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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尔,我简直难以想象,你没抓住在国内工作的时机结婚。”他挤眼,“怎么安德烈叔叔不着急吗?你最小的外甥都已经会写字了吧?独剩你一人还这么形单影只。难道要让全莫斯科的姑娘都等着你不嫁人?”
米哈伊尔哈哈一笑,稍往后仰头做出一个慵懒的表情。
“你是知道的。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常年东奔西跑自不必说,生活也不安定,没有办法照顾家庭。”
“嗐,我们俄罗斯最不缺的就是伟大的母亲。”
瞧见他的淡笑不语,弗拉基米尔接着道:“要不调到我们外交人民委员部来做事吧。虽然也经常外派,但比起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压力总来得小一些。”
“嗯哼,”他偏头笑,“至少这两年的任期内不行了。”
忽然,弗拉基米尔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无比探究地瞅着他。
“对了。你花大代价寄过来的国际猫昨天安全抵达了。你该不会是把那只宠物当做妻子或者情人吧。可怜的米哈伊尔。”
他神秘地眨眼,“没错。”
此时,捷克奥地利边境农场地带一所简陋的诊所医院里,寥无几人的走廊格外安静,身穿猎人夹克戴毡帽的微胖男子踏着皮靴快步走向尽头。
敲过病房门之后,里面的年轻女人轻轻拉开了缝,露出发红的大眼睛和瘦削脸庞,明显熬夜过后的精神不振。
“亚历山德罗情况怎样?”男人关切地问。
她摇了摇头,走出来带上门。
“琳达,你几天没睡觉了?去休息半天吧。我替你守着他。”
“不用,爱德华。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扬·爱德华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来递给琳达。两人便稍微走开几步来到通风处点燃边说话边舒缓神经。
琳达指间夹着烟面向窗子,外面的道路在小雨中泥泞不已,农用车“咔咔”地奔跑在森林边,远处是边境哨所高耸的瞭望塔,阳光隔着云层向奥地利的西占区延伸而去,看不见的风景深沉而迷茫。
吉普赛乐人亚历山德罗·萨瓦尔多是一位长年下身瘫痪的民间瑰宝,无与伦比的精湛弦乐技术和吉普赛独有的奔放音乐风格赋予他极大的名气,然而无人照顾。汉嘉的母亲病逝之后琳达搬到了吉普赛营地与拜的这位老师一起居住。
从汉嘉离去的打击中振作起来,琳达操起了旧业去殡仪馆帮忙做事,正式员工一般不情愿处理头颅或者身体严重毁损的意外死亡者,而她总是认真仔细地为死者重塑骨头、五官和化妆,于是经理默认了这个编外人员。此行业回报丰厚且工作时间不太长,她有许多精力一面照顾老师一面学习技艺。直到最近亚历山德罗的病情急遽恶化,麻痹感迅速扩展到全身,器官衰竭。任何人都清楚病人已时日无多,她只想尽心地照顾到最后。
爱德华刚从农户那儿卖完偷猎品回来,主动借钱给琳达支付医疗费。
她推辞着不好接受。“珍妮的病也正需要用钱。”
“别忘了我自己就是医生。”爱德华的口气总是自信,眼神却难掩一丝忧愁,来到这儿不久珍妮便患了肺结核,他无法合法行医,只能长期去森林偷猎和打零工为生,一面照顾妻子。“入殓师小姐,您该不会盼望意外死亡的人数大爆发来偿付欠下的医疗费吧?”
“没错,”她眨了眨眼,“殡仪馆里最坏心眼的人就是我。”
“哈哈,恰好相反,琳达,你是最善良的姑娘,而且才华惊人。”他寻了个凳子慢慢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笑着的眼睛满含诚恳。“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杰出的音乐家。”
“可我一辈子也进不了国家认可的乐团。”
“你还是想着出国吗?也许要不了几年形势就会好转,普通人也能申请出国旅行。”
她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说真的,你应该恋爱结婚。你才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难道要等汉嘉一辈子?他不能回来。你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只是不想伤害别人。我忘不了他和那个孩子。”
他看着她无意识抚摸蓝宝石戒指的模样,深深惋惜。命运总是无情捉弄人。
“琳达,请原谅我的多嘴,有件事儿我一直疑惑。”
“嗯?”
