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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你前头带路。”
穿得破破烂烂裤裆生风的宁泽招摇过市的时候,柳记工坊的堂屋里已然摆下果子蜜饯,又煮了香喷喷的茶汤,正在招待贵客陈文锦陈押司。
陈文锦呷了一盏茶,轻轻摇着从漕运解押来的花石纲里偷偷流出的沉香洒金折扇,笑道:“这离六月还有三日呢,天便这般热起来。柳老板,工坊生意怕是要冷落一些时日吧?”
柳大洪肥白细腻的手不住替陈文锦点茶,一面赔笑道:“可不是?这两年生意都不旺,白白赔了许多钱进去,照这样子,更难支撑了,唉!”
“不妨事,马上还有几担花石纲要过咱们湖阳县,到时候须得好好庆贺一番,待我在知县相公那里说几句话,这桩生意便包给你家如何?”陈文锦漫不经意说道。
柳大洪眼珠子瞪得溜圆:“押司,且莫赚我,真有这等好事?”
“咱们至好的兄弟,我赚你作甚?”陈文锦伸手捻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咂摸滋味。
“呵呵,那可太好了,押司你老人家真是我的贵人。不过,唉——”
“不过什么?”
“不过小号这炮仗,说来羞煞人也,只有二三十响的,如今那邓州府、南京大名府都已经有了上百响的,如何比得过人家去?若非如此,小号怎么会连年亏损?”说道伤心处,柳大洪汗珠子伴着泪珠子就要往下流。这两年他的炮仗实在难得卖出去,都是让那些装船过来的百响鞭炮冲得七零八落。
陈文锦哈哈一笑,伸手够着柳大洪肩头轻轻一拍:“老弟,也不是哥哥说你。你这不是瞧不起人么?放心,只要我在这县城一日,官面上的生意,都归你!”
“多谢押司、多谢押司!”柳大洪作揖打拱,恨不得给陈文锦跪下磕头。
“这个且不须多说了。”陈文锦轻轻把手一摆,俩脑袋稍微凑近:“只是前几日咱们说的那个事儿——”
吃了饵料的柳大洪哪还有什么犹豫?把心一横:“押司放心,小的已经跟我那浑家说好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岂有不依之理?呵呵!”
陈文锦眼睛一亮:“哦,如此爽快?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两人急忙以茶代酒碰了一杯,陈文锦又说道:“有个不情之请啊,犬子自从见过令千金,回去真是茶饭不思,神魂颠倒。老夫甚是好奇,能否请出来见个礼?”
柳胖子急忙躬身笑道:“那是该当,那是该当,正要叫她拜见未来公公呢!”说着慌忙走到门口,大声叫道:“清儿、清儿。”
自从陈文锦进门,柳清思心情就一直消沉,烦躁得不得了。这会儿听见他爹叫唤,低落得差点哭起来。还是张氏好哄歹哄:“去吧,早晚得见的。此时不去,得罪了人家,将来日子可更难过!”说着自己倒掉下眼泪。
柳清思心里也明白,就是这个命,还能争什么?只好从张氏怀里起身,闷着头走到堂屋。刚要进门就听柳大洪一声断喝:“叫你半天都不出来,怠慢了客人,真是缺管教!”
“无妨无妨,亲家不可太严。令爱女孩儿家,矜持些原是应该的!”柳清思听到一个干瘪的声音呵呵笑道。
“快过来见过押司大人!”柳大洪一面朝陈文锦哈腰赔礼,一面又喝呼女儿。
柳清思这才慢慢跨进门槛,对着客座那位行个万福:“见过押司大人。”
“小娘子多礼了,快请起、快请起!”
柳清思这才慢慢抬头,侧眼觑着座上那人。只见陈文锦头戴折角乌纱幞头,身穿黑色纱袍,足登一双薄底快靴,腰间系一个淡绿色丝绦,腰带上却挂了个鲜红艳绿的荷包带子。脖子比脚脖子还细还长,小小脑袋上满是皱纹,两眼突出,颌下五七根花白胡子,正抿着一口焦黄大牙朝自己乐。不由得小姑娘一阵反胃!
