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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道从厕所那边上了楼,弄得两手水淋淋的,一进宣传科的门就理直气壮地找抹布揩手——却发现科长不在。
我松了口气。
下面的任务就是夹报纸。然后就是打开水。然后才能喝茶、聊天什么的。
我们宣传科一共订了十几种报纸。大部分是硬行摊派的,比如经委的《经济报》,工会的《工人报》,人武部的《前线报》……每天下午收发员扔过来一大堆,“砰”地一声,楼板一震。然后我们就走过去胡乱翻一气,看看有没有少女被强奸、夫妻打离婚、骗子落法网之类的消息。常常什么也没有。以前订的几种晚报上常有这种内容的,现在都砍了,换上了这些面孔严峻的摊派报。这些报纸第二天早上就被一一清上报架,摆得整整齐齐,显出我们宣传科的雄厚宣传实力。
夹完报纸,就去打开水。一路上,能遇到不少打开水的同事,互相喜欢说一声“早”,且做出友好的微笑。非常客气、非常可爱的样子。过了这个时候,吵架的,骂街的,扯皮的,不理不睬的,就都来了。
冲开水的附近有个小吃店,是厂里发展的“第三产业”,早上卖豆腐干丝、菜包,想赚点钱。于是,不少工人上班报个到之后,就跑到这里来吃早饭。我也是,几乎每天都送上门来让它赚我的钱。我们挣钱就是让人家赚的,谁赚都一样。不是吗。
路过喷水池时,我看见一个姑娘弯腰在摆弄一辆自行车。是链条滑下来了。她弄了好几次都没弄上去。小小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我发现这个姑娘长得很好看。我不认识她,不晓得她是哪个车间的。我心里很想帮帮她的忙,走到她身边时,脚步都放慢了。这时,她抬头瞥了我一眼,好像很警惕的样子。我忙移开目光,两手僵直,擒着两只暖水瓶,继续做我的匀速直线运动。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是一本正经,像铁板一块。
返回宣传科,已经快九点钟了。远远瞥见科长的脸上铁板一块,很严肃。这次我手上擒着水瓶,怕你什么。不过我见到他,还是点头哈腰地问了他一声:科长,喝茶吗?我有好茶叶。
我拿出我的好茶叶,亲自为他沏了一杯酽茶。妈的,我的热脸干嘛要呵你的冷屁股?我心里不觉冒了个泡泡:应该你给我倒茶才对,是我辛辛苦苦打来的开水。
科长的冰脸渐渐溶化了一点,很悲壮地说:刚才有你一个电话。
——电话?我问道:哪来的?
他说:你等一等吧。他还会打过来。
我也只好等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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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话,一个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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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永远是生活中的一个悬念。
每当电话叮铃铃响起,打破了周围沉闷的空气,我就忍不住要去接。好像它能带来什么意外的好消息。
——“万一……呢?”人总这么想。抱着那么点希望。
怪不得科长要把电话郑重地安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儿弄得像个指挥台。电话一响,他就显得激动起来,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如果不是找他的电话,他就很气愤,把听筒重重地往桌上一扔,滑出好远。
科长打电话时,声音就变了。好像是用鼻子在说话。尾音拖得很长,令人肃然起敬。开始我不会这个,打出去的电话总是搁浅,对方总不肯为我叫人。后来我悟到了里面的这个小窍门,改用鼻音,语调缓慢、低沉,像念悼词,情况就好多了,对方就肯去叫人了。
科长的电话使用率很高。他喜欢打电话。他和隔壁办公室的人讲话也用电话。他说人在接电话的时候听得最认真。这话倒是经验之谈。另外,他有个小儿子,经常出事,说明白点,就是经常叛逃——从家里往外逃。他不得不经常用电话打到四面八方寻找儿子的下落。这时候的他,脸上会故意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让脸上的肌肉久久地发酸。所以,我总结出一个经验:当科长脸上笑容可掬的时候,你就要当心一点了,那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而像今天这样的,致默哀状,反而没事。
这我就放心多了。
不过,今天,会有什么好事找我呢?
