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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了局
郭征卿哭了好久,我哑着嗓子问:“红姨被我葬在南郊,和我母亲葬在一块儿,她们那时候关系好……需要迁坟么?”
“胡阿姐也葬在南郊,真是苦命,死了都不能落叶归根。”
“要不,我出钱,把红姨和红姨的父母都迁回萧家的祖坟?”
“不迁了,萧家不会同意的,湖县萧氏,虽然不大,总是清名之家,怎会容忍差点沦为奴仆的族人迁入祖坟?”
“他们会同意的,您忘了,当年您和萧媪乳养过的孩子……可是当今天子啊!您放心的话,这件事交给我办。”
郭征卿马上就局促起来:“这……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红姨对我很好。我真恨那时候我没阻止她去刺杀霍夫人,不然,这时候她知道自己的父母一直在找她,见到母亲的亲人,该多高兴。”
我一提到红姨的死,郭征卿马上变了脸:“对了,鸿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去刺杀那个什么霍夫人?”
我将红姨刺杀霍显的前因后果说了,又道:“我本该阻止她的,偏那时候我病着,没注意,红姨就——”
“又是她家,拐卖萧鸿的人,就是霍家的家奴。胡阿姐和姐夫一路追到长安城,几经打探找到了那拐子,拐子仗着有霍家撑腰,反把胡阿姐夫妻打伤,后来更被陷害进了监狱,一住就是好几年。其实关内侯当年有追查到这些拐子,还拿住了其中一个主使的霍家家奴,不过也就因为这个,关内侯才会被陷害丢了官。后来在狱里,关内侯托我和阿姐照顾一个孩子,偶尔聊天说起来,胡阿姐才知道原来关内侯和她早有交集。”
我诧异地往邴府的主宅看看,害邴吉丢官的那事,不是也是红姨和邴吉相遇的缘由么?
天道何其有心,竟然会有这样的安排?
郭征卿听我说了很多红姨的事,足足的哭了一上午。
邴夫人留我用晚膳,席上道:“本来该让郭媪去你家拜见你的,只是郭媪因气不过霍家的先拐了她外甥女,又打伤她阿姐,所以前些日子在大将军府前闹事,现在一出门就有人想把她逮去邀功,都不敢叫她出门。所以只好托我的面子把你请来,劳你跑一趟,实在抱歉。”
“哪里的话,原该我来拜见叔父的,只是叔父最近忙,叔母又快临盆,我反而不敢叨扰。”
邴夫人微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邴吉恰好走到门前,望着自己的妻子,满眼温柔。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天道的影子。
要何样的巧合,才能让红姨一家、邴吉一家和霍家扯上这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们的人生,命运,际遇,是不是就有天意在暗中操纵?
那我遇见霍光呢?是不是天意使然?
