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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总是亲眼看到每一处都妥当了才离开。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破天支起油灯,刚要落锁——“等等!等等!”
破天的心倏然一紧。这声音他听得不多,却早已经深埋进心底,不曾有一分一秒忘记。
正在他发愣之时,一只素净白皙的手已然把在即将落锁的门上。因跑得太急,少女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滴,如珍珠般挂在额头。
“夕若?”少年主帅的声音突然有些紧涩,“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夕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在门把上,似乎想要开口又着实喘得厉害。
破天神色微变:“沐涯人呢?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丢下?”
“不……不怪他。”夕若一边喘着一边紧着为沐涯辩白,“今天……是……天帝叫他赴宴……所以……所以才……”
少年便明白了八九分。
七皇子沐涯如今年少盛名,早已经不是其他诸位皇子可比。如此卓越的儿子理所应当地得到了天帝的重新青睐,昔日恩怨父子冰释前嫌,说是一场家宴,实际上是七皇子东山再起的昭示。
当十多年血泪奋斗的目标终于实现……他自然地忽略了这一个等他结伴同归的少女。
破天的脸上露出几分异样的神情。他熟稔地解开锁链,低下头开门的瞬间,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等了很久?”
夕若擦了擦汗,已经歇息地不再喘了:“没有很久啊。我还以为七哥哥赴完宴会回来接我,估摸是喝醉了吧……也不知道吃了醒酒汤没。”
破天轻轻“哦”了一声,暗自狠皱了一下眉头,将门全然拉开了:“你早些回去吧。现在的他会有人小心安顿的。”
玲珑骰子安红豆 前传之《若天涯》·伍
夕若想想便展眉笑了。也对,今天宴罢,众神自然知晓了沐涯如今在天帝心中的地位。少不了有人巴结奉承,将诸事为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倒是她瞎操心了。
“你住在哪里?”待夕若出来,破天重新锁好门,“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你了。我住得不远,蓬阁那边便是。你家倒像是住得更远些吧,赶紧回去,小心碰上豺狼虎豹什么的哦。”她说完自己先轻轻掩嘴笑了笑,若真的遇上,只怕是豺狼虎豹更倒霉些。堂堂战神的拳头可不是儿戏。
破天也笑了笑,说:“那在下先告辞了。”微微抱拳,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有些步履蹒跚。
“哎!战神大人!”夕若见状赶紧追了上去,“你似乎中毒了!”
“什么?中毒?”破天回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我怎么会中毒?
“你家住在哪里?嗯……可是醉仙山?”
“确实是醉仙山。”
“难怪。”夕若道,“醉仙山遍地盛开‘鬼美人’。那花美是美极,只是花期最盛的几日是有毒的。人若误吸花香入肺腑便会中毒。”
她见破天虽神色惊讶却不惊慌,心中暗暗对他刮目相待了:“这些天你不觉得身子乏困、四肢无力么?”
“这么一想起来确是有些异常的。”少年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笑,“原以为只是近日练兵给累的。哪里会想到是中了毒呢。”
夕若看见平素总是板着脸的战神这腼腆的模样,也笑了:“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心疼,难怪对战士们那样心狠。”
“那不是心狠。”破天摇头反驳,“现在我能对他们心慈手软,敌人可不会。练兵场里多练一分,沙场上才能多一分胜算。都是为他们好。”
夕若笑着点点头:“好好好,说的都对。呵呵,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这样少年老成呀?”
破天又有些难堪地住了嘴——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遇到这个少女,仿佛说出的什么话都是不对的。究竟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又全不知晓。这样手足无措。
“我问你,”她又笑了笑,“你既然觉着身子不适,怎么不到我的医帐里去瞧病?”
“我……”他顿时有些吞吐起来,好半晌才闷声再开了口,“你那里人多。排队都快排到武场外面了,哪里轮得到我。再说不是还有七殿下把门呢么。”
夕若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安静的笑容里面融着可人的狡黠:“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说谎话是多愚蠢的事?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学过摄心术的哦。”
摄心术?!破天果然闻言微怔:“那么,你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看见少年战神极度紧张的表情,夕若轻轻笑起来,有些阴谋得逞的小小得意:“果然吓到你了。我想知道的话当然就能知道,不过……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轻易出招的。毕竟谁都会有不愿示人的秘密对不对?“破天笑着点头应了。紧张消失的同时,心里居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似乎潜意识里是希望她明白的,他说不出的话,希望她能够自己读出来。
少女微笑:“你也不要再回醉仙山了。在‘鬼美人’凋谢之前,先住在我的圣心居去吧?”
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脱口回绝了她的好意:“这可使不得!”
“怎么?你是怕人家说闲话么?”夕若一眼看穿破天的顾虑,看他一副窘迫难堪的模样,哪里还有那个冷血主帅的威仪,“没关系的。圣心居又不止收留过你一个病人。否则,你想让我见死不救,将圣心医德都毁在你的手里啊?”