他缓慢搓了搓手,似乎不好开口,但又的确想搞清。“你知道,我不仅是个医生,而且是法医。那时候你流产了,我看见了你身上有伤。你是否遭到过严重侵犯?你的孩子不是自然没的。是不是有人趁汉嘉出事的时机欺负你?请原谅……我凭着多年职业习惯自作主张地写了检验报告。当时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点儿用,如果你想控告什么人的话。不过既然过去了这么久,已经不可能了。”
她没有说话。这时,护士推着药品车慢慢驶了过来,轰隆隆的声音磨过水泥地无比刺耳。琳达蓦地回神,然后进入病房看护士检查状况。
爱德华陪着观察了会儿,难过地摇头,亚历山德罗明显活不了几天。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为汉嘉的父母扫墓?那么,我替你守他。”
“谢谢你,爱德华。”
“别客气。汉嘉和你是我们夫妇最好的朋友。我和珍妮都希望你不要这么孤单。”
她微微一笑,抬起明亮的大眼睛。“我并不孤单,真的。如果珍妮的病好起来,你们有孩子的话,我会更快活的。”
爱德华笑了笑,背过身去开半扇窗户,坦露在细雨中表情无比怅然。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清早琳达跟了一辆农用小卡车向汉嘉父母的墓地出发。
小镇布杰约维策的墓地分散在一片桦树林中,这个季节下着小雨,远远望去,满是青灰色的蒙蒙薄雾。
由于不是万圣节,来扫墓的人迹非常稀少。所以,当琳达望见那熟悉的地点有一个男人身影时,心下猛地一抖。
隔着细密的雨丝,但见那人半蹲在墓前,掩映于树间的卡其色长风衣线条硬朗,软呢帽风格绅士,整个静默不动的身形异常忧郁而又透着熟悉。
她听见“怦怦”的急促心跳声,半晌,忍不住激动脱口而出:“汉嘉!”
只见那人缓慢转过了头。
他的帽檐阴影很深,湿雾之中更显迷蒙,然而她仍是不由得看清高挺的鼻线和其下紧抿的薄唇,奶白色肌肤仿佛融化在朦胧的空气中。
霎那间,她的笑容怔住。
琳达下意识地转过身飞跑。
身后的脚步亦迅速跟来,皮革靴子踩在树叶和软泥上发出急促的“嚓嚓”声。
她怀抱的大捧野山菊掉在了冷杉树下的灌木丛中。
同一时刻,一只大掌自背后越过她的肩猛地拍在树干上,于是她被圈在了男人高大的身体与粗糙树皮之间。长风衣尤带雨水的冰凉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为什么跑?”
她有些发抖,微回过半张脸,但是仍旧不看对方。黑纱头巾之下仅露出卷翘浓密的睫毛置于侧后面紧逼的视线中。
“为什么看见我就跑?”
她终于压下不稳的心跳,慢慢吐出:“你还在这个国家?米哈伊尔。”
“你希望我离开?”
他的漂亮眸子里结满冰霜。
“对的。你说过你恨我,你利用我,当我不提供价值你就去向别的男人献身。”
她说不出话,在他的坚硬下巴抵住她纤细侧颈的一瞬,呼吸急促而慌乱。
她的力气太过弱小,尤其在一个带着怒气的男人面前。
“你找我做什么?”她颤抖地道。
“看一个可恨的女巫的下场。”
冰凉的指爬上了她的脸,她依旧苍白得可怜,但他毫不怜惜地用力捏住了她的尖瘦下颌,迫使她回过脸来看自己。
“你现在在做什么?流浪?还是又找了个男人?”
