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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往事-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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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轮胎声音响彻一条条古老的街道,犹如茫然而绝望的飞蛾。
最后他终于打开车门,背靠坚硬的钢铁仰头静静吸烟。
夜幕是深深的漆黑,零星有几点星光掉进他的眼睛,立刻淹死在冰冷中。
日出的第一线金光照着这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如同无生命的雕塑。
终究是一声细弱可怜的猫叫唤醒了他。
他低头,只见一只骨瘦如柴的脏猫儿正舔自己的皮鞋尖。
小巧的耳朵,骨节分明的脊背,瑟瑟发抖的小身子,还有不安而渴望的眼神。
像极了那个可恨的女孩。
他不由得蹲下身轻轻拎起它,怜惜地抚摸那柔软的皮毛,温暖触感紧贴着他的脸,熨烫他死去的心。
“为什么你这么可怜……可是我觉得自己比你更可怜……”
小猫“喵”地叫唤了一声。
他抚摸着它的脑袋笑了,无比温柔地抱进车里。
直到再次把行驶的车停罢,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又返回那栋公寓。
皮鞋声踏响整座空荡的寂静。
上上下下来回三趟。
最后他陡然坐在昨晚的客厅中,壁炉子里的木柴早已燃尽,唯剩黑色的灰。
“琳达……”他喃喃道。茫然无措地望着破败的窗。
哪儿也没有她的影子。
只有一只猫孤独地陪着他。
“琳达……”
他如此流着泪低唤,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六章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号。
捷克斯洛伐克靠近奥地利的边境城镇布杰约维策。
农场周围分散着一片片墓地,掩映于高大的桦树林之中,阳光洒下斑驳,挥发清冷潮腐的气息。念完最后的祷告,神父在胸前划了十字,庄严地宣布下葬仪式结束。身后的参与者不过寥寥三人,从教堂到这儿,一路参加葬礼和送葬的人少得可怜,而那位逝者本是教区内颇受尊敬的老绅士。神父不着痕迹地苦笑一下,回过身瞅着表情哀痛的年轻女士。那件纯黑风衣的兜帽中是一张惨白得吓人的瘦削面容,额上明显冷汗涔涔,似乎忍受病痛的样子。
他不由得关切道:“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了。谢谢您,神父。”
“那么……愿主保佑你。”
她用苦难而虔诚的眼神接受神父的祝愿,自己不是天主教徒,但对方的握手仍然传递出温厚力量。
神父离开后,伐木工人普拉切克夫妇立刻同女人交谈。并不时拿眼光扫视远处可疑的监视者。
“罗莫娃小姐,半个月来我和我妻子数次往瓦弗拉先生家中挂电话,我们猜想您或许还没有离开,但是始终无人接听……老实说,我们以为您也同他撇清关系了。所以昨晚原本是一次不抱希望的尝试,没想到电话竟然通了。我很抱歉,害您如此匆忙地连夜赶来。”
“不,应该感谢的是我。老瓦弗拉先生的葬礼我必须参加。尤其是……我的未婚夫此时生死不明。”
“这的确……”普拉切克想了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突如其来的不幸,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老瓦弗拉先生的身体近日一直非常不好,却又脾气执拗地不肯看医生。作为被好心收留的邻居,我们听说他儿子要结婚的消息之后都感到由衷高兴。因为那两天他和太太高兴坏了。后来……发生了那件令人遗憾的事,然后就有警察来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他们夫妇带走了。再回来时,他们都病倒了。瓦弗拉太太急性中了风,现在还在镇上医院里观察,算是暂时抱住了命,但我们不敢告诉她她丈夫突然去世的消息。医生也是这么建议的。……”
一边听着讲述,琳达一边浑身冷汗如豆。工人夫妇由于要立刻赶回伐木场补班,只能留下了医院的地址无比歉然地道别。
面前新刻的墓碑简朴至极,毫无修饰。青白的石板伫在那里仿佛一道门。
她只觉得视线昏黑,慢慢蹲下去用手撑着泥土。腹部越来越厉害地剧烈坠痛,似乎有湿润的东西奔涌而出,从生流向死。
她脑中猛地“轰”了一声,便捂着肚子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处在颠簸之中。然后是冰冷,无法忍受的疼痛。梦里似乎把眼泪全部流尽了,她伸出手,对那个微弱不清的小影子不断说:不、不……却怎样也无法阻止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世界重无边浓稠的黑暗,窒息人于死地。
“汉嘉……”她就这样哭着,嘴唇微微开阖,发不出任何声音。
“坚强一点,琳达,他需要你活下去。”
可是黎明,为什么还要到来。
那一日黎明,已不知过了多少天,她终究如此不情愿地再见到黎明。这多么令人痛恨。
上帝啊,为什么不收留我。
为什么连上帝也要抛弃我。
是因为我卑微、弱小、肮脏、以及孤单么?