我琢磨了些时候,还是觉得管天意如何呢,我还不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萧氏一家迁坟的事,原本只要禀报了陛下,就可以轻易做到,但是因为刘病己自己不记得早年在郡邸狱的经历,不记得邴吉的恩,胡组、郭征卿的照顾,而邴吉偏偏又是那个脾气,根本不希望他想起来,所以直接告诉刘病己,不太好。关键在于时机未到,等霍家摇摇欲坠的时候,再将邴吉和胡组的旧恩告知刘病己,又能狠狠地打击一下霍显。
所以我衡量再三,还是把这事压下了。至少不是现在。
基本上我所有的布局都已经结束了,只等主上夺权、霍显入彀。
在此之前,只要保证主上不忘许皇后、霍姃不得宠、霍显不改邪归正,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都不是难事。
霍光自从得知霍显在宫里对妃嫔动手后,怒而离家,如今常住的地方却是官署和小屯村那个已经送了我的庄子。
那个庄子有太多历史,太多过去,能让他细细地寻思未来,反省过去。
我时常去那个庄子,只和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老了,而我已明了我的心,所以我想再陪陪他。
恰好今年出征,大败匈奴,边境可宁,内朝亦无事,霍光闲了许多,连莳花饲犬的兴致也来了。
他在庄子里种了一片兰草,季节不对,死的比种的还多——没错,他不仅养死了自己栽的,还带累了原本就有的那几株。
狗儿倒是养的不错,细腰长腿,膘肥体健,逮兔子一扑一个准,鬼精鬼精的还知道逮了兔子回来要加餐。
后来他还亲自给庄子提了匾额——当心。
当心二字,看得我心惊肉跳。
这原是坊间流传的小故事,说的是一个美貌妇人,被君王强夺,她悄悄藏起丈夫的书信,那封信的含义十分隐晦:“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第一句解为愁思不止,第二句解为不得相见,第三句是死志已明。
愁思纷纷如雨不止,这还可以理解,后两句实在无从说起,然而他偏取死志一句中的字给别院取匾额,实在让我无法不多想。
许是日常说话间我带出了关于“当心”二字的猜测,霍光田猎时多问了几句,最后宽慰我说:“日出当心,只是太阳照见我的决心,决心不一定是死志。你别想太多,伤神。”
可他还是没有解释第二句。
“大将军心思过人,一举一动都有深意,小鸾没办法不多想。”
“你知道不知道近日关于你的流言很多?”
“还不是拜你那位夫人所赐,再说,流言中伤,小鸾从十三四岁上,就没少受过,难道如今年纪大了,反而受不起了么?”
“那你还不明白第二句的意思?”
“河大水深,不得相见。我虽不能常伴大将军身边,终究十天里能见一二回,我可没觉得河大水深。莫非大将军有此种感受?”
“相见不难,最难的是相守。我不能给你承诺,不能给你名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这才是我觉得河大水深的地方。”
“就算我需要这些,也不需要大将军给。小鸾几时成了等人上门的人?向来都是自己去夺,去争的。不过话说回来,大将军真给小鸾名分承诺,小鸾就错看了大将军了。”
“何解?”
“一个男子真心恋慕一个女子的话,必不容她做妾;可是若要娶小鸾为妻,大将军又得先休了霍夫人,是为无情绝义。而小鸾最欣赏大将军重情、有担当。纳我作妾,就不是真心喜爱;娶我为妻,则是无情之人,皆不可取。”
“难道现在这样,误了你终生,就可取了么?”
“大将军未免太高看自己,误小鸾的只有小鸾自己,轮不到大将军来背这个债。”
我瞪霍光一眼,他不怒反笑。
我仔细想想,觉得是他先招惹了我。虽然起初只是同情故人之女,多帮扶了一下,可的的确确是他先来照顾我的。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推开他,反而借势狠打霍显的脸,这才成了今天的局面。
但是还是他起的头啊……
如果不是他那么温和宽容地忍让,我应该不会是现在这样,在算计他家时还得避让着他。
想到这儿我扬手一鞭子抽在他马背上,看他手忙脚乱地安抚坐骑,权当泄愤了。
作者有话要说:线索是这样的:萧鸿被拐,改名莺娘,小名红儿——父母到长安寻女——拐子被捕——邴吉断案——霍显娘家人以莺娘为礼说情——邴吉不受诱惑被罢官,萧鸿父母下狱——萧鸿母亲胡组与女囚郭征卿乳养刘病己——萧鸿父母出狱,被二夫人收留——萧鸿之妹萧鹄嫁给二夫人之子——萧鸿找到邴吉,欲从良为妾,照顾其夫妻起居——霍显开出条件,拿萧鸿的药陷害邴吉——萧鸿复仇而死就是这样
、未来之争
这一年出猎的结果颇丰,我分走了一大堆皮毛,足够给彭祖夫妻和我自己每人做一身衣服,还有余下的给心腹家奴每人分一些做小袄。这种额外的皮毛不和年节下的赏赐一起,虽不贵重,却是心腹之人才有的。
狩猎归来,就是年关的一系列收尾工作,家里的账目要清算,地里的租子要结清,朝堂上也一样,对官员的考核要陆陆续续完成,国库要清理……
霍光已经开始放权给刘病己了,所以这些事今年是刘病己自己主持的。
刘病己自继位来就一直很注意朝政,所以乍然接手也不慌不乱,打理得井井有条。
据我所知,昭帝成年那岁,霍光也曾将政务拿给他打理,最后昭帝实在无力处置,又自己还权给霍光了。
想要掌权,也得早作准备才是啊!
