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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刻,风信子说了两句淮水道上的行话。一是身后人听不懂汉语,二是他也想顺利进城。只要进了城,他自有办法躲开身后这些是非人。
那甲士听了就知道来船是运粮的,便回了一句:“你等着。”,说着往上打了手势。
风信子留心着,并未发现异样,也和乞伏国庆回复了。不一会,一名武士服打扮的男子隔着铁栅栏,影影绰绰的走了过来,问:“粳米多少石、吃水多少深?”
风信子一愣,连忙翻译给乞伏国庆,兜了一圈后,风信子大声答道:“粳米五百石,吃水三尺三。”
……
一阵静默后,原先的甲士跑出来说:“孙爷说了,将军令严,咱们派了人把东西都用小船运进城里。”
乞伏国庆听了眉头大皱,想了好一会才说:“五大船的东西,用小船运,运到什么时辰!”
风信子是不愿节外生枝的,若是不能跟着进城,宁愿自己再花功夫,因此劝道:“大哥,我听老人说过,彭城风声紧的时候都是这水闸进的货。搬运这等粗重功夫,自有彭城的军爷们周全了。”
乞伏国庆嘴边浮起一抹冷笑,半天不言语,最后说:“我这趟船也是贴进去了全副身家的,若没了,也不用再回荒坞!你告诉孙林,就这交接的当口,我才不放心。若粮进去了,我们搁在外面,他一个子也不付给我,我找谁要去?若我们人进去,若他有些什么心思,关起门来,只怕我有去无回!”
风信子挠头。话说,乞伏国庆精过狐狸,倒为难他这传话的!
他想了半天,只能对栅栏内的孙林说:“孙爷,咱们公道些,要么在栅栏外交割,要么您找您的弟兄陪着国庆大哥在您的地头上交割清楚,您看行得通咧?”
栅栏内回答:“这位小兄弟实诚。我孙林不是头一回淮水进口,信得过我,我绝不赖账。既信不过,城外并没有空地交割,我便亲自出去一路陪着,如何?”
风信子如是转述,乞伏国庆很是犹豫,最后下决定时,脸上颇有些凛然神色,轻声道:“孙林也是东吴叫得上名号的人,想必不妨!”
而后,甲士装船,又见一小艇晃悠悠从闸门出来,上面立了位黝黑面容的汉子,身着汉族武士服,看样子是位校尉,自称孙林。风信子帮着交道了一番,大家交换了信物凭证,都觉得还算靠谱,乞伏国庆及其二十余兄弟、风信子满满当当挤了一条船,跟着进了铁栅栏。
栅栏内水道旁略有一处窄窄平台,还候着孙林的三位随从。
众人跳上平台。乞伏国庆及其兄弟似乎有意无意围成一圈,通过风信子与孙林寒暄。风信子挑通眼眉,知道乞伏国庆有心挟制孙林以求自己平安。这里的似乎各怀鬼胎,他一个小人物,自不会有人关照,心中叫苦连天之余,只得浑身紧绷着警觉。
就在这时,一缕气息窜入鼻腔,风信子一凛,借着火光,他看向一侧水面,当即头皮一麻,心中恐惧便如雷炸开!这步田地!小命不保了!风信子毫不犹豫,手肘中藏着的短刃瞬间滑出,一剑劈向身侧两人。两人错愕之余大喝着错身相让,便空出一豁口。电光火石间,风信子似凌燕穿雨般越过两人,旋即纵身一跃,跳入平台旁的水道。
就在他落水瞬间,密闭的空间内“轰”的一声腾起火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钢针携着雷霆之势暴雨般倾泻。
风信子心中骇然,却留着一分清明。他看着头顶满眼的红光,不退反进,借着水面火龙的指引拼命的游向城内。
隐约的惨呼传来,风信子却不觉得自己多幸运。乞伏国庆以为孙林是号人物,可惜主宰彭城的人不这么以为。他风信子比乞伏国庆强一点的,不过是略略熟知南朝水军的惯用伎俩。
越游越远,火光却丝毫不见黯淡。风信子开始觉得胸膛似裂开般的痛,意识也渐渐开始流失。
就在此时,风信子突觉脚上一紧,旋即一道黑影从身下穿出,下一刻一条手臂灵蛇飞跃般捏住了他的脖子。场面混乱之际,风信子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此等敏捷,紧跟他身后跳进了水道,以致此刻形势急转直下!
