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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缜仿佛是没听见这句话,看着手里的茶盏,缓缓地捏起盖子,又叮地一声放下,“月筱红死了……”
安良抬眼快速地瞧了苏缜一眼,不明白他是何意,点头道:“是。来报的人说是暴病身亡,月筱红一直有哮症,大约是夜里发了病。”
苏缜并不关心月筱红,他甚至连月筱红的扮相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是四月初十,他想听月筱红再唱一出‘游龙戏凤’,想有一个背景让他沉迷其中,敞开的回忆一下。
可月筱红死了,这个西京名伶的突然死亡忽然让苏缜感到一种无由来的恐慌,一种旦夕祸福的无常之感。
那天他赏了百两银票,那天他和夏初饮了一壶白茶,那天他与夏初讲了月筱红的唱腔,那天夏初还夸奖月筱红扮相柔美更甚女子。那天就是从德方班急急风的鼓点中开始,如今还时常回响在心里。
然后月筱红突然就死了,那是他第一次看月筱红的戏,竟不料也是最后一次。
苏缜想起了那天他与夏初道别的傍晚,天色在将黑未黑的边缘,夏初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身影渐渐模糊。
他在回宫的路上还在想夏初何时会回来,还在猜她会送给自己什么东西,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原本是他自己要掐断的念想,此刻他却忽然有些害怕了。
会不会就再也见不到?是不是她转身前的那个笑容就是结局?夏初若有一天离开,会不会终自己漫漫一生,也再不能多看她哪怕一眼?无论生死,自此两茫茫?苏缜这么想着,就觉得心里空的发疼。
他很想找个人问问,问自己要如何做才是对的。皇帝要学着隐忍和放弃,但苏缜却不想遗憾和后悔。可什么才是不遗憾不后悔的结局,他又该问谁呢?
他忽然想起了苏绎,那个为了一个男人失去所有甚至性命的皇兄。那时他曾暗暗的笑过苏绎的痴,笑他何苦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坦诚自己隐秘的感情。
他还曾经想过,若是他便不会那么做,那样的不洒脱。来日得了天下何须去说,来日若失了身家更不必再说。可现在他好像能明白苏绎了,他害怕后悔。
谁能洒脱?既动了感情,还谈什么洒脱?
苏缜放下茶碗站了起来,安良近前两步准备伺候,可苏缜却摆了摆手,轻声道:“不必跟着,朕想自己走走。”
外面依然是阴沉的天,无雨也无阳,辨不清下一刻洒下来的究竟会是什么。
转过天来,夏初的耳朵被月筱红的死讯塞满了。平时她也没觉得自己身边有这么多的戏迷,如今月筱红一死,仿佛个个都成了戏曲专家似的。
夏初虽然不懂戏也不熟悉月筱红,但她同样感到惋惜。对她而言,月筱红已经化身为了一个符号,代表着她与苏缜的一次心动回忆,就像泰广楼、福记羊汤还有那一抽屉信笺和礼物一样。
也许是她可以用来回忆苏缜的东西比较多,也许是她不像苏缜那样可以选择相见或者不相见,所以对于月筱红的死,她并没有苏缜那样的感伤。
自从在泰广楼门前看见过安良之后,夏初独自一人分析了很久。她认为苏缜并不是没有时间,因为即便没有时间出来,他也可以像从前那样来封信,安良有时间去趟泰广楼就有时间给她送信。
所以苏缜是根本没有打算来见自己。为什么?她不知道。她猜不出苏缜消失的理由,因为她连他是谁其实都不知道,但她却得接受他消失这件事情。她也只能接受。
也许对于苏缜来说,她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重要。她把苏缜当朋友,她默默的喜欢着他,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事,她没道理也不可能要求苏缜给予她同样的心,更立场去埋怨什么。
自己开心、自己难过、自己辗转反侧,这就叫糟心的暗恋。
府衙今天没有什么案子,也许是连贼人宵小都在哀悼月筱红的死,没了作案的心情。蒋熙元奉母命回家出席‘非诚勿扰’了,刘起因为月筱红的死而心情郁闷,气压低的夏初跟他说两句话就直犯困。
这一天,无聊透了。
下午未时三刻,眼瞧着就要下班时常青来了,进得门来一脸神经质的诡秘,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头儿,有人报案。”
夏初看他的模样好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嗓子道:“真的啊?是什么人来报案啊?”
常青把手拢在嘴边,声音更低了一点,“他说他是德方班的小厮。”
夏初用气声问道:“德方班的小厮?干什么?莫非月筱红死的蹊跷?”
正这时,刘起突然咣的一声推门而入,把屋里的俩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噤了声。刘起见夏初和常青窃窃私语,凑得极近,便皱了眉头,上前去一把将常青拽开,问他:“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没有啊……”常青莫名其妙地看着刘起,“我就是跟头儿说事儿呢。”
“说事儿也不能凑那么近!”刘起一挑眉毛,“留神大人见了不高兴。”
常青眼珠子骨碌一转,随即了然地点点头,笑道:“是是是,多谢刘师爷提点。哦,我这正跟头儿说有人报案的事儿,您知道来报案的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我过来就是为这个事。”刘起扭头对夏初说道:“我刚才看见府衙门口站的那个人了,上次查喻温平案子的时候我在泰广楼见过,是月筱红的跟班小厮。夏兄弟,你赶紧去问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初点点头站起身来,走过刘起身边的时候问他:“刘大哥,刚才你说的话什么意思?大人为什么会不高兴?”
刘起听她这么一问,心里有点含糊起来。难道说他家少爷断袖之事夏初还不知道?又或者那袖子不是对夏初断的?少爷改戏了?以少爷那没长性的性子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初看刘起打愣,便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大哥?想什么呢?”