那就把我放逐到地狱去吧……
是的,这人间,无望的人间岂不正是地狱?
于是,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琳达停止了流泪。它们那样纯净,不该属于地狱。
她朝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医生夫妇露出了微弱的笑。
只一眼,珍妮便又低下头抹眼泪。
琳达虚弱得难以说话,只能听落魄吉普赛人打扮的爱德华医生讲述。
“我很抱歉……”纵然是男人,医生也有些哽噎难语,吞咽了一下喉咙才道:“你失去了孩子。”
她轻轻点头。
“你的身体本来就极弱,所以……恐怕几年之内不能有孩子了。”
她用尽全部力气微微摇头。“……没关系……除了汉嘉,谁的孩子我也不想要。”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如此渴望小生命。可是当它到来时,她却丝毫不知道,直到它又那样痛苦地离她而去。
爱德华医生搬来了简陋棚子里仅有的一只木凳子,妻子珍妮坐在床沿看顾着琳达,他自己则坐在凳子上慢慢向她解开汉嘉失踪的真相。
“汉嘉现在……可能真的在英国了。至少我这样祈祷,唯有如此他才是安全的。”
琳达闭着眼不出丁点儿声音,就那样静默至极地听着。
“你应该知道,三月十号,我们的外交部长马萨里克阁下从切尔宁宫的住处坠楼身亡了……”
她摇摇头。
自从汉嘉离开那天,自己就毫无心思听收音机或者看报纸,就连与人交谈也了无几句,更不消说听别人的议论和闲话。然后被关在安全部门进行审讯直到五月初才放出来。完全没有机会知道这一重大新闻。
“那天凌晨,汉嘉得到了马萨里克身亡的消息。我化妆以后开着出租车接他去现场。因为去年九月发生过一起针对马萨里克的未遂爆炸案,负责调查的人正是汉嘉,所以这次事件究竟是否是意外就很值得怀疑。报信人在通知安全部门之前先通知了他。个中内情和缘由我不能详说。我们进入第一现场,发现很多谋杀的迹象并拍了照。我是法医,正准备取样本,后来安全局的车到了。琳达,我不能解释为什么安全局想掩盖真相。总之我们必须逃跑。我想用出租车载他逃,但是他执意不肯。他是公开身份的检察官,而我早已丢了公职,我是偷溜进去的。他想自己开车引开他们,要我趁没人发现时单独跑。我们争执不下,直到他向我保证,他能带着证据直接飞车去英国使馆申请政治避难。就这样,最后我们分道扬镳了。”
“我马不停蹄带着珍妮离开了布拉格,来到这里的边境地带,和吉普赛人混在一起。”
“这座小镇并不大,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所以听说汉嘉被诬陷为英国间谍,而他的父亲急病至死时,我简直心疚得要命。葬礼那天我不敢太靠近,因为有人一直在监视。后来我看到你昏倒了,也顾不了那么多,靠几个吉普赛人的帮助把你抬到附近,才发现你正经历流产。”
“简单手术之后,我们把你运到了这里。这里是镇农场边沿的吉普赛聚居地。……”
琳达听得倦了,昏意来袭。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恳求地望向珍妮。
“……能帮我,把提箱里的木偶拿出来么?”