他的眼光轻易瞥见她紧紧攥成拳的左手,无名指上依然是那枚贵重的蓝宝石订婚戒指。
“你像在集中营的时候一样干瘦,所以没有人肯要你?忍饥挨饿?你应该用那种绝望的眼神再去勾引一个男人。谁有利用价值就去勾引谁。”
“你去死!米哈伊尔!”
她发狠地猛抬手打他,立刻被他死死捉住。然后扳过她的身体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他不是吻她,而是凶蛮至极地惩罚她。
三年前她失踪后他的失魂落魄她永不会知道。只有一只猫见证他每晚的辗转难眠。
尽管如此,心跳还是重如擂鼓。像要跳出胸腔般地剧烈怦怦作响,就连她都不由得听到。
他的掠夺漫长到令她不能呼吸,终于愤恨地咬他的舌。
却换来更加野蛮的回咬。
口腔里溢满了血的味道,疼得她直流泪。
她像个溺水之人,快要淹死在他炙热又冰冷的怀中。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杀死自己。她想。
终究,他把她的血仔细舔吮干净。
“疼。对不对?”他用指抚摸她流泪的眼睛。
她死死瞪着他不肯出声,纤长睫毛上挂着晶珠漂亮无比。
“我更疼。”他用心口贴住她的手掌,那种压抑而沉重的剧烈心跳令她心悸。
“请放开我。”
“然后你再跑开?”
“我不跑。”她轻轻地承诺。
“我不相信你。”
“你究竟要做什么?!混蛋米哈伊尔!”
她的头巾被他扯坏了,金红色的丰盛头发卷曲在黑纱之外,辉映着她愤怒的眸子,看在他眼里却是一如当初般地可爱。轻易叫他软下心来。
于是,他笑出了声,放开她。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她,带走她。
倔强如她自然不会答应。所以他并不说。
琳达怪异地看着米哈伊尔似乎漫无目的地强行拉着自己的手在林子里散步。
雨已经停歇,阳光透过薄纱般的空气笼罩在他的周身,朦朦胧胧,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忧郁而迷人。
他是个极漂亮的男人,从第一次见她就知道。
他也曾拯救过自己。所以爱上他几乎是不可抗拒的事,尤其在集中营那样无望的环境下。
然而,三年前他们是那样深地伤害了彼此。
她的幸福与他无关,而不幸总是与他有关。
这就是奇异的、痛苦的缘分。
“下个月列普宁娜医生要到布拉格来。她想见你。”
“列普宁娜医生?”她意外极了。
“怎么?你已经不记得她?”他仍旧是冰冷地笑,“你从前在信里说过她是你见过最好的俄国人。在集中营里她为你治病,也救过你的命。可就连这样的人你也忘了。你果然只是利用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羞辱我,对吗!”
“对!你过得并不好!我很高兴。”
他毫不留情地打量她寒酸至极的打扮,衣服之灰旧自不必说,尤其是那双平底胶鞋,泥泞之下满是破损,叫人看得心疼。
她恨恨地用力抽出自己的手,立刻又被他攥过来紧紧握住。粗粝的皮肤包在他温暖的掌中,但她只觉得磨疼的是自己。
“列普宁娜是苏捷友好协会的代表,这次出差除了公事,还带来了一件证据可以为你的过去翻案。”
骤然,她的脚步停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如今归国家教育部门管辖的音乐学院和国家正规乐团都不可能招收一名有过劳经历的人。不仅如此,她连一份像样的正式工作也不可能有,只能在殡仪馆里帮忙。
“是什么证据?”
当初战犯西格蒙德偷偷潜入那家小剧场,随后自己和他一起被抓,西格蒙德故意要害她一同去死,虽然最后是被活捉了,但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自己被绑架的处境!更何况所有知情人都认为自己是叛徒!
“那个德国人在苏联犯过屠杀平民的重罪,所以战后被押到苏联处决。我们有他临终前向神父忏悔的录音。里面有一小部分涉及到你。”他使出的是三年前就该拿出的东西,不过不动声色。“他恨你。”
“下地狱的西格蒙德!他凭什么恨我!上帝会叫他的灵魂烂掉!”
“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