刘起回过神来漱了漱嗓子,正色道:“私相耳语总归不好,大人若见了怕又要以为你在说他坏话,何必。”
夏初一听也有道理,便不再多问,带上常青去见那个来报案的人了,刘起也快步跟了上去。报案的少年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普通的布衣裤,一脸憔悴,但瞧着却是个十分机灵的模样。常青把他带到班房,他见了夏初便伏地跪倒,道:“官爷,我们月老板死的蹊跷,小的恳请官爷去查查,若真为贼人所害,还请官爷给月老板做主,莫让他枉死不得瞑目。”话尾已然带了哭腔。
夏初让常青拉他起来,又给他倒了杯茶水,温声道:“你是月筱红的跟班小厮?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金二顺。”他抬起头来,眼睛泛着红丝,声音哽咽却言语清晰地道:“小的做月老板的跟班有三年了。官爷,小的人微言轻,说的话您能信吗?”
夏初对他点点头,鼓励道:“不存在人微言轻,府衙只认事实。你先说说看。我听说月老板事突发急症没的,你觉得哪里蹊跷?”
说:
小苏苏动摇了。。。。
他说:“朕替作者求上一票,可好?”
☆、156。 口味特别
金二顺捏了捏手里的茶杯,沉了一口气说道:“月老板是有哮症,据说是小时候落下的,人说月老板唱腔特别,大约也有这方面的缘故。但月老板的病并不严重,往年犯病多是在春季里,随身也带着药,若是憋气了闻上两口就好。出事儿头天晚上月老板还好好的,这是夏季时节,也没有飞花柳絮,怎么好好的睡一觉就犯了哮症呢?小的就是觉得不对。”
“哮症吗?”夏初叩了叩下颌。哮症就是哮喘,她对医理没什么了解,但以前有同学有这个病。这病搁在现代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但古时候医疗条件不行,若是严重了是能要人命的。
但照金二顺的说法,也是有点蹊跷。夏初问金二顺:“是你第一个发现月老板死了的吗?”
金二顺一听这话,眨眼掉下滴眼泪来,迅速反手给抹了去,“是。月老板生活很有规律,早晨不用叫起的,小的一般在外面候着就行。但五月初一那天寅时过半了月老板都没叫我,小的就敲门了,结果敲了半天都没声。推门进去的时候看月老板的床幔还挂着呢,小的唤了几句也没动静,就壮胆撩了帘子……”
“月老板当时什么状态?你说的详细一点。”
“趴着,被子有点乱,手往外伸着。”金二顺又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当时床幔还挂着所以床里有点暗,小的也没顾上仔细看,就觉得月老板不太对劲。小的拍了拍月老板的胳膊,感觉是硬的,吓坏了,就跑出去找人了。”
硬的?那死亡时间不算很短,算时间的话,差不多入睡之后没多久人就没了。“小的出去找人,六哥听信儿过来了之后就把我们都遣出去了,再后来就开始忙乎丧事了。”金二顺抬头看着夏初,语气有几分焦急:“官爷,小的说的都是实话,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小的这两天一直在灵堂守着,这会儿是趁了休息的工夫过来的,得赶紧回去才行。”
夏初一听,语速也加快了点,“只有你觉得月老板死的蹊跷?德方班就没别人怀疑吗?”
“小的也不知道。管事跟我们说月老板是犯了哮症过世,小的若不是跟了月老板几年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金二顺站起身来,“官爷,小的得走了,您若是信小的的话就遣人去查查,您若是不信……”他红着脸握了握拳头,“小的也没有办法。小的听说府衙夏捕头最是公正,这才斗胆过来试一试的。”
夏初也站了起来,对他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月老板的事儿我会去问一问的。”
金二顺得了这句话,当即跪地磕了个头,“小的谢谢官爷。”
金二顺走了,班房里夏初回头看了看常青和刘起,“这应该算是报案了吧?”
常青把手里的笔放下,拎起笔录来抖了抖,“有笔录记在府衙的咱府衙的纸上,那自然算是报案了。”
刘起情绪稍有点激动,一掌拍在夏初的肩上,把夏初拍得身子一歪。刘起道:“夏兄弟!莫说是有人找到府衙说这个事,就算是在大街上听见一耳朵也得查!可不能让月筱红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我知道。”夏初把刘起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想了想对常青道:“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趟德方班,我先找人去问问哮症的事儿,心里也好有个底。要真是哮症也就罢了,要不是的话便是谋杀。你路子野,去找你那帮兄弟扫听一下,看月筱红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行嘞!”常青把桌上的东西敛好往外走,刘起跟过去说:“我跟你一起去。”常青应下,刘起刚跟着他走出班房,忽然一拍脑门,脸色都变了,“坏了!我把我们家少爷给忘了!”
原本是蒋熙元昨天交待他的,让他寻个由头把自己从‘相亲宴’上解救出来,结果被月筱红的事儿一岔,他竟给忘了。
此刻蒋熙元正坐在将军府的园子里,蒋夫人带着他的几个嫂子,还有一帮官家夫人带着自己家适龄未嫁的小姐,正使出浑身解数的表现着,抚琴作诗、画画烹茶。整个园子里除了下人就他一个爷们,各种脂粉香烘得他头晕。
蒋熙元撑着脑袋坐着,报以礼节性的微笑,实则心里已经把刘起大卸八块好几回了。太无聊了,实在是太无聊了!
蒋夫人见蒋熙元走神,便用手指悄悄杵了一下他的腰,低声不满地说:“你又想什么呢?我跟你爹商量了许久才请的这些官家小姐来赴宴,都是京城高门大户,教养好模样好,个个知书达理,你倒是好生瞧瞧啊!”
蒋熙元稍稍坐直了点身子,意兴阑珊地道:“儿子这不是一直瞧着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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