珍妮点头照做。
“他”和“她”依然幸福地微笑,互相看着对方。
琳达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他”。
我的爱人,愿你平安……
我只要你平安……
如此想着,她渐渐闭上了眼。

第二十七章

一九五一年五月五号。布拉格起义纪念日。
一架苏联军用专机在布拉格鲁津机场平稳降落。
苏联大使馆一等秘书弗拉基米尔·普拉东诺夫注视着舱门缓缓开启,只见自里面走出一名身着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灰绿制服的魁梧军人,蓝顶红帽墙的大檐军帽衬在身后巨大无比的红色五角星下分外庄严。他抬起漂亮的冰蓝色眼眸迅速扫视一遍停机坪,然后利落地下梯朝使馆汽车的方向走来。
弗拉基米尔忙迎了上去,亲切至极地抱住对方。
“米哈伊尔,欢迎你再次回到布拉格!”
“弗拉基米尔!这实在令人惊喜,我没想到你还在任期中。”
“快了。我明年就结束任期回国……”
两人一面热情地寒暄,一面坐进大使馆的汽车。
鲁津机场距离市中心仅六公里。沿途郊外布满了重新规划的工厂,高耸的烟囱即使节日里也浓烟不断,水泥墙和铁轨桥上到处悬挂着“苏捷友谊万岁”的标语和旗帜。透过车窗不时可以见到与苏联国内极其相似的火柴盒式砖瓦楼房,就连树木也整齐划一地排列周围。阔别三年,这里已经趋于和莫斯科郊外同调。
直到进入狭小的市区,风景才变得不同。熟悉的老宫殿、民房与各种雕像似乎更陈旧了,全然一派岁月沉积的黢黑,而整座城市最特色的红瓦也显得破败,多数房屋极其年久失修的样子。
这让人……心情有一丝怀旧般的忧郁。
“现在时间尚早。”使馆秘书抬手看了看腕表,说:“大使同志今天上午要参加解放英雄纪念活动,晚上是捷克斯洛伐克政府部门安排的庆祝汇演。所以你同大使同志和他们的总统哥特瓦尔德同志的会面只能是下午,目前定在两点,捷共的党中央大楼。”
米哈伊尔没有异议,并真诚表达了感谢。随后两人就此次任职开始话题。
“老实说,捷克人对最近的‘国际犹太复国主义’案件调查有些消极。在将总书记斯兰斯基免职的问题上,总统哥特瓦尔德持了保守意见。所以斯大林同志才会亲自下令把捷克斯洛伐克安全部的前任首席顾问博亚尔斯基同志调回国,让更有经验的人来接替。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哥特瓦尔德会妥协,由捷共授权给你完全放手调查‘犹太复国阴谋’……”弗拉基米尔滔滔不绝地介绍这边的形势。
米哈伊尔只是静默听着。这些情况丝毫不新鲜。国内的“反犹”运动早就如火如荼,美国垄断财团家族的犹太背景和以色列亲美的国际形势使得斯大林同志极其不信任犹太人。所以这场针对犹太人的大清洗势必扩散到整个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四八年捷共夺取政权后,党内清洗随即开始,然而这一次由斯大林坚决支持的大清洗直接指向捷共的一系列最高权利人物,所以遇到抵触情绪是必然的。
公事总是不那么令人轻松。匆匆谈了一会儿,弗拉基米尔的兴趣转移到朋友本人身上。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无论外表、家世和能力都极出众的年轻军官,自战争时期开始的外派磨练让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日渐散发出无与伦比的优雅和成熟魅力,正是最好的年华,莫斯科圈子里倍受瞩目的黄金单身汉。
“米哈伊尔,我简直难以想象,你没抓住在国内工作的时机结婚。”他挤眼,“怎么安德烈叔叔不着急吗?你最小的外甥都已经会写字了吧?独剩你一人还这么形单影只。难道要让全莫斯科的姑娘都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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