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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点了点头,转头望了一眼身后朱墙院落,对着她道:“姐姐在外照顾好自己,贤宁只要一天在这里,耶律将军和夫人的墓冢就决计一天是完整的,姐姐尽管放心去吧。”
许是少年知道他的笙姐姐是为了复仇而去,从此与另外一个男人开始纠缠不休,便不会信誓旦旦许下那样一个让自己后悔一生的诺言罢。
耶律笙心中大石落下,叹了叹,最后看了少年一眼,便咬牙转过头,长鞭一挥,马儿嘶叫一声绝尘而去。
风雨兼程,快马加鞭,抵达后周境内赵匡胤的所在之处,已是半个月后。
彼时已升任殿前都虞候的赵匡胤正奉世宗柴荣圣命挥军西下准备收复秦、凤、成、阶被后蜀早年占领的中原四州,耶律笙埋伏在他的行军路上,盘算着背水一战。
听闻赵匡胤武功了得,处事又细致谨慎,阿爹在弥留之际再三叮嘱她此人不可小觑,饶是她在漠北所练的功夫不弱,怕是对付赵匡胤,还欠些火候。是以思量多日,便想出这个下下策,虽会让自己的身子受些痛,却也一定能近得了赵匡胤的身。
他赵匡胤不是有个千里送京娘的故事么,那么面对她这样个奄奄一息又孤身一人的弱质女子,怎会忍心不管不顾?
树影斑驳,林间惊起一干飞鸟扑棱着翅膀朝着高处的晴天惶惶飞去,她隐在一棵二人合抱的榕树旁边瞧着,眼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越来越近,领头一个着明光铠甲的青年男子英姿伟岸、气势傲然,在她的瞳仁里越映越深。
这便是她阿爹在她脑中绘了无数遍的赵匡胤。
只是不容多想,袖筒中便滚落出一把短刀,刀子在炽烈的日光下现出明晃晃的冷光,她眼中亦是狠烈一闪,手中使了个力,刀尖已刺进自己的胸口。
不偏不倚,离心脏处一指宽的距离,近一分便顷刻要了她的命,深一分好说不说要去阎王殿里踱一踱,她使得这般力度和尺寸,堪堪够她倒在赵匡胤的战马前面做一番伤重状。
头枕在赵匡胤的怀里,睁眼看了看他既惊讶又担忧的表情,终是受不住痛,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却全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场景。
她本心里计划好,赵匡胤会将她带到自己所驻的营地里,因他还要带兵打仗,这条路须得继续走下去,便不可能丢下她重伤的一个女子只身一人,那么待到她恢复力气,要寻个杀他的机会,就不那么为难。可她现在是醒了,这周遭一副香软温润的床榻是哪里来的呢?
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看上也不过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又是谁?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合该不是做梦吧,合该不是一刀刺得狠了进了鬼门关吧,可胸前的疼痛还牵着她的身子不能动弹,这又分明不是做了自个儿刀下的亡魂。
翩翩少年见着她睁开眼睛,眉头舒展现出一副平静的欢喜,道:“你可是醒了——”手竟没个忌讳,抚上她的额头,又道:“嗯,你可知你昏了三天三夜,什么样的贼人,居然对你下这样重的手?”
她只觉得喉咙干涩难耐,想说话,却不料刚一开口,就猛然连着咳了好半天,待到适应过来了,才轻颤着嘴唇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赵匡胤呢?”
十二个字,全是质问。
少年怔了一怔,忽然咧嘴而笑:“你怕我是个坏人不成?”又正了正神色,颇有些意气风发的说道:“这里是赵府,我叫赵匡义,二哥行军路上,这会儿应该快要走到凤州了。”
她经不住心中诧异,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却因动作太大,累的胸口一阵紧缩,又干咳了两声,鲜血再次溢出。
这次她不觉疼了,编排好这一出,却因着最主要的人物中途退了场,她这幅要死不活的形容,又是在做给谁看!
