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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至四时,是周恩来在西花厅后院书房的办公时间。当天的重要文件、报告,都在此一时间内审批。这个真正的办公书房,被称为「第六办公室」;「第七办公室」为他的卧室,每天凌晨四时上床后,他会把当天没有审阅完的文件,坐在床头来继续审阅。他的床上有张特制的斜面小台,放着他的老花镜,以及几支削好的铅笔。
他近似一台反应灵敏、速度快捷的工作机器。他的秘书们叹服他「用三个脑子同时思考各类问题」。其实造成他日夜忙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处理政务举轻若重,大事小事一把抓,对下属不放手,不放心。朝鲜战争期间,他的两位老下级:聂荣臻将军为全军总参谋长,杨立三为全军总后勤部部长。但前线来的每一封电报、战报他都要亲自过目,重要的电报还要呈交毛泽东批示,他再亲自回复;援朝部队的调兵令他也要亲手拟定,呈报毛泽东批准后再予发出。他完全取代了总参谋长的职权,聂荣臻实际上降格为一名「总参谋长助理」,跑出跑进,上传下达;对那位当年长征途中把也抬出大草地、救过他性命的杨立三(其时周恩来患肝脓肿病危),他同样不放手,运往朝鲜前线的每一批战略物资包括武器、弹药、干粮、被服等等,多少车皮、防潮防湿、运输时段,交接警卫,他都要一一过问,具体落实。他甚至常以电话、电报指挥某段被敌机炸毁了的铁路、公路、涵洞、桥梁如何抢修……。杨立三的总后勤部部长职权,实际上也由他包办代替了。
一九五三年杨立三因病去世,周恩来以中央书记处书记、政务院总理之尊,坚持替这位曾经救过他性命的老下级抬棺木。当场许多人哀求他不必抬,他却说:「立三把我抬出了草地,今天我一定要抬他上八宝山埃」他的此一报恩举动,感动得三军机关上上下下热泪盈眶,人人从心底里称他为「我们的好总理」。
周恩来一度力图树立自己的「平民总理」形象。他不时忙里偷闲,离开中南海走去访一些民主党派的「老朋友」,如宋庆龄、章士钊、张治中等,或是去看望文化界的著名人士如郭沬若、梅兰芳、老舍等等。他最讨厌自己出门前呼后拥,前面警车闪灯开道,后面警卫车相随。他曾下令停止对他的座车进行「护卫」。但警卫车仍是远远的尾随。他很气愤,批评说:「你们瞒得过我的眼睛?过去我在重庆、南京,被中统钉梢惯了,你们也来这一套?我还怎幺去接近人民群众?吓都被你们吓跑了!民主党派的老朋友更会对我们有看法的。」
中央警卫局却有相关的规定,凡中央领导人离开中南海,都应事先通知公安部,以便及时采行护卫措施。周恩来是很反感这套经毛泽东批准的「规定」的。有大半年时间,他每逢出门,事先不作交代,连自己的警卫员都不告诉,只是说声走上车就走,以便甩掉「尾巴」。
一次,他叫上车就出了中南海北门。司机问:「总理啊,去哪?左拐还是右拐?」他说:「右拐,往前开。」车到北海公园南大门,他让停车,下了车就往公园里边走。掏钱买了门票,售票老头没有认出他,他好开心。警卫员连忙找公用电话向公安部值班室报告。可是没等公安部的便衣们赶到,他已转身出了公园,上车后让司机再朝东边开。由于没有警车开道,司机必须遵守交通灯,走走停停。车到王府井大街,他让转右朝南,在束安市场门口,他突然提出要到市场里看看,好久没有逛过商店了。司机和警卫员不敢阻拦,只好由警卫员跟着,进了人潮涌涌的市常他确是想了解一下物价,不大相信商业部门的那些汇报材料。可他刚在柜台前站下,立即被女营业员认了出来:「总理!您是周总理!快去告诉领导,周总理来了!周总理来了!」女营业员的一声声欢叫,首先是男女营业员们围了过来,跟着顾客们围了过来,一下子围了好几百人。周恩来兴致很好,跟围观他的人一一握手。他的警卫员却急疯了,冲着一位男营业员叫喊:「快去给公安部打电话,派人来把总理接出去!」结果是公安部长罗瑞卿亲自出马,领着大批便衣赶到,才把他接走。罗瑞卿问:「总理,您没有受惊吧?」他哈哈大笑:「我高兴得很!好久没有这样跟群众见面了。
只是手指头有些酸痛,他们哪里是握手啊,简直是来抢我的手啊,我们的市民太可爱了。」
另有一次却差点出了大祸。
那是越南共产党领袖胡志明来访,住在西郊万寿路新六所二号院。周恩来跟胡志明是真正的「同志加兄弟」。一九二二年周恩来在法国巴黎主持中共旅欧支部,会讲粤语的胡志明也在巴黎勤工俭学,两人结为好友。
一九二五年周恩来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胡志明曾入黄埔军校学习军事,好友第二度相逢。第三度相逢已经进了北京。新中国成立后,胡志明几乎每年都要来访,来要武器,要弹药,要粮食,要军事顾问,以回越南去打击法国殖民主义者。胡志明在中共领导层人缘甚佳,跟毛、刘、朱、周四巨头都称兄道弟,无拘无束。因之每次来访,都能「满载而归」。
这天中午刚下过大雨,道路湿滑。周恩来的座车前排是杨师傅和机要秘书,中间一排是可以折迭的活动椅,平时放平当茶几用。周恩来和警卫员坐在后排。那时从西长安大道出了复兴门就算郊区了,道路平直,车辆行人少。周恩来从后窗望去,没有发现警卫车「跟踪」,便让杨师傅开快车。周恩来常在车上说:「在安全这个前提下,只有坐快车才得劲。」杨师傅技术一流,更是个开快车的高手。座车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疾驰着。
