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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被迫无预警地来到这座礼拜堂?腐朽的堂内点燃了蜡烛,从未见过的一幅充满教义意涵的女神图像在墙上飘动,拂去尘埃的台座对面,有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修长人影,更是令人大感惊奇。
面对群聚在门口不敢动弹的人们,这名陌生的僧侣摊开双手。
“欢迎各位到来。请坐。”
他向众人投以清澈犹胜镜面的低沉声音。他那谦冲有礼的口吻,蕴含着无法违逆的刚强。
村民纷纷就座,面面相觑。被牢靠打造的椅子,支撑着他们的重量,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是路过此地的旅行传道士。名叫库鲁贝。”
僧侣行了一礼,翻开放在台上的一本皮革封面的书本。这应该是传教书吧。“旅行传道士”云游各地,传播自己信奉的神明教义,他们所依凭的,便是具体记载其信仰内容的传教书,每个边境居民都明白这点。
其中一位村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此人是村长。
“有什么问题吗?”
村长清了清喉咙后问道。
“请问阁下是什么时候将这个礼拜堂整理得这般干净?我从天空还留有星光得时候起,便一直醒着没睡,但都没发现阁下的到来。阁下究竟是何时来访?”
库鲁贝莞尔一笑。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这名男子的脸像马一样长,有一对像丝线般细长的双眼。
“比你醒来的时候还要更早。打扫花了我不少时间。”
“那么,阁下是信奉何种神明呢?”
这是某位农妇的提问。与危险比邻而居的边境居民,非采群体信仰,而是有各自信奉的神明。宣扬其他神明教义的传道士,就某种意涵而言,是充满危险的角色。即使是现在这个村子,也曾由于彼此信奉的“神明”不同,造成村民多次互相残杀。
“是既温和又肃穆的神明。”
库鲁贝回答。
“不过,我可以在此发誓。绝不会与各位旧有的『神明』相抵触。当然也不会强迫各位。只要各位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回答一声不,我随时都可离开这里。”
放心的感觉传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库鲁贝再度翻页,不久,他停在某个页面上,再次朝群众静静地陈述。
“我信奉的神明,其大名为普罗周、米兰达、以及D。不过,你们绝不能向人说出这个秘密。”
在午后的阳光下,敲钉子的声音如同回音般传向四方。
D原本无意停下马车。食物和用水都很充裕。敌人有可能埋伏的据点,他想尽可能避开,或是快速通过。他也如此吩咐马休和苏。
但就在他们进入村庄时,一名少女蓦地朝马车前方冲出。
少女发出近乎惨叫的叫声,马休急忙勒马刹车,但距离已过于接近。
少女没入马蹄下。
“停下来!”
马休向马匹下令,从驾驶座一跃而下。有些改造马的脑部接受过简单的智能手术,倘若是要下达单纯的指令,直接开口下令还比较快。
倒卧在马腿中间的少女,年纪看起来和苏相去不远。粗俗的连身洋装褴褛不堪,裸露的肩膀上有一大块瘀青。
“好痛。”
她以痛苦的声音喊着痛。
“你不要紧吧?”
马休慌张地向她询问。
对方没有回答。马休心里笼罩着不安的乌云,将少女抱出。
再度又有惊愕的瞬间等待着他。
满满的人墙挡在马车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
马休这句话,并非特别针对某人而说。
站在人墙最前排的一名老人,拄着拐杖走向前。
“我是这里的村长。有件事要拜托您。”
他说。
“拜托我?”
正当马休皱起眉头感到纳闷时——
“别理他。”
一道钢铁般的声音响起。
“我们要赶路。把那女孩放一旁,回马车上。”
“可是……”
村长使劲地喊道,但口齿不清。
“那女孩是为了留住你们,才刻意牺牲的。求求你们,听我们把话说完。”
“既然是刻意牺牲,就表示这是你们所安排。”
D冷冷地说道。
“上车。我们继续赶路。”
马休一时感到踌躇。他脚下那名少女正不住地呻吟。
“请您行行好,求求您。”
老人竟然当场下跪。不禁如此,他身后的村民也一同跪地磕头。
“有人告诉我们,会有『神明』到来,消除我们这个村庄即将面临的灾厄。你们一定就是解救我们的神明。”
老人交握的双手微微颤抖。
“求求你们,听我们把话说完。拜托。”
老人和村民一同伏地叩拜。
“让开。”
D的声音犹如冰冷的雾雨,洒落他们身上。
“——D”
马休转头望着他,D向马休说道:
“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我得遵守和你母亲的契约。”
“我们绝不让开!”
一位村民放声呐喊。
“要是让你们离开这里,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真要走的话,就先杀了我们吧!”
村民是认真的。他们死也不愿让路。不过,这和真正的面临死亡是不同的。
此人现时被凄厉的恐惧一把攫住心脏,全身僵硬。
骑着黑马的年轻人倏然迈步向前。
他心想,我会被杀了。
俊美无伦的死神就在我面前。
D对老年人没有半点怜悯,面对以性命作赌注的哀求,他内心不起一丝涟漪,只要有人违逆其原则,他便挥剑斩除,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就是这等凄美至极的魔性更添他的冷绝气质。
老人在恍惚中出现幻觉,目睹自己被一刀斩落,血雾喷飞,倒卧血泊之中。
若不是马休出声制止,这幕光景想必会如实呈现。
“住手,D!”