他命悬一线,却隐约看到了来人身上的佩剑。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到底还是低估了乞伏国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新的。
有多少新朋旧友是霸王的?大吼一声,给我出来报到!
、遇双娇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绝地反击!
风信子气力不足,却灵巧过人,就在乞伏国庆扼住他咽喉的一刹那,右手未曾丢弃的短刃冲出,水中立即飘散了几缕血丝。
乞伏国庆虽然训练有素,却还是输了半招的迟疑,只退而抓住了风信子身上的棉袍。
正好!
风信子心中一声低喝,拼了命的往前一游,棉袍瞬间绷紧,短刃随即而上,“嘶”一声闷响,风信子摆脱了厚重的棉袍,如游鱼出海,一下游出一丈远,却是再难追赶。
他再也不敢停驻,直游到气息将绝,头顶火光黯淡,就迫不及待的冲出水面。
大口喘着粗气,风信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扯得更大一点,可他不敢懈怠。
四周看去,身后火焰冉冉,似修罗炼狱。左右簇簇的火焰劈啪燃烧,却穿不透无边的黑暗。
风信子一面喘气一面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两侧岸边停着一溜的小舢板,四处静谧的鬼气森森!
就是阎罗殿也得闯一闯了!风信子一咬牙,爬上了其中一条舢板,四仰八叉的躺下,把一辈子憋着的气都喘了个够本。天寒,他浑身湿透,又丢了棉袍,可他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从毛孔里透出的淋漓畅快。
就在他才略略喘平气息的时候,他对面的船头一沉,复又平静下来。
风信子眼光一掠,“妈呀!”,低叫着弹坐起来,又是圆嘴巴圆眼睛的张口结舌。
眼前一人……水面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他便半脸明媚半脸寂然,越显得那道细眉尖利,嘴角的笑容邪侫。这人正是底舱中与风信子有一面之缘的面具人!
风信子眼眸一转,拍拍胸口,惊魂未定道:“老兄,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面具人轻描淡写的扫了风信子一眼,发现他含着胸,身上暗色的深衣紧贴着身躯,却不是寻常平滑的机体起伏,反而一道道横纹,显得沟壑嶙峋……“有趣!”
一声轻渺低喃,面具人突然蓄势一发,搀着风信子的手臂,把他带到岸上:“里面你的兄弟,还等着你作伴!去认认!”
风信子被面具人挟制着走,面无惧色,却白眼频翻。
待进得原先平台,风信子看见平台之上密密匝匝倒卧着面目全非的尸首,莫不是烧灼的面容扭曲、服饰焦损……他暗自倒吸凉气,虽早有准备,却还是不禁暗骂面具人手段歹毒!
这人必然早就探得乞伏国庆的船有蹊跷,却还是处心积虑的把乞伏国庆放进来,想来就是为了一锅端……但乞伏国庆也不像是寻常人,他既然知道有高手探过他的底,为何还要冒险进城?
风信子心思一转,有了主意。
面具人皱着眉,像是有些嫌弃的看着脚边的惨况,问风信子:“你认认,可有漏网之鱼?”
烧成这样怎么认!风信子腹诽,却还是巡了一圈,才慢悠悠答道:“我都呆在自己的舱房内,乞伏国庆没让我出来,我不认得他们的人。”
面具人尖眉一挑,手指轻抚腰间佩剑:“既如此,留你无用,你便与他们一道上路吧。”
风信子一叹:“不过……方才在水底,似有人逃脱……”
面具人脸一沉,突兀一喝:“说!”
“看那佩剑,想是接引我的乞伏国庆。”,风信子不为所动,心里咒骂,姥姥的,阿信我是吓大的!
