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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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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您二位多担戴吧。

我和陈清扬出斗争差的时候,开头总是呆在芭蕉树后面。那
里是后台。等到快轮到我们时,她就站起来,把头上的发卡取下
来衔在嘴里,再一个个别好,翻起领口,拉下袖子,背过双手,
等待受捆了。

陈清扬说,他们用竹批绳,综绳来捆她,总把她的手捆肿。
所以她从家里带来了晾衣服的棉绳。别人也抱怨说,女人不好捆
。浑身圆滚滚,一点不吃绳子。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擒住
她的手腕,另一双手把她紧紧捆起来,捆成五花大绑。

后来人家把她押出去,后面有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她不能往
两边看,也不能低下头,所以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看汽灯青白
色的灯光,有时她正过头来,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她就朝那人笑
笑。这时她想,这真是个陌生的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一点
不了解。

陈清扬所了解的是,现在她是破鞋。绳子捆在她身上,好像
一件紧身衣。这时她浑身的曲线毕露。她看到在场的男人裤裆里
都凸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但为什么这样,她一点不理解。

陈清扬说,出斗争差时,人家总要揪着她头发让她往四下看
,为此她把头发梳成两缕,分别用皮筋系住,这样人家一只手提
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揪她的头发就特别方便。她就这样被人驾
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部流进她心里。但是她什么都不理解。但
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
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斗完了我们,就该演文艺节目了。我们当然没资格看,
就被撵上拖拉机,拉回场部去。开拖拉机的师傅早就着急回家睡
觉,早就把机器发动起来。所以连陈清扬的绑绳也来不及松开。
我把她抱上拖车,然后车上颠得很,天又黑,还是解不开。到了
场部以后,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电灯下慢慢解。这时候陈
清场面有酡颜、说道:敦伟大友谊好吧?我都有点等不急了!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礼品盒,正在打开包装,
于是她心花怒放,她终于解脱了一切烦恼,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
什么是破鞋,到底什么是破鞋,以及其它费解的东西:我们为什
么到这个地方来,来干什么等等。现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里。

在农场里,每回出完了斗争差,陈清扬还要求敦伟大友谊。
那时总是在桌子上。我写交待材料也在那张桌子上,高度十分合
适。她在那张桌上像考拉那样,快感如潮,经常禁不住喊出来。
那时黑着灯,看不见她的模样。我们的后窗总是开着的,窗后是
一个很陡的坡。但是总有人来探头探脑,那些脑袋露在窗台上好
像树枝上的寒鸦。我那张桌子上老放着一些山梨,硬得人牙咬不
动,只有猪能吃。有时她拿一个从我肩上扔出去,百发百中,中
弹的从陡坡上滚下去。这种事我不那么受用,最后射出的精液都
冷冰冰,不瞒你说,我怕打死人,像这样的事倒可以写进交待材
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审查期间继续犯错误,给我罪加一
等。

(十)


后来我们在饭店里重温伟大友谊,谈到各种事情。谈到了当
年的各种可能性,谈到了我写的交待材料,还谈到了我的小和尚
。那东西一听别人谈到它,就激昂起来,蠢动个不停。因此我总
结道,那时人家要把我们锤掉,但是没有锤动。我到今天还强硬
如初。为了伟大友谊,我还能光着屁股上街跑三圈。我这个人,
一向不大知道要脸。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
人当成流氓。我认识那里好多人,包括赶马帮的流浪汉,山上的
老景颇等等。提起会修表的王二,大家都知道。我和他们在火边
喝那种两毛钱一斤的酒,能喝很多。我在他们那里大受欢迎。

除了这些人,猪场里的猪也喜欢我,因为我喂猪时,猪食里
的糠比平时多三倍。然后就和司务长吵架,我说,我们猪总得吃
饱吧。我身上带有很多伟大友谊,要送给一切人。因为他们都不
要,所以都发泄在陈清扬身上了。

我和陈清扬在饭店里敦伟大友谊,是娱乐性的。中间退出来
一次,只见小和尚上血迹斑斑。她说,年纪大了,里面有点薄,
你别那么使劲。她还说,在南方呆久了,到了北方手就裂。而蛤
咧油的质量下降,抹在手上一点用都不管。说完了这些话,她拿
出一小瓶甘油来,抹在小和尚上面。然后正着敦,说话方便。我
就像一根待解的木料,躺在她分开的双腿中间。

陈清扬脸上有很多浅浅的皱纹,在灯光下好像一条条金线。
我吻她的嘴,她没反对。这就是说,她的嘴唇很柔软,而且分开
了。以前她不让我吻她嘴唇,让我吻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
她说,这样刺激性欲。然后继续谈到过去的事。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
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
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
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
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
罪恶一无所知。

然后她又一次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变得赤红,两腿把我用
力夹紧,身体在我下面绷紧,压抑的叫声一次又一次穿过牙关,
过了很久才松驰下来。这时她说很不坏。

很不坏之后,她还说这不是罪孽。因为她像苏格拉底,对一
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活了四十多岁,眼前还是奇妙的新世界。她
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要把她发到云南那个荒凉的地方,也不知为什
么又放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把她押上台去斗争
,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她不是破鞋,把写好的材料又抽出来。这
些事有过各种解释,但没有一种她能听懂。她是如此无知,所以
她无罪。一切法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
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
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
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
,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
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
。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陈清扬说,在此之前二十多年前一个冬日,她走到院子里去
。那时节她穿着棉衣,艰难地爬过院门的门槛。忽然一粒砂粒钻
进了她的眼睛。这是那么的疼,冷风又是那样的割脸,眼泪不停
地流。她觉得难以忍受,立刻大哭起来,企图在一张小床上哭醒
,这是与生俱来的积习,根深蒂固。放声大哭从一个梦境进入另
一个梦境,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奢望。

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
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
。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
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
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那时她被人叫作破鞋。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
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
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
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
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
,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
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
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
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
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
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
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
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
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
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
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
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
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
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
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
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
嘴,摸她的乳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
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
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
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
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
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
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
。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但是我在深山里在她
屁股上打了两下,彻底玷污了她的清白。

   (十一)


我写了很长时间交待材料,领导上总说,交待得不彻底,还
要继续交待。所以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要在交待中度过。最后
陈清扬写了一篇交待材料,没给我看,就交到了人保组。此后就
再没让我们写材料。不但如此,也不叫我们出斗争差。不但如此
,陈清扬对我也冷淡起来。我没情没绪地过了一段时间,自己回
了内地。她到底写了什么,我怎么也猜不出来。

从云南回来时我损失了一切东西:我的枪,我的刀,我的工
具,只多了一样东西,就是档案袋鼓了起来。那里面有我自己写
的材料,从此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所得
的好处是比别人早回城,但是早回来没什么好,还得到京郊插队
。

我到云南时,带了很全的工具,桌拿子、小台钳都有。除了
钳工家具,还有一套修表工具。住在刘大爹后山上时,我用它给
人看手表。虽然空山寂寂,有些马帮却从那里过。有人让我鉴定
走私表,我说值多少就值多少。当然不是白干。所以我在山上很
活得过。要是不下来,现在也是万元户。

至于那把双筒猎枪,也是一宝。原来当地卡宾枪老套筒都不
希罕,就是没见过那玩意。筒子那么粗,又是两个管,我拿了它
很能唬人。要不人家早把我们抢了。我,特别是刘老爹,人家不
会抢,恐怕要把陈清扬抢走。至于我的刀,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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