他无限凄楚地喊道。
“你不是说和我母亲订下了契约吗?在这种情况下,我母亲绝不会对这群人见死不救。我也一样。”
黑马驻足而立。
“就听他怎么说吧。”
D说。
“谢谢。”
马休草草道了声谢,伸手指着脚下的少女。
“快送这名少女就医。”
村民们快步跑来,抱走少女,马休朝跪在地上的村长走近。
“请说吧。”
马休说。
前往村长家中的,只有马休、苏以及D三人。
马休本来不希望苏和他们同行,但是D认为分开行动会有危险,所以强制要三人同行。
木工的敲打声响,悄悄从敞开的窗户传入。坐在椅子上的村长和几名村民,由马休一人应付,D背倚着墙角而立。没人注意到他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
村长所说的内容如下。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一名旅行传道士来到我们村里的教会。他并非普通人。首先,他在黎明前便已进入村子里,将礼拜堂打扫干净后,迎接我们前去。此事实在诡异。我很早便已起床,也有人是在酒场里待了一整晚才离开。但都没人听见他前来的脚步声,也未听见教会里传出半点声响。从钟声将众人聚向教会的时候起,我便已明白他的真实身份。最后,他还得意洋洋地说起奇怪的『神明』。”
“奇怪的『神明』?”
马休感觉事情愈来愈麻烦。一旦扯上『神明』,就不是年轻的他所能应付。而话说回来,这和他们又有何干?
“听那个人说,『神明』的名字是普罗周、米兰达、还有D。起初他还说不能告诉我们呢。您的大名并不在里头,但如果你是D大人的雇主,地位想必比『神明』还要崇高。”
语毕,老人终于露出笑脸。其他人也跟着陪笑。D和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马休已做了交待。旅行的目的则是隐而不表。
马休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望着D。黑衣青年宛若长着人形的黑色妖花,融入角落的阴暗中。
“你们在忙着制作什么?”
他问。指的是木工的工作。
“告诉你吧。”
村长朝膝盖拍了一下。
“那是歌诵『神明』的神殿。当然了,那是只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屋,但传道士说,这样就行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库鲁贝。”
“他到底叫你们做了些什么?一大早跑来,一会儿说D是『神明』,一会儿要你们建造『神殿』——那个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听马休这么一问,村长等人相互而望。困惑和不知所措,就像瓦斯般轻抚着他们皱纹深邃的脸。
“他人在哪儿?”
D问。
从村长、马休,乃至于一旁的众人,纷纷全身为之一震。苏甚至赶紧伸手搭在马休的手臂上。因为她感受到D平静的语调中隐藏的鬼气。
马休问道:
“D,会是他们吗?”
“没错。”
D充满神秘的黑瞳映照着村长的身影。这名老人坐在椅子上向后退却,想摆脱他的瞪视,在即将倒地时急忙站起身。
“我不知道。”
村长如此应道,面如死灰。
“他只说晚上还会再来,说完便离开了。还吩咐我们,在他回来前要将『神明』供奉在『神殿』里。有几个人追上前去找他,但都不见他的踪影。”
“他就只提出这个要求?”
村长低头垂眼。马休察觉他脸色有异。
“——你们受到胁迫对吧。他怎么威胁你们?”
村长紧咬着嘴唇。
“他说,要是我们不顺从他的要求,便会有贵族到村子作祟。”
“怎样作祟?”
“你现在到教会去看的话,地上还留有血迹。当时有位村民笑那是无稽之谈,结果天花板的石板从他上头应声掉落。那个人只是甩了一下他手中的传教书。他还说,如果我们不遵从指示,便是这种下场。接着还补充了一句,能拯救你们的,就只有那些『神明』。我么听到他那番话,便不敢有半点违抗。坦白说,我们完全无从揣测他真正的目的。倒不如说,你们还比我们清楚。”
“刚才那名女孩人在哪里?”
D提出这个奇怪的问题。
隔了一会儿,村长才回话。
“她在集会所里。那里虽然没有医生,但备有药物。”
他才刚回完话,D已一个箭步往大门的方向奔去。宛若一道美丽的黑影。
马休和苏也急忙起身。
在离村长家约五百公尺远的集会所里,他们亲眼目睹了奇迹。
那名被马蹄踩伤的少女,她的母亲陪在一旁,一直喂她吃药。D将左手放在她的前额,才一眨眼的工夫,她的呼吸已不再急促,高烧也已退去,才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少女便已完全康复,速度快得令众人来不及瞠目惊叹。
D无视于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向众人宣布道:
“我已对雇主的行为做了补偿。我们将离开此地。”
村长惊声大叫。
“请等一下。我们将事情经过全部如实以告,为的就是恳请你们救救这个村庄。若是就这样让你们离开,村民都将会丧命。他一定会这么做。请帮我们对付他。他原本就是你们引来的,不是吗?”
D望着马休。
马休的神情,就像一次老了五十岁似地,沉思了两、三秒之久,接着颌首道。
“打倒那个人的话,我们也会比较轻松。D,我们就将计就计吧。”
黑衣青年无言,一行人走出屋外。
“我到礼拜堂一探究竟。”
语歇,D往停靠着两辆车的方向走去。
他在普罗周的自动车前停步,朝车门说道:
“马休和苏由你照顾。”
语气一如平时。
没任何接缝的车体,有一处开了个洞口,马休和苏望得目瞪口呆。
“在我回来前,你们就待在车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让他们出来。”
“包在我身上。”
普罗周以满含睡意的声音应道。尽管无比惊骇,但两人还是鼓起勇气走进车内,当车上的洞口消失后,D再度走回村庄。
D对聚集在村长家门前的人群视若无睹,径自走进礼拜堂。村民们在门口伫足,不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