弄几件物事,到时候我要用——”

    一番细细的谋划,在两人不断的推敲中渐渐周密。作为一个参与者和执行者,张顺从刚开始忐忑的心情,被宁泽一句句轻描淡写却无可置疑的计划,甚至可以说是指示中,变得越来越有信心,越来越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

    知道最后一个步骤敲定,张顺自己都忍不住摸着胡茬嘿嘿痴笑起来:“如此,怕是弄不死那老咬虫!”

    “呵呵,切记,怎么弄都可以,只不许把他弄残弄死,否则,咱哥俩做这些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这个俺省得、省得。要是换了个空肚鸭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张顺笑道。

    “好了,今天便是这样,小弟也要同老牛上街溜溜了。”宁泽双手一拍膝盖便要起身。

    张顺奇道:“不是说多住两日么,怎地便走?那小衙内虽不见了,可那笑面大虫还在哩,撞见了如何开交?”

    “他家都成那样了,还有心思管我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那我也服了他。”宁泽打个哈哈,带上老牛扬长而去。

    虽然离家不远近在咫尺,可是昨天的心情和今天已经截然不同,宁泽居然有些归心似箭的感觉。走在大街上,不住地加快脚步,匆匆朝宁家老宅走去,累得老牛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等到了家门口,因为正院已被陈金凤占据多时,只能绕从旁边小巷里走侧门进去。来到侧门,门环紧闭。老牛止不住的兴奋,赶紧去扣门环。可是通通通通十几声敲过,就是无人回应。老牛诧异地转头看着宁泽。

    宁泽也觉奇怪,正要上前亲自敲打,旁边一个声音悠悠叫道:“唉,二郎莫敲了,没人。”

    宁泽急忙回头,却是巷口一个摆小摊的邻居,他记忆里没这个人的印象,只好拱拱手笑道:“那,他们哪儿去了?”

    “作孽啊!昨日午后不就,陈家便来了许多人,把这院子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俺们哪敢靠近?只好远远瞧着。只听你们一会儿哭声一片,一会儿又是翻弄捣柜的声音,你老娘和你三弟,竟被他们赶了出来。连个衣服包裹都没拿!”邻居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气。

    “啊?!”宁泽双目喷火,两手攥得紧紧的咬牙问道:“那他们到底去了何处?”

    “只见你娘带着三郎,哦还有你家牛嫂,一起慢慢朝南门外去了,临走偷偷对我说,他们只好去财神庙暂时存身,让我碰见你们告诉一声呢。”

    “有劳老丈!”宁泽重重作一个揖,头也不回,大步朝南门走去。

    财神庙。

    好像天下每个县城都有一座财神庙。

    庙里的财神据说掌管着天下财富,他想给谁,就会让谁发财。

    可惜几乎天下的财神庙,没有一座是干净、整齐、像样的。全都破破烂烂放在那里,财神的塑像色彩斑驳,脱得七零八落,一手举着断了半截的钢鞭,一手压住无头的黑虎,就这么故作姿态地看着这冷清的财神殿。

    财神庙的门口永远会贴上一副对子:手持钢鞭长进宝,身骑黑虎镇财门。

    然而他却连自己这点微薄的身家也镇不住。

    一年到头,人们只有在最肯花钱的那几天,拿几柱香,两根蜡,来敷衍敷衍这个掌管天下财富的落魄鬼。

    滑稽的是,那个本该是穷酸的孔夫子,偏偏也在天下每个县城都有一座文庙。金碧辉煌,气宇威严,天天冷猪肉,享尽尊荣。

    是不是很讽刺?

    不是,这只说明一个道理:钱,虽然人人都爱,却不值得尊敬!

    可更讽刺的是,那些从来只拜圣人不拜财神的人,却没几个是不爱钱的。他们气度威严,冠冕堂皇;他们口吐莲花,正人君子。一转身却猥猥琐琐数着那肮肮脏脏偷鸡摸狗赚来的钱,半点违和感也没有。

    唉,人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0011、风雅风骚两手抓() 
“蛛网满雕梁,尘埃遍蓬窗。

    老娘亲,携幼弟,衣褴褛,坐在那枯草堆上。”

    ——摘自《宁泽自度曲集》

    这是宁泽后来写回忆录时,记起他踏进财神庙第一眼看见的场景。

    空荡荡、破烂烂的大殿里寻觅半天,才发现神像背后有衣襟抖动的影子。

    马上就是六月,天气已经很热,但神像背后还是有些清冷。李氏和小儿宁涛跌坐在一捆潮湿的草堆上。宁涛赤着双脚,抱膝仰头望着窗外。母亲李氏正埋头打着草街子,小儿光着脚被人推跌到大街上,只好现做一双草鞋暂时穿上。

    “娘,孩儿不孝,连累你们受这般苦楚!”宁泽轻轻走过来,见到这情景,他只是心头难过,弯腰蹲在母亲身边慢慢说道。宁涛见到宁泽,喊一声“二哥”便全身扑上,宁泽一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李氏先是一惊,看清楚是自己儿子,眼神顿时明亮,然只一瞬,已经充满泪水,脸上似哭非笑,颤抖着一手抓住儿子臂膀,一手轻轻捶他的肩膀,却只是无声饮泣,嘴皮不住颤抖。

    当宁泽一下把母亲也紧紧拥进怀里时,李氏才“呜——”地一声,长长痛哭起来:“儿啊,娘无能,对不起宁家祖宗,没守住咱们家的基业啊!”