宫里头上上下下的事务今年完全由霍姃打点。
我不太清楚霍姃是怎么想的,反正今岁群臣团拜,规模空前,后宫命妇朝见,亦不得不为宫宴的奢华而赞叹。
霍姃想来是很得意的,她主理后宫第一年,能过一个这样盛大的元旦。
至于刘病己怎么想,反正一般人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人,比如我,比如张彭祖,比如邴叔父,绝对不会去提醒霍婕妤。
就算是因为今年彻底打废了匈奴,也不至于如此铺张吧?更别忘了,正月初八,是大行皇后的忌日!
初八反正我是进宫向许后上过香,还带了供花和她喜欢的梅子酱。
我去的时候前边在大朝,椒房宫里冷冷清清的。
宫里的喜色渗不进椒房宫的宫墙。
许皇后停灵整整一年,宫中的女子,竟无人查知刘病己对许皇后的感情,以致于在许后忌日,却都在霍婕妤处簇拥着放生祈福,完全忘了椒房宫里的灵柩。
我将供花放在殿下,正在整理被碰伤的花叶,忽然听见廊下脚步声,又闻女子叩曰:“妾身王氏,问娘子好。”
我继续理我的供花:“是八子啊,你也来向皇后殿下问省?”
“是啊。”王巧儿走到我右后方的榻上跪下,“皇子殿下也来了。”
我已听见了小皇子的脚步声,忙转身扶着他,小心搀扶他到母亲灵柩前,帮他将手中的贡品放好,又协助他化了手中的祭文。
“母亲安好:维岁庚戌,癸亥成凶,使儿姡选D钢妊担溆祝桓乙蝗障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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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巧儿缀着泪,低声道:“祭文是皇子殿下自己写的,殿下真是聪慧孝顺啊!关内侯邴公实在是尽心啊!”
我似欣慰地说道:“邴公原是皇后殿下的师父,又是戾太子的旧臣,比不得旁人,自当更加用心。皇子殿下天资过人,皇后殿下如果泉下有知,一定很欢喜。”
王巧儿说话间已拜了几次,放上了自己的贡品和祭文,又退后半步再拜,道:“刚才是代张八子叩见皇后殿下,八子身子重,快临盆了,前几天八子悄悄写祭文,让霍婕妤的乳母金媪发现了,差点被骂得早产,乳医保阿不敢让她起身,这几天一直躺着呢。”
“算算日子,是快了。小心无大错,愿皇后殿下在天之灵,保佑主上事事遂心。”
王巧儿跟着小声念道:“愿皇后殿下在天之灵,保佑主上事事遂心。”
沉默地缅怀许久后,王巧儿亲手抱起皇子,和我步出殿外,沿着小道拐到椒房宫中的一片桃花林里。
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任何遮蔽物。
我道:“好了,不用做戏了,这里没人,你想说什么?”
“我请了侍医给我看病,这么多个月过去了,他们没一个人敢说实话。年底我想尽办法机会出宫,找了京里闻名的文女医,她说,我的胞宫毁得很彻底,没救了。整整一个月,三十天,每天一碗……”她无声无息地哭了。
小皇子用手轻轻去擦拭她脸上的水迹。
“以后皇子殿下就是你的亲生儿子,这样想你会好受点,也会有好处。”
“她们不会让我成为殿下最亲密的人。”
“熬到她们死就行了。到时候,不能生育的你,比其他任何一个妃嫔更适合做皇子殿下的养母。既然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