脑中轰隆一声,再次晕的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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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决定留府
更新时间20121231 10:15:59 字数:3196
在赵府将养了两个多月,那伤口才堪堪长好一层新肉,赫然多出的一道长痕,似一朵冷梅绽放在她那白玉般的胸口之上。
将行李收拾好,挽好包袱的最后一个结,耶律笙打算离开。原本她就不打算常住,尽管冤有头债有主,她那仇人由始至终都只是赵匡胤一人,可终归赖在自己仇家的府里,不是件多么稳贴的事。
之所以住这么久,一则自己的伤势实在太重,不便上路,二则府中众人视自己为千金贵人,不敢怠慢,里三层外三层伺候了个紧,那赵匡义和赵妭兄妹二人更是不隔多时,就来探望,真真给她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当下正是月圆之际,众人已经熟睡,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吹熄房里的蜡烛,轻轻推开房门,淡青罗衫裙裾如湖水泛漪般在地上凉凉拭过,她已踩着轻巧的步子现身在后院的砖墙边上,才要一跃身准备翻墙而过,袖子一滞却被人给阻止了下来。
明月如一盏冷清的银盘挂在天上,院子里清晰可闻的夏蝉鸣翅在耳边一阵阵聒噪,正是七月酷暑,少年的声音在闷热的暑气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凝:“你打算去哪里?”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受缚的胳膊使劲绕了绕,摆脱钳制。一张面颊隐在斑驳的树影里看不出几何,沉默了片刻,平淡道:“叨扰多日,我是时候走了。”
少年抬头向着高墙上侧看了看,忽然笑出来:“走?”转而看着耶律笙的眼睛:“若是要走,怎的也不说上一声,放着府里的大门不走,偏偏在这个时候选择从墙上翻出去?”顿了顿:“你到底是何来历?”
他一副肃正的样子全然不同这些日子里的开朗,字里行间中竟然还有些淡漠疏离,耶律笙楞了一下,随即嘴角亦是一丝隐在黑暗里的轻蔑,轻描淡写道:“你既已觉察到我不是好人,如今拦我,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说罢,手指移上腰间,那坠在虎皮长鞭上青玉佩的幽凉已经顺着指尖缓缓流入全身,若眼前人下步有半点进攻的动作,她可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对方制住。
脚步渐渐朝前,赵匡义的气息越来越近,掌心早就存了力气,只不想他胳膊忽然一伸,竟紧紧搂上了她的腰,嘴唇似有意无意在她耳边摩挲,声音像是隔了重重迷雾,幽幽然听的既真又幻:“我才懒得管你到底是谁——今夜你休想离开这府上一步。”
她的身子猛震了震,倒不为赵匡义那一番自恃甚高的话,他没有武功,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忽然被他钳入怀中,她那一颗心为何跳的这样快?
咚咚,咚咚,咚咚,像那大漠里脱缰的一匹烈马,广阔天地只任它飞蹄狂奔,她这会儿,也快要控制不住胸口那呼之欲出的跳脱。
一股灼热顺着耳根烧红了双颊,手滞在身体两侧半天没了反应,只听得赵匡义又在耳边喁喁说道,这次声音却温柔许多:“伤口还未好全,你别急着走,待到二哥回来,再做打算。”
她这才反应过来,索性她是为了赵匡胤才有今天的,身子一凛,挣脱着从他怀里退出来,平复了些许时候心神,才道:“你为何不问我从哪里来,又怎么受的伤,留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身边,就不怕自己将来出个什么意外?”