渐渐地,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一个人的内心尽量不能在脸上流露出来,这就叫做城府。
听说到了社会上,城府这东西是非常重要的。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吮茶的滋滋声。人人都好像进入了正常的办公状态。你看科长办公桌上摆满了《红旗》《了望》《半月谈》《学理论》《政工研究》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杂志。他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还不时埋下头去写些什么。我知道他在写状子。他和老婆闹离婚,闹了五年多,已经写了五年多的状子。
桌对面的女广播员正埋头读谁的言情小说,不知哪个灰姑娘又遇到了哪个白马王子。昨天有个朋友告诉我说,他在某个医院里看到她被送进去抢救,据说是跟男人(老公)吵架吞了一瓶安眠药。我不太相信。我看不出来。这几天她在厂里好好的,没有这方面的异常迹象,一副嘻嘻哈哈很快乐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科长出去了。女广播员立刻活跃起来,居然坐到科长的位子上去打电话。我隐约听见她说:晚上睡觉冷得要死……电热毯又要涨价了……有没有次品啊……便宜5元钱……我听了,忍不住要笑,但表面上还是装得很严肃。前一阵子,有人说过我和她的闲话,自从我们严肃以后,闲话就少了许多。
后来我的心情真的严肃起来。前面说过,我一直在等那个该死的电话,而她却像母鸡生蛋似地抱着电话咯咯咯、咯个没完。我的内心于是渐渐焦躁起来。我终于瞅准一个机会,笑嘻嘻地对她说:厂长来了。
她吓得连忙对话筒说再见。
不料厂长真的来了。矮矮胖胖的身躯很威严地从窗外移过。
果然,话筒刚放下,电话就像受惊似地响起来。我忙跳过去抓起话筒。
一问,却是找科长的。是个男的,声音却脆蹦蹦、冒冒失失的,听上去很不老练,很没有“城府”。我说科长不在。他问你是哪个?我又说科长不在。他又问你是哪个?我没有再说话,就将电话挂了。
回过头,发现女广播员也不见了。只见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一行软绵绵的字:去电台办事。
我心里有数,知道她去办什么事了。
现在每个办公室都挂了这样一块小黑板,上面写满了工作计划、工作安排和正在办理的工作任务。好像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又打发了几个电话之后,我的电话终于来了。
——是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那个人也会用鼻子说话,显得训练有素的样子。在问明我的正身以后,就叫我马上到组织部去一趟。而且告诉我:三楼,干部科。
——果然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我也在那块小黑板上留下几个字:去市委组织部有事。
17。三十如狼生活好像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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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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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的心情既紧张又愉快。路人永远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尤其是一些穿着时髦的姑娘,脸拉得老长,好像人人都欠她一担黄豆。
路人看我的目光也有些奇怪。我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想起古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格言,我就收敛了笑容,不笑了。
前一阵子,我听说组织部曾到厂里来考察我,说是要我充当第三梯队。他们调查我平时吃什么,穿什么,是不是艰苦朴素,是不是尊老爱幼,是不是谦虚谨慎……事后有人跑来告诉我这些情况,说,你马上要提副局级了……我一直将信将疑,心里直打鼓,你想啊,突然有官当了,而且一下子就比厂长还大,你能真的无所谓、真的漠然视之吗?
想起来,这一切也许要归功于那篇关于“生发灵”的报道文章。“生发灵”是我厂的新产品,不知怎的就获得了省科技成果二等奖。我厂靠它发了财,我也靠它出了名。所以就有人说,光有文凭不会动笔杆也是白搭。
其实我的内心一直很不安。我一直想写一篇真实的有水平的文章来弥补我的不安。比如,我发现我们厂有个青年男秘书叫林卡的,很不简单,多年来,潜心研究人口理论,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加入了这个协会那个协会,应该算自学成才、积极进取的典型了吧?
宣传林卡的文章写好后,厂里却迟迟不盖章。我多次找书记问,书记总是笑眯眯地说,写得不错,蛮好的,我们再看看,再看看。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分析书记这句话的含意。分析的结果,觉得是凶多吉少。我发现,领导上要批评、处理一个人时,态度总是很好的,开头总是笑眯眯的把对方表扬一番的……
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的,不觉就到了市政府门口。一看到它高大的门楼,突然就感到自己矮了一截。我的经验是,进这样的大门,千万不能露出胆怯的意思,必须理直气壮,旁若无人,不然那个站岗的小兵就会将你盘问个没完。
这里的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不像我们厂里,到处乱轰轰的吵得人头疼。我蹑手蹑脚往楼上爬去。
——接见我