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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上来,都上来!
二楼响起了一个男中音。
啊,原来老仇在这里?!
临时紧急会议。
老仇掏出他那个蓝皮本儿,打开。
——这两天教育库(科)产生混乱,责任在什么止方?12月5号,我们请支械厂的朱老师来讲课,小马为什么不来听课?6号,7号,8号,为什么不正常上班?好了,这丝问此,等以后再说,现在,应该四小马上语文课,请你先进教室。
——对不起,我是来请病假的。我说。我的气头也上来了。
——请假要有手续,没有批准之前,请你先进教室!
——现在请你批病假。
——你真有病假有病自自明白。
——医生的诊断证明不算数吗?
——那也要具此情况具此分析。
——现在我身体吃不消,上不了课。
——你不上课,那就按厂自厂规处理,算旷工。
……
37像花瓶忽然一下子打碎了。事情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再回过头去研究,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怎样一步步走向碎裂的过程,有必要吗?再说也不可能。那过程似乎很清楚,又似乎很模糊。就像电影上的慢镜头,一步一步,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剩下的是怎样收拾残局的问题。
办公室里是异乎寻常的静。笼罩着一股不安的气氛。人人的表情都深不可测。谁都知道,手榴弹在嗤嗤冒烟,它的杀伤半径是8米,谁都离这个圆周远远的……只有我没有逃出这个圈。
我偷眼瞟瞟“蓝影”,他正那个蓝皮本上记着什么。终于,他身子动了动,套上了钢笔,收了蓝皮本儿,抬起了头……铁心砰砰乱跳起来。但他并没有看我一眼。他站起身,像个幽灵似地慢慢移了出去……
我暗暗舒了口气。
怎么办?这场战斗可以避免吗?怎样才能避免?也许,只要我主动一点,哈一下腰,或者按照王工的说法,晚上拎点东西上他家去“拜访”一下,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就这么办吧。我暗想。也只能这么办了。自尊心又值多少钱?正如人格、人情、道德、良心……到底值多少钱?
——哎,马老师,小陈凑近我的耳朵悄声说:老仇要我在考勤薄上打你五天旷工,我偷偷告诉你一下……哎,别吵,不要说我告诉你的……
——哼,让他打旷工好了,又少不了我一分钱工资!我装着蛮不在乎的样子说。
——哎,你别大意啊,旷工一天,月度奖、年终奖,什么奖都没有了。还要受处分的。小陈小声说。
原来没有退路了。
像火灶一下子被堵住了烟囱,顿时浓烟倒流,灰雾弥漫,眼前一片昏黑……
38开这样一个会,是大家没有料到的。老仇也没有料到。看得出来,他显得很紧张。
原因是老仇向厂部打了个报告,也就是“关于马骜同志旷工事件的处理意见”,厂里大概觉得这事牵涉到什么知识分子政策,所以比较慎重,先让科室党支部的姚书记到教育科来开个调查、协调会。
看来,自己还是沾了“大学毕业生”的光。听说当时厂里“学历正规的知识分子”就我这么一个。
姚书记捧个茶杯坐在桌前,和大家说些不好笑的笑话。于老师面带笑容,在擦洗茶杯,好为与会倒茶。严老师的声音最高,和书记拉家常,说一些奉承话。小陈坐在一个角落上,离桌子远远的,似乎表明事不关己。叶老师姗姗来迟,那张长条脸上,挂着一缕干笑。因为他的迟到,刚才老仇显得有些心神不定,三番五次跑到门口去张望。他着急也有他的道理:如果叶老师不来的话,他的“票数”就更可怜了。
老仇亲自为叶老师倒上一杯茶。然后,又拿过姚书记的茶杯,添茶。可好半天水倒不出来,最后哗地一下,差点把姚书记的茶杯冲跑了。
大家忍不住笑了一下。
姚书记抓住这个时机,开始了会议的话题。他尽量显得轻松、随便,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他在绕弯子,在兜圈子,在制造陷阱,请君入瓮。
老仇掏出他那个蓝本儿,一本正经地伏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往上面记着什么。
——下面就请各位谈谈自己的意见,随便谈,没有限制,啊,呵呵……
——刚才摇树枝(姚书记)讲了,下面大家就开始谈。今天男中音些干涩。最近止几,出现的问此,实四求四……
(冷场片刻)。
——是不是老于开个头?“摇树枝”笑眯眯地。
——好,我先谈几句。于老师习惯地欠欠身子:教育科的工作决的来说,成绩还是主要的。这次语文、数学都取得全市第一,地区、省里也比较重视。明天我们要出席市先进表彰大会,厂领导同我们开这个会,也很及时,很有必要。我们要在成绩面前找差距……于老师绕了一个大圈,终于接近了今天的主题:仇科长抓工作比较认真负责,也比较严格。这两天,小马老师生病了,又碰上科长回家处理家事,不在厂里,学生有些反应,这是正常现象。小马老师没来上课,我和严老师、叶老师都顶上去了。下面,小马老师和仇科长互相心平气和地交换一下意见,问题就很容易解决了。好我先说这些。
我不得不佩服这位于老师。
我不禁将身子往右边挪了挪。失望是肯定的。我原以为他会趁此机会,趁厂领导在场的机会,澄清事实真相,为我抱不平,揭开教育科、也就是老仇的黑盖子。他揭比我揭更有说服力,不是吗。我为他们打冲锋,充当敢死队,眼睛都未眨一下,而现在,当需要他们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的时候,他们却当上了缩头乌龟……“唉,社会是复杂的”,老于的这句口头禅,是此刻最好的注脚吧?