他平静对着她:“秦笙,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皆不后悔。”又负手朝着前方石砖铺就的小路看了看,继续说道:“如今战乱,你即便有些功夫傍身,但终归是个女儿身,还是不要乱跑的好——你既说自己父母双亡,亲人全无,就断没有个地方能去投奔,二哥他将你交付于我,我就该在他回来之前保你个安然无恙,衣食无忧。”
眼睛直直望着她:“我们都习惯了你在的日子,若是府里忽然少了个人,会觉得有些怪。”
这最后一句委实有些牵强附会,他赵府此时虽算不得名门大户,却也里里外外是个正经的府邸,往来的仆役小厮不在少数,偶尔少上一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她虽与那下人有云泥之别,但说到底也是个外人,要他那一大家子将她一个外人视如己出,怎么说都有些过了头。
然心里却有个地方软了软,连带着忽然想通如今这样只身一人去寻赵匡胤也确确不是个什么上乘的思虑,遂放低了声音道:“既然少爷这么说,那秦笙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厢赵匡义面上终于现出平素里的一些不羁,带了些调侃的:“怎的还改不了口,你我年纪相仿,我又只比你大了不过一岁,还是叫名字亲切些。”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包袱,笑道:“一直背着不累么?”伸手从她肩上取下:“先回房罢,一会儿惊动了下人,闹到娘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了。”
她心上咯噔一下,整了整面色,跟上他的脚步。
赵府如今掌事的是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正妻杜老夫人,赵弘殷原本是镇州赵王王镕属下,曾为王镕带领了五百铁骑驰援后唐庄宗李存勖于河上,立下战功,后经历四朝,现任右厢都指挥使,带兵征战途中,并未在府。赵匡胤、赵匡义与赵妭都是杜夫人嫡出,还有个八岁的赵匡美是庶出,但他娘早死,自小便也一直归杜老夫人管教,与几个哥哥姐姐相处的也融洽。除此之外,便是赵匡胤的妻子贺氏与他的4岁的儿子赵德昭,因家里的成年男子都在外带兵打仗,府内一切事宜便由杜夫人和贺氏操持。
赵妭只比耶律笙小一岁,开春才过了十四岁的生辰,因而在赵府上寄居的一段日子,二人算最谈得来,三五不时就会结伴去街上遛一遛。耶律笙在漠北住的时候,本是个活泼爽辣的性子,只因家道突变,她那一颗心便彻底拿铁链锁上,所以与人往来的时候,多半都是冷着一张脸,眸子里看不出什么快活的颜色。
何况她此番来中原,本不是为的什么走马观花望风景的。
茶楼里的小曲儿唱到第三段,讲的是李世民对战王世充和窦建德,说李世民一举两克,骁勇善战,是个文韬武略的真皇帝。耶律笙斜眼看了看装饰富丽的两层小楼,几乎是座无虚席,达官贵人摇着小扇悠哉乐呵的一脸品味颜色。
千里之外风声鹤唳,尸横遍野,多少战士男儿正在背井离乡的浴血奋战,汴京这里却仍是一副歌舞升平、恍若盛世,真真让人觉得嗟叹。但回头想想她临行前的家园,不也是被耶律述律那个昏君搅的一团糊涂?遂也只是暗自叹了叹,索性她没有那样大的民族抱负,她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取了那个人的性命,为她阿爹阿娘报仇罢了。
赵妭的声音从耳畔上传过来:“那唐太宗果然是个奇才,”抿了抿嘴,得意道:“可我觉得二哥比他还厉害,那说书先生的见识特特小了些。”
她心里猛的沉了一下,转头执了杯凉茶,灌进嘴里,淡淡道:“他有多厉害?”
赵妭冲着她机灵一笑,身子往她边上凑了凑,一手拢上半边嘴,低声道:“这次征战四州,陛下真真给了二哥一个棘手难题,朝堂上对二哥此次征战皆不看好,即便陛下本人,试探的意味也大于其他。可我知道二哥智勇双全,必定战无不胜,回头让那一帮子老臣刮目相看的。”
她捏着茶盏笑了笑,声音听不出是好是坏:“战场上的输赢从来不是绝对,你又怎的这般笃定,你二哥他就能一定凯旋而归?”
赵妭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珠看了看她;“秦姐姐你不看好二哥吗?”
她正递向唇边的手一滞,笑容铺散开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妭松了一口气,在凳子上坐好,轻扬着脑袋,脚下一双金线牡丹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