面具人一眯眼,杀气顿起,待转身正要吩咐,却突然又变了神色,尖眉平和,笑得宽和有礼,又翩翩然走到风信子面前:“如此,便等齐了人,你们再一起,也便宜了。”
风信子一抬眉,就想明白了面具人的算盘,此处只怕也只有他风信子认得乞伏国庆吧?这是要拘禁他?如此身上那桩买卖……
他还是满不在乎,揉揉鼻子:“小人我不过做些无本生意讨口饭吃罢了,我看公子身份不俗,何必与我为难?小人这儿有个消息,本来价值百金,如今送与公子,讨个人情,如何?”
面具人摇头击掌,颇有些世家风度,却始终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妖邪无根之气:“风信子!逆风飙扬,果然是有些本事的。只是……”
话音挂起,面具人微抬下颌,示意风信子看向外面水闸:“你带着铜管夜探乞伏国庆的粮仓,又被我洞悉,我岂会无知无觉?五百石霉变有毒粳米,此刻化为齑粉,喂了淮水的鲟鱼了!风信子你这消息……不值钱。”
面具人竟知道他的名号!风信子心中一动,暗道不妙,面上却丝毫不露:“公子夜探乞伏国庆底舱,便也知道风信子手里的消息,风信子要赞一句,你这人,要得。只是……”风信子学着孙彦的语气,缺少了那份邪侫,多了几缕刁钻:“反之亦然,风信子未必不知公子的目的,也未必不知道公子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哦?”
“哎呀!桃花渡后,乞伏国庆的船只吃水变浅,公子只怕想得到是什么缘故?我闻的公子话中吴音,又见得公子举止远不比我这样的粗人……大胆一句,若公子是这彭城的守将,只怕挑灯看剑的日子哪天就到了!”
面具人心中一顿,心中不免赞一句,好个风信子!确实,南门外的五条大船,底舱只有大批人马活动的痕迹,却空无一人,大异于那日他探船时满船甲士的情景……风信子知道那批人的下落?想到此处,面具人摇头,似有些羞愧又有些折服的笑道:“是呢!这消息,果真价值不俗,风信子,你叫价几何?”
装模作样!风信子撇撇嘴,双手抱肩:“哎呀!这儿那么冷!风信子赶了这许久的路,连晚饭都没吃上一口呢!”
面具人笑笑,满是意味深长的伸手解了自己的披风,手势极是温柔的披在风信子肩上,修长的手指还帮风信子抿了抿鬓发,软软说道:“是啊,衣衫单薄,别冻坏了!”
风信子一愕,这、这!他在干嘛?
面具人手指不停,拂过风信子的耳垂,一路下来,铺在风信子心口,而后又凑到风信子耳边,用力一嗅:“嘶!”,他皱眉:“风信子用的什么法子,身上一点儿男人味都不带?”
呃~风信子强忍着跩他一脚的冲动,却不肯示弱,就势扶着孙彦的双臂,也凑上去闻了一下。
一股微微带辛的陌生气息冲进鼻腔,倒让风信子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退了回来,又立即偏开头,戏谑道:“彼此彼此,你怎么也没有男人味?”
面具人一笑,一丝得逞的意味窜进话里:“有没有男人味,试过就知道。”,说着浑身上下打量风信子,那眼光,似恩客金买夜渡。
风信子一声笑哼,浑然不怕,只针锋相对的用眼睛浑身上下刮了面具人一回,然后转身抬脚就走,丢下一句话:“你居然好男风?看不出!”
面具人站在风信子身后,不置可否的表情,而后挑着眉略提声音:“你手里的消息够你换这一次的小命,但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条命。”
风信子回头:“你姓赖的?我几时答应欠你一条命?你说了我就要答应?”
面具人偏偏头,正儿八经的拱手道:“小可姓孙,单字彦,表字仲林。小可倒也不介意风信子檀口轻呼一句‘仲林’,却偏偏不姓赖。”
风信子白眼一翻,仰头大笑,却了无笑意,孙彦则上前搭住风信子的肩,一路进了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