“清儿啊,不瞒你说,今日押司大驾光临,就是专门来看你的,还不快给押司点茶?”柳大洪见陈文锦满脸笑容,心头自然得意,乐呵呵地吩咐女儿道。
“爹,我不想嫁!”柳清思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抬头,红着脸对父亲说道,杏眼里已然罩了一层雾色。
陈文锦猝不及防,脸上一呆,笑容都没收回去,转头直勾勾看着柳大洪。
柳大洪也是懵了一下,瞬间一张肥脸涨出猪肝样颜色:“胡闹,婚姻大事,岂有你自作主张的道理?赶紧的给押司赔礼!”
柳清思把心一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大门外擂鼓似得震天响。柳大洪吓了一跳:“这是哪个跳井吊丧的,如此打门。押司少坐,我去看看。”说完道个罪,匆匆去开门。
吱呀大门一开,柳大洪还没发问,就听来人劈头问道:“陈押司在不在你家?”
吓得柳大洪连连点头:“正在寒舍吃茶——”话还没说完,来人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冲进堂屋。
陈文锦还在端坐,却看见自家下人来旺满头大汗冲进来,对着他唱个喏道:“老爷,有事不好了!”
“放肆,也不看是在哪里?别人家岂能如此无礼?”陈文锦把脸一沉,骂了一声:“什么事?”
来旺急忙凑近他耳朵,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柳大洪父女站在一边偷瞧,只见陈文锦脸色越来越难看,回头瞪着来旺:“果有此事?”
“小的岂敢诓哄,大小姐只在家里哭闹呢!”来旺一脸苦相道。
陈文锦脸如寒霜,冷冷一笑:“哼哼,正要寻个由头找他家,他家倒自己撞进来,好得很,你这就带人去把那泼才拿住,等我回家再做道理!”
“老爷,要不你还是亲自回去一趟吧,大、大小姐在家呢!”来旺差点哭出来。想必是陈金凤回娘家哭闹,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想起自己女儿,陈文锦也是烦躁,只好点点头:“也罢,我回去看看。”轻飘飘站起身子对柳大洪叉手行礼笑道:“倒让亲家笑话了,家里出了些事,我这就要回去,过两天再来拜访!”
柳大洪急忙弯腰,肚子都贴着大腿了:“押司但去不妨,改日再请来坐,来坐!”
却听得脚步声橐橐,等他直起身子,人家已经走远了。
柳大洪像个思春的寡妇一样倚门张望目送,却听身后噗吱一声,却是柳清思笑意嫣然。柳大洪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少调失教的,过会儿叫你好看!”
陈文锦在柳家还顾忌下风度,一出门就气急败坏叫道:“去找赵捕头,带几个兄弟先把宁家围住,待老子亲自上门,替我女儿出气!”
0004、毛遂自荐()
宁泽和老牛到了唐河边,却走不了。
河边横七竖八大大小小停了二三十只船,却全都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老牛不停擦汗到处找人,却看见岸边一株数人合抱的大皂角树下,里里外外围了数十人,全都是船工水手打扮,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二郎,要不咱们在别处等等,一会儿他们散了再去坐船?”老牛去人堆里叫了半天,却没人搭理他,无奈回来向宁泽禀报道。
“他们在作甚?”
“没挤进去,好像是在看下棋。”
“哟呵,那感情好,咱们也去看看!”他听说是下棋,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朝人堆走去。开玩笑,穿越一千多年,这时候的人下什么棋,还不得赶紧看看?