——下面我说几句。响亮的喉咙。是严老师。
严老师给我留下了心直口快的印象,对老仇,她一贯是敢顶,敢说的,她一定不会像老于那样圆滑。
果然,她开头就送给“摇树枝”一大堆恭维、奉承话,接下去,洋洋洒洒十多分钟,又详细总结了自己的工作成绩。还是“摇树枝”笑眯眯地提醒她:严老师啊,对这两天科室里出现的问题,你怎么看呢?
——要说是哪个的责任,我看都没有。小马老师生病时,仇科长又不在。不过话说回来,小马老师的课还是应该上。我一直都有病,药吃了有几大箩,还不是一直顶着吗?我只有一个信念,要对学生负责,要为厂领导争光……
——下面谁谈?“摇树枝”把目光落在了叶老师脸上。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老仇也撂下笔,抬起头,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可怜叶老师的长条脸挣得通红,忸怩地笑着,像头一回上了花轿的大姑娘:没,没没什么说说的,(他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半天),小马马嘛,年轻,脾气那个那个,耿,工作嘛,有成绩,生活上嘛,有困难,能能能克服,仇仇仇科长嘛,工作上再细细细……
想不到,叶老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番话,在这个老实人嘴里讲出来,比谁讲都有作用啊。
“摇树枝”点点头,说:好,就像这样谈,继续谈吧。
大家眼睛一齐盯着鼻尖,好久没人答话。
不知什么时候,“蓝影”已经从屋子里消失了。
——老仇这个人嘛,怎么说呢?“摇树枝”笑眯眯的,跟大家闲聊说:农村干部,搞阶级斗争上来的,为老婆的事,职务已是一降再降……总之,不能为他一个人而影响工作,对不对啊……
大家眼睛一齐盯着“摇树枝”的脸,好像他脸上长了花。
——还有个承包的事,就筛你们教育科拖尾巴了。“摇树枝”又说。老仇一直讨价还价,看样子不敢包。厂部下达的指标是90%的合格率,你们都可以竞争承包——怎么?老仇没有向你们传达厂部的精神啊?……
——没有。大家一齐摇头。
——我个人希望小马老师勇敢地挑起这个担子……“摇树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不不不……
——你最年轻,又有文凭,最符合条件,组织上对你抱有很大希望的。
——我?……不不不……
——小马老师,你包!严老师一拍桌子,我就不相信,少了仇屠户,会吃带毛猪?!
——小马老师,你包!我们支持你!于老师摘下他的“啤酒瓶底儿”,来回擦着。
……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做梦吧?我的怎么感觉,刚游出了一个漩涡,又卷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漩涡……
16。三十如狼生活就是悬念
1我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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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迟到了。这不太好。上班是不应该迟到的。有水平的人从来不迟到。他们总是提前7~13分钟到达办公室,然后扫地呀,擦窗呀,冲开水呀,这样叫领导和同事们看见了,印象好。
都怪我昨天晚上睡得太迟了。都11点半了,三岁的儿子还在床上翻跟斗。翻了半个钟头,终于不翻了。下面该大人安息了。可再一想,就这么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天又亮了——好像有点不甘心。想想这一天还没做什么,就这么轻易打发了,似乎白活了一天,很不甘心。
都说男人三十如狼。可我觉得,人到了三十岁,就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至少是不再年轻了。好像一觉睡下去,又要老下许多。不肯轻易就范。于是想再做点什么事,才对得起自己……
——如果要挖迟到的思想根源和历史根源,这就是了。
其实,今天早上,我没有吃早饭就往厂里赶了。可还是迟到了。我们科长好像特别忌讳别人迟到。其实早来了也是捧杯茶、叨支烟、看报纸。但这不是理由。我知道。
长期以来,有关迟到的理由都被我找光了——手表走慢啦,路上堵塞啦,车胎爆气啦,路上撞人啦或者人家撞我啦,有一次还骗他说路上压死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当然不是我压的,是别人压的)……说得活像真的。不过,像这样的理由只能说一两次,不能当饭吃。因此,每次找理由都是一次创作活动。
后来,我偶然发现了别人迟到时采取的一种简便而巧妙的方法,就是先不去办公室,而是绕道从厕所那边上楼,弄得两手水淋淋的,一进门就理直气壮地找抹布揩手——弄得别人搞不清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人好事。由此我想到一个伟人讲过的一句名言:卑贱者最聪明。或者: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
今天,我也打算像这么干。
每次干这种事时,我内心都要骂自己没出息,小人,骗子——你就不能说老实话吗——对不起,今天又迟到了,是我的错。
可是谁敢呢?
中国有个老规矩:能做不能说。或曰:做了不要落(下什么)了。我是最近才知道这么个游戏规则的。
厂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威武庄严得像死了人一样。可我平时注意扔香烟给他们,所以到了这时候他会看不见我。
厂门里的喷水池已经结了冰,再也喷不出水了。喷水池周围摆着几棵塑料树塑料花,欲将严冬打扮成春天。大概又有什么人要来厂里“莅临指导”了。
我绕道从厕所那边上了楼,弄得两手水淋淋的,一进宣传科的门就理直气壮地找抹布揩手——却发现科长不在。
我松了口气。
下面的任务就是夹报纸。然后就是打开水。然后才能喝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