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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最先回过神来,他惊讶的说道:“郑公子,你的意思是,当今圣上于帝王心术上,是不希望朝中只剩下一党的?圣上想要的只是朝堂上的相互制衡牵制局面?”
郑冲温然一笑道:“此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张溥沉吟良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在下明白了,郑公子高才,洞悉人心世事,黄老先生所言,君才十倍我等,果不其然。复社捐纳之事就此作罢,我等今后绝口不提。”
郑冲心头一阵肉痛,五十万两啊。不想张溥顿了顿又接着续道:“不过,我张溥愿意个人捐纳三万两银子与安平会,若是郑公子觉得我张溥大名还是太过扎眼,可换做他人名字。”
方以智也沉声道:“我方以智也愿意捐纳两万两!”跟着便是黄宗羲捐纳一万两、陈子龙一万五千两、徐孚远一万二千两。几人都愿意托名捐纳,不再提复社之名。
郑冲心头暗喜,果然是孺子可教。张溥又道:“其余文人士子捐纳的银子,我们回去后可做成捐纳名册,每人捐纳多少都列明其上,最后一并交与郑公子。”
大明朝的文人士子可真是有钱啊,其实也不必奇怪,看看范进中举就知道了,读书人一旦有了功名,都是有钱的。而复社的才子们多数都是科举落榜者,而其中绝大多数是会试落榜,能参加会试说明他们都是已经有功名的人,至少也是院试、乡试通过之人,自然不会缺钱。
明朝这个时代涌现出了许多所谓的风流才子,同时他们也用银子为金陵秦淮河造就了一段风流史话,这些才子花钱流连烟花之地,甚至创造出了名妓的高端时光。所以,这些士子才子都有钱,捐纳钱财博个善名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什么都不用做,还有红利可分。郑冲甚至怀疑张溥这些人就是为了分红利而来,否则捐那么多做什么?
郑冲当即站起身来笑道:“好,不愧是复社诸君子,我代八闽百姓拜谢各位高义!”说罢便拜了下去。
张溥急忙扶起道:“都是为了百姓,此等善举自当为之。”
郑冲一扶即起,心头却暗想道:“若是为了百姓,为何你们要支持东林抗商税?是心里糊涂?还是只因商税是阉党的政策你们就全盘否定?”
这个疑问郑冲并没有问出口,接着又说道:“此趟复社要举办诗会,但泉州城如此破败,城内实在不宜举办诗会,我早前与黄兄、陈兄、徐兄提过,便在我水军战船上举办诗会如何?泛舟海上,诗会海天之间,也是一段佳话。”
张溥知道他是郑氏长子,水军调动战船他自然可以做主,当下也颇为心动。方以智却忽然道:“听闻郑公子明晚便要邀请泉州城内诸士绅富商聚会,不知可否我复社诗会与安平会这聚会一同举办?”
郑冲闻言连忙摇头道:“此举不妥,我安平会邀人聚会,乃是说些商贾银钱之事,颇为世俗,复社诗会如此高雅之事,还是押后三日再办如何?”
张溥颔首道:“也好,便后天借水师战船一用。”郑冲笑道:“借船可以,但有一事相求。”
张溥哦了一声,黄宗羲奇道:“不知郑公子还有何所求?”
郑冲道:“我安平会初创,知道的人还很少,明晚我安平会晚宴,还请复社诸君到场动动笔杆子,动动嘴皮子,写些文章传扬一二,撑撑场面。”
张溥似笑非笑道:“怎么此时郑公子又不怕与我复社扯上关系了?”
郑冲正色道:“传扬善事,多多益善,自然不怕。”安平会的善举是真心救民,被人赞扬也是常理,复社本就时常会评论时事,发文赞扬就算朝廷中知道了,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响,自然不怕。
张溥嗯了一声,起身一揖道:“此事易尔,但后天我复社举办诗会,还请郑公子大驾光临。”
郑冲也起身还礼,笑了笑道:“我乃泉州人氏,复社在泉州开办诗会,自当前往,此乃待客之道。”顿了顿郑冲又道:“不过,在下会以个人名义前往,并不代表郑氏也不代表安平会。”
张溥微微一笑道:“意料之中,后天便恭迎大驾。”
郑冲颔首后又看着黄宗羲道:“此趟安平会救灾,事务繁多杂乱,不知复社中诸位可愿加入办理具体事务?在下实在是忙不过来,急需帮手。”
张溥咦了一声道:“此举就不怕连累安平会?”郑冲笑得很是灿烂,缓缓说道:“当然,加入我安平会帮忙的才子,还请公开发表一篇文章,脱离复社,以示与复社再无瓜葛。这样,才能加入我安平会。”
此言一出复社五人均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要复社的人加入安平会帮忙,却还要别人公开声明脱离复社,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方以智当即起身怒道:“郑公子,你不让我等以复社名义捐纳,我等顾全大局答应了,请你安平会与我复社一同集会,你也拒绝,邀请你参加复社诗会,你也只愿以个人名义赴会,这些我复社都答允了。此刻你又要让我复社帮忙,却还强人所难,要人退出复社,这是否太过了?!”