车上无人说话。因为周恩来有项特殊习惯,只要无人在车上向他汇报情况,他就身子一仰,眼睛一闭,能打上十几二十分钟的盹,并很快进入状态,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说:「奇怪吧?早上睡觉要靠药片,唯有上了汽车最能入眠。」
难得周总理有时间睡觉。每当这时,杨师傅就会放慢车速,选条僻静的道路多转悠十几分钟,哪怕事后因误了时间受到严肃批评。杨师傅就会说:「下次不敢,我老油条了。唯独不能停车,一停周总理准醒。」
座车快要驰近公主坟时,周恩来刚睡着,说时迟,那时快,从路南一座工厂的大门口,突然野牛一般冲出一辆大卡车,横过马路,斜刺里朝座车闯了过来!杨师傅一个急煞车,让那卡车冲到了前面去,再缓缓前行。
机要秘书、警卫员都吓傻了。周恩来被震醒了,立即明白了是前面疾驰着的那辆大卡车在肇事,便嘱咐:「杨师傅,跟上去,记下车牌号,哪有这样开卡车的?」因卡车是空车,马力大,已经跑出三百来米。追到两百米时,那卡车竟然突然一个大U字调转头,再次朝座车冲撞了过来。警卫员本能地叫了声:「这是美蒋特务!」杨师傅则叫了一声「护住总理——」
,方向盘几个满打把,就从大卡车的车头侧面飞了过去。警卫员这时整个身子已覆盖周恩来身子,还伸出一只巴掌罩在总理的心脏部位。大卡车是躲过了,但前面不远是水泥电线杆。杨师傅一咬牙:妈的老子今天拚啦!
连点煞车连打方向盘,硬是绕开了电线杆,再驰出不远才停下。
周恩来率先坐直了身子,称赞说:「杨师傅,你的驾车本领世界水平,我要推荐你去给主席开车。」
杨师傅这才老泪纵横:「总理,您没事……要感谢史达林送您的这辆吉姆车哪,性能可靠,棒极了。」
机要秘书仍然面无人色:「总理,我要给您提意见!您不能再不要警卫车了。今天要不是杨师傅,全国上下都要大哭特哭了。」
警卫员气不过,下车去追那卡车,可那家伙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事情报告给中央警卫局和公安部。公安部长罗瑞卿找到老上级周总理提抗议:「总理,您再要违反中央领导人安全保卫条例,私下甩掉警卫车跟随,我第一要报告毛主席,第二要提出辞职,这保卫工作我没法子干了。」
周恩来只得好言相慰:「你激动什幺?我不是好好的吗?第一你不要辞职,第二你不要报告主席。今后,我接受你们的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还不行?」
那名开卡车肇事的司机很快被北京市公安局抓获并查明:不是什幺美蒋特务,出身城市贫民,家庭无复杂背景,那天他是偷了他朋友的车匙无照驾车,而且根本控制不了那辆大卡车,老天保佑,总算没有闯下大祸。
情况汇报到周恩来那里。周恩来对公安部门指示说:「把人放了吧,让他回工厂上班,通知他们厂领导,今后对青年工人加强纪律教育。但他毕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不要因为他们吓唬了我一次,就去妄加惩罚。」
周恩来对顽皮捣蛋的青年市民的宽容,一时传美为谈。但公安部门则长期对这名青年实施内部监控,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间他骑电单车闯进一辆公共汽车的车轮底下丧生。
闲话打祝一九五一年夏季,朝鲜战场上,中美双方打得空前惨烈。第四次战役中,二万四千名志愿军士兵陷入联合国军重围。周恩来日日夜焦灼忙碌,引发鼻腔大出血,一度流血不祝秘书们怎幺劝他都不肯休息,邓颖超出面恳请也不管用。秘书们最后只好向毛泽东反映,请主席下命令。结果,还是毛泽东想得开,给周恩来挂电话:「我们不也俘虏了许多美国官兵(战后统计,双方战俘为一与七之比,美方为一,中方为七)?有什幺了不起?朝鲜有彭德怀撑着,东北有高岗撑着,天塌不下来!现在我命令你休息三天,不许工作。」
毛泽东发了命令,周恩来只好遵从。可是休息到第二天,周恩来躺不住了,叫来政务院办公室主任:「工作是我生活的第一需要,这样躺着不行,你去给主席讲一讲,已经好了,可以工作了。」毛泽东却答复:「天塌不下,休满三天再说。」电话里,毛泽东并告诉说:「彭德怀昨天回来过,我正在睡觉,由护士做按摩,他在门口推开卫士长就闯了进来,真有他的……。他来要求把我们部署在辽宁的三个预备兵团,统统压过朝鲜三十八度线去,他要救出那二万四千名士兵。我火了,问他听了外电报导没有?人家已经把那批人送到朝鲜最南端的济州岛上去了,你怎幺去救?我还批评了他,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竟敢把北朝鲜人民的最高领袖扣押二十四个小时!这是犯上作乱,你今天敢扣押金日成,日后回了国,你还不敢扣押我们这些人?他倒是认了错,为了那二万四千名士兵气昏了头,做出了鲁莽行为,是军阀主义。说他这次赶回来之前,已经向金日成送去了检讨信,他请求中央给他处分。我说,现在不谈处分,先回朝鲜去,把第五次战役拿下来再说。他要求见总理。我说不准去见,总理累到鼻子大流血,中央命令他休息。情况就是这样,向你通报一下。我再说一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