老牛急忙劝阻,说是人多眼杂,怕泄露了行藏。宁泽一指自己的黑脸,露出满口白牙咧嘴笑道:“这都有人认得出来,被找到不也是活该?再说反正且得等半天呢,闲着也是闲着,乱逛岂不更危险?”说完甩开膀子就朝人堆扎过去。
老牛无奈,只好跟在后面。
走过去是顺风,倒还没觉得什么。等挤进了人堆,这大热的天,周围二三十个汉子密不透风地挨着,那一身的鱼腥味儿差点把他熏昏死过去,可是已然进来,只好硬着头皮朝圈内去。
里面果然是两个人在下象棋。
象棋跟后世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棋盘粗糙点,棋子烂点。那两个人里,其中一个是壮年大汉,雪白的一身皮肤上还带些盐碱和水沫,那是长年水上生涯留下的痕迹,刀都刮不掉,虎踞在一根树桩子上,气势威严,横眉狞目。一看知道是个领头人物。只是长年水上生涯风吹日晒的,居然如此细皮白肉,倒也罕见。
另一个却不是船工,一身过路旅人打扮,身体瘦小得多。
不过棋盘上形势倒恰好相反,那小个子一脸轻松,大汉却眼神集中棋盘到处乱看,几次伸手又缩回去,看来是处于劣势。
宁泽忽然发现周围看棋的这群人很异常。跟自己后世的经验,看象棋哪有这么斯文的一句话都不说?往往人越多越乱,七嘴八舌没个消停。遇到心急手痒的,都敢把正主推开自己撸起袖子上。
这帮人守纪律,看归看就是不说话。
一定是在赌大的!
宁泽告诉自己,除非是豪赌,否则这些苦力们定然憋不住。
再细看棋局,宁泽顿时哂然,简直是两二货下棋,各自破绽百出。只不过大汉的红棋更臭些,小个子的黑棋臭得不算彻底。看来不用三五步,红棋就要被将死。
大汉犹犹豫豫跳一步马。这简直就是找死的节奏,马跳开,黑炮沉底一架,红的就是死棋。谁知小个子也下了一个大臭,不架炮,却去拱卒,红棋立马又多活了一会儿。
宁泽看了几眼,兴味索然。本以为来到大宋能长长见识,谁知如此无聊。
正要离开,却看见黑棋轻轻一个卧槽马,大汉登时翻了白眼。
宁泽这顿时明白,小个子的棋艺比大汉可不止高了几级,人家刚才是装的。真要下,让大汉半扇都可以。
“唉——”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大汉鼻子响着粗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沉说了一句:“给他。”大汉身后马上出来一个船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哗啦响个不停,递在那小个子面前。
小个子嘿嘿一笑伸手去接,那船工却又不舍地紧紧把袋口攥在手里直要捏出汗来,却不肯松手。
“大哥,你看——”小个子似乎不好意思抢夺,朝大汉尴尬笑笑说。
“给人家!”大汉满脸郁闷,低声喝道。
“二哥,这可是哥哥你带着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钱——”那船工有些急了,真心想赖账。小个子叫大汉大哥,船工却叫他二哥,看来小个子跟大汉也不熟。
似乎这二三十个人里面,就那小个子是单独一人,其他都是船工。这汉子真要耍赖,小个子只怕是只有吃哑巴亏的份儿。宁泽暗想。
那小个子也看出来了,眼珠子一转,笑道:“大哥,要不你看这样。这钱我且不拿,你留下一半,刚才是大哥一时大意被小弟占了便宜。这回咱们再重新下过,你自己来也好,另外找人也罢,或者,我让你一个马,再输了,钱我再拿走如何?”
他这么说,算是给足了大汉面子,同时也更站了地步。这么都要耍赖的话,这群船工就真没什么脸面了。宁泽一看,心头暗暗叫一声好!这才是真正吃赌饭的。
嗡,船工们炸窝了,刚才是大汉没说话,谁也不敢发言。现在人家对手主动让步了,纷纷议论,急忙劝大汉同意这个方案。
大汉犹豫了,对方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