郑冲摇摇头笑道:“我这般做,正是为了复社好啊。”见五人都是一脸怒容,郑冲起身道:“诸位稍安勿躁,请听我细细说来,若是我说得不对,自当赔礼致歉。”
张溥端坐如故,面上古井不波,缓缓说道:“还请郑公子赐教!”他的语气有些沉重,显然也是有些动怒了,复社一再迁就,此人居然得寸进尺,就算涵养功夫再好的人也会动怒了。
郑冲挥退帐内军士,顷刻间帐内把守的军士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六人在帐内。
“此后听到的话,五位听过便罢了,走出这军帐后,我不会承认这是我说过的话。”郑冲面色肃穆的缓缓说道:“因此此事其实并不与我相关,我是为了复社前途着想。”
第127章 当面挖墙脚()
见郑冲如此慎重,五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均猜不到郑冲到底要说什么。
郑冲当下缓缓说道:“今岁张兄坐师周阁老被温体仁参劾,不得已告病辞官,如今乃是温体仁出任首辅。此人外谨而中猛鸷,机深刺骨,蔽贤植党,尤擅揣摩上意。他先在袁崇焕事上推手,又斗倒东林钱谦益,再害登州孙元化,现下又取代周延儒,而他自己身为阁臣,却多年未尝谋一策,足见此人用心至深。只因做事的人都会犯错,犯错便会有把柄,而他温体仁从不做事,自然也就不会犯错,令人无法拿捏把柄。”
陈子龙沉声赞道:“外谨而中猛鸷,机深刺骨,蔽贤植党,尤擅揣摩上意!郑公子这几句评语真是一语中的,只是这温体仁当政,与我复社有何关碍?”
看来陈子龙此刻还只是个官场初哥啊,这都不明白么?当下郑冲缓缓说道:“复社兴起时,周阁老为首辅。张兄崇祯三年与吴伟业等人考取进士,周阁老乃是张兄等人坐师,复社中有许多人都出自他的门下。周阁老在首辅位上时,多倚重复社为其张目,而复社也多借周阁老声威,相映成辉,相辅相成。但如今周阁老告病辞官,张兄又早在去岁便已经因家人病故而丁忧归籍,朝中复社声势已经大不如前。”
徐孚远颔首道:“这倒是真的,因此我们复社今岁开春才在虎丘举办诗会,便是想造些声势,教朝中奸佞都看看,我复社可不是易与之辈。今秋闻得周阁老告病辞官,便又在泉州办诗会,便是再造声势之意。”
郑冲叹口气道:“诸君不畏强权的品行,的确教人敬佩。但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诸君情商颇低,这件事办得差了。周阁老告病辞官,若是圣上不准,他能辞得了官么?”
黄宗羲这时候才惊呼道:“郑公子的意思是,周阁老辞官乃是圣上的意思?”
郑冲苦笑着道:“还多亏你们复社虎丘大会加了把力道,才让圣上下定了决心。自古天子驭人之术,岂能容一个有复社支持的首辅继续主政?你们的虎丘大会让周阁老的相权一时间到了无以比拟的高度,威胁到了圣上的皇权威严啊。你们没能理解当今圣上,也没有想好如何与当今圣上相处,自然是会适得其反。你们越为周阁老鸣不平,复社声势越大,圣上就越是忌讳。而温体仁只是恰好利用了这一点而已,一击即中,便可令你们一败涂地。”
闻得此言,就连张溥也都呆住了,看来他们几个直到现在才明白郑冲为何说他们情商低。
张溥博学多才,演讲能力也很是厉害,相当于后世美国马丁。路德。金的水平。但郑冲认为他的政治斗争水平也和马丁。路德。金差不多,空有激情而无情商。张溥不仅在政治上极度狂热,还很有野心和手腕。在成名之后,他不肯按部就班地出仕熬资历升官,而是企图一步登天,借广收门徒以控制知识界、把持科场,最终达到左右政权之目的。
在这一点上,他太过张扬,虎丘大会,衣冠盈路,一城尽观,哪个皇帝会喜欢复社这种闹腾不休的社团?更何况这个社团中都是今后可能当官的文人?这些人一旦当官之后,必定是抱团结党,然后把持朝政,严重威胁到了皇权啊。
郑冲见几人面色都有些惶恐,知道他们已经想到了这一层意思,当下也不再朝这个方向说下去,又道:“温体仁当上了首辅,自然对复社和张兄极为忌恨,他将复社和张兄视为周阁老一党的余孽,定然会除之而后快。温体仁这人,做阁臣不会做什么好事,但整人的事,他倒是一刻也不会停下来。如今他一朝成为首辅,自然就快意恩仇,我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策动属下伺机陷害复社及张兄。”
陈子龙立刻起身怒道:“岂容奸佞猖獗?若然他温体仁真敢陷害,我等定然据理力争,教他落得个灰头土脸!”
方以智也道:“正是,自古邪不能胜正,宁直不屈,我等复社共同进退!”
郑冲摇摇头苦笑起来,这些君子果然真是一根筋啊,当下缓缓道:“复社自虎丘大会后,便是:复社声气遍天下,俱以两张为宗。江南各地士绅、文人、才子纷纷登名社录,争入你张溥之门。越是这般,朝廷越是要打压复社!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
郑冲顿了顿又接着续道:“复社这些年行事,颇有些恣意妄为了。奖掖进门弟子不遗余力,大有把持科场之势。温体仁定会派人造谣说,春秋两试,孰元孰魁,孰先孰后,你张兄已编定,无遗人矣。再说你复社借广收门徒以控制文坛、把持科场,最终达到左右朝政之目的!若是圣上听信了这些话,会如何想,也不必我说了吧!算起来,周阁老主政这几年,复社众人,赖你张溥奖擢成名者数十百人,中式者皆复社之人,这些也都是不争的事实,你们还能如何自辩?!”
说白了就是温体仁会告发复社这个科举补习班,勾结当朝前任首辅,然后进行了大规模的科场舞弊,把持科场,最终达到左右朝政的目的,若真是被温体仁抓住这要害,定然是牵连数千人的大案子!
张溥闻言惊出一声冷汗来,徐孚远讷讷口中强辩道:“一派胡言,我等乃一介文士,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操控本朝科场?”
郑冲玩味一笑道:“这话说给圣上听,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