    苍凉的哭声在财神殿里回荡,老牛夫妇简直不忍多看,也禁不住相拥而泣。

    宁泽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安慰道:“放心,娘,不出十日,咱们重新搬回正院住去。我还会把伞行拿回来,我宁家绝不会败落!”

    李氏抬起头来仰望儿子,清秀的脸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韧和深沉。她听到儿子说要搬回正院时的那一丝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抽泣却带着欣慰的笑容:“娘信你,二郎!”

    李氏说完,伸手在怀里慢慢掏出一沓文书,递在宁泽手里:“他家今日闹得急,却不防娘已经把咱们家的房契、地契和伞行的文书都收了过来,你且收着,看看有何法子打赢这官司!”说罢又叹一口气,这些东西就算偷偷拿来又有何用?人家是押司,一张嘴便能把自己全家吞了下去。不过多保管几天罢了,二郎的话,当真信得么?

    宁泽慢慢翻看文书,当然是证照齐全绝无问题。却忽然对里面一小摞崭新的纸页发生了兴趣:“娘,这是什么?”

    李氏看了一眼,虽然不认字,但还记得:“哦,这是你发病的时候,找郎中给你开的房子,还有去抓药的价钱。是些什么娘却不知,只是同这些文书放在一起,来得慌了,尽都收过了过来,没甚用处。”

    “呵呵,也说不定,等我慢慢研究研究再说。”宁泽乐揣在怀里,又说道:“娘还没吃饭吧?今天尝尝儿子的手艺!”哈哈一笑站起来:“老牛,去买一斤羊肚、二斤羊腿、一把香菜、葱、姜??????”滔滔不绝嘱咐了许多,又要他把灶上需要的家什全部备齐。

    他出门的时候,李氏倒是给了他几百钱。看儿子这么花法,又担心起来:“你这是——哎,咱们沦落如此,不可破费铺张,有口粥喝就好!”

    “呵呵,老太太你可莫小觑了二郎,昨日他已挣下二三十贯钱哩。再说咱们二郎做菜这手艺,那真是,绝了!”老牛乐呵呵竖起大拇指:“我这浑家做了一辈子饭,跟二郎一比,只配拿去喂狗!”

    “你个老不死的,为了拍二郎马屁,拿我来漱口。是啊,我做的饭只配拿去喂狗,喂你这只老狗!”牛嫂听到丈夫损他,忍不住回嘴骂道。骂完一伸手,拽了老牛一个趔趄,夫妇俩揪揪扯扯出门而去。

    这一骂,满大殿的悲凉烟消云散,李氏破涕而笑。

    看到老牛他夫妇二人如此善解人意,又忠心耿耿,宁泽心里更是感动。默默把这份患难的恩情记在心里。

    这一中午,李氏吃着清香浓郁的羊肚汤,宁涛大口啃着干煸羊腿,那滋味,简直是从未有过的香甜。连刚才半真半假臭骂丈夫的牛嫂也瞪大了眼睛,若非眼见为实,打死她也不能想象这个曾今饭来张口的二东家,竟能做出这一手好菜!

    宁泽含含糊糊以平日偷看厨子做菜为由,打发了两个好奇老娘们儿,吃完赶紧一抹嘴叫上老牛:“走走走,咱们得回去看看情形,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语罢便匆匆溜走。李氏追之不及,忧心忡忡,不知他说的岔子是什么事。

    出了门,他就把那几张药方交给老牛,嘱咐他多寻几个药铺,比一比方子上的价钱。自己则溜溜达达去了唐河边。

    这个时候,又是未时正牌,湖阳县正堂的后衙里,知县王炳林才脱去乌黑沉闷的官衣,换一身洁白的丝袍,手拿团扇不住地扇风去暑。旁边伺候的承局见知县相公心情烦闷,并不敢高声,他知道知县相公的习惯,轻轻绕过花厅,要去把书架上的古画取来让老爷把玩把玩。

    王炳林以三甲同进士出身候补多年,才弄到这个知湖阳县的缺,本来很是不甘心。只是这湖阳县南北通衢,水路发达,往来迎送,倒也有机会巴结些达官贵人,虽然礼送得不少,不过捞回来也不慢。因此便渐渐由不平而觉惬意。只是有一样,妻儿老小都在老家,留自己独身外任,难免孤枕难眠。

    他自诩是个风雅多才之人,平日最不耐烦乡下泥腿子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东家丢牛,西家死鸡,狗儿猫儿打架弄成乡里械斗,春日劝耕,秋日收粮,一年到头扯不完的税收,弄得他头大无比。全赖着有个好帮手,就是第一押司陈文锦,既帮他把这些破事儿弄得井井有条,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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