“这……破天不敢。”少年顿时进退不得,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夕若笑着接过破天手里的油灯:“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在前面带路,你跟在我身后呢……替我赶走那些豺狼虎豹。”她笑着打趣他,看他受窘的模样真比平常可爱了许多。
破天只得乖乖地跟上少女的步子。她的身影在灯与月的辉映下美得如梦似幻。似乎真如梦境一般,就这样踩着她走过的脚印,一点点随她远去了。
黑衣少年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一颗钢铁铸就的心啊,到底是为她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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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夕若便与破天结伴去了练武场,刚一到门口,竟见一字排开的带刀侍卫把门。从服饰武装看来,该是皇家近侍。
正在二人疑惑之时,一位将军迎上来,先是朝破天行礼。而后匆匆对夕若说:“圣心神女,你总算是来了,七皇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夕若觉得别扭——沐涯日日都会等她,又不是多稀罕的事情,怎么今天突然多了人来禀告?她朝那些守门的侍卫指了一指,问将军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这些都是七殿下的随身侍卫。”
“侍卫?”夕若觉着有些好笑,“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名堂。以沐涯的身手还需要人保护吗?我看他一个人就可以撂倒这一群侍卫了。”
“这……”将军正为难还要不要继续跟这位少女解释下去。熟料破天先接了口:“这些侍卫并不是用来保护他的,而是一种地位和身份的象征。”
夕若恍然有些明白过来。或许从昨日沐涯赴宴开始很多东西都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夕若——”沐涯唤着她的名字走出来,只听声音便能想见他此刻的满面春光。白衣少年快步在前,身后簇拥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文官武将们。
一位官员见到夕若,忙满脸堆上笑意:“这位姑娘就是七殿下再三提到的夕若姑娘吧……果真是风姿绝然,美貌非凡呐。”
“对对对。这般青春年少就是神医之首了,实在是难得。”
“与七殿下确是一对少年璧人,着实般配得很!般配得很!”
然而,恭维声声,沐涯的笑容却在渐渐冷却。目光凌厉地锁住并肩而立的夕若和破天,声音全然失了温度:“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破天忙上前几步:“七殿下不要误会,昨夜借宿圣心居实在是因为我……”
“借宿圣——心——居?”沐涯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咬了出来。眼神狠厉地几乎要活吞了破天。然而,目光一转,看向夕若,“你居然让他住在你那里?”
夕若明显地觉察到今天沐涯的反常,比起平日里凭空多了几分狂傲,她微微蹙了眉:“病人留宿圣心居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别的病人我管不着。”沐涯冷然抬手向破天一指,“唯独他不行!”
夕若知道沐涯一直记恨破天,可从不会像这样公然这样明显地表现出来。目光一扫,看见他身边围绕的一干权臣,便是心下了然——如今的沐涯身份地位早已不同往日。天帝膝下正得宠的皇子,如何会怕了破天这么一个刚及官位的毛头小子?
若说前阵子还因官位高低有所忌惮,现在的沐涯完全不必给他这位主帅任何面子。
哪里还是昔日谦和恭让的那个少年,分明已经飞扬跋扈到陌生和不可理喻。夕若偏过头不愿去看他,低声一句:“你真是无理取闹。”
“是。我无理取闹,自然不像有些人那样会讨你欢心。”沐涯冷哼一声,露骨的讽刺。
“沐涯!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夹棍带刺的么?”夕若忍无可忍,“医者圣心,救死扶伤。莫说破天他是我神族的战神,就算是遇到冥界的魔头我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此话一出,立时引起众大臣的非议。神魔自古势不两立,这个少女居然公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若不是七皇子在场,只怕早已经将她按“妖言惑众”之罪处置了。
破天也意识到这话里的不妥。轻轻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只是个误会而已,请七殿下不要责怪夕若姑娘。”
“这不关你的事。”沐涯冷漠傲慢的态度,丝毫不把主帅放在眼里,“这一回我且不追究,但凡有下一次……”
夕若闻言轻瞥了他一眼,她无法忍受那样恃宠而倨的他:“谁说没有下一次?”语气已是冷极,“醉仙山毒香未消,他这些天自然都是要住在圣心居的。”
“你……!”沐涯冷眉一横。居然有人胆敢顶撞现在的他。而那个人,竟会是她,是夕若!就为了那个破天么?!
好好好。他武场上输与他,竟连情场的阵地也快要守不住。一阵怒火中烧,紧握的拳头显出青白的骨节。
“何将军!”他一双眼睛直盯着夕若,却是对身后的武将说话。声音狠厉,简直就是一种发泄,“何将军,你不是说要带我见见的貌美的女儿么?去!我们现在就去!”
“我现在想见了!”沐涯气恼地回头瞪他,“怎么?不乐意?那陆神官呢?你家里那几个女儿都不错,我若是挑上了谁就立刻封她做我的皇子妃!”
说的是婚嫁之事,言语之中却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道。平素沉稳谦礼的七皇子,居然如同失了心智一般狂怒起来。
玲珑骰子安红豆 前传之《若天涯》·陆
“是是是,七殿下,末将这就去备下酒席,让小女亲自款待。”
“不必准备了。”沐涯猛地一甩衣袖,怒而转身。再不看夕若一眼,“我们这就去!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吃。”
自然是话里有话——他生气的不是她留宿一个男人,他气这个男人偏偏是败了他的破天。可她却还要跟他赌气,让他风光无限的这一天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那是绝对不可以容忍的。
众人又围着沐涯走远了。武场里面看热闹的将士们被破天一瞪也哄然散开。
只有沉默的少女还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人群中的那一袭白衣,表情木然,像一座失去了生命的玉雕。月白色衣衫在风中舞得清冷、她怔怔地立着,即便心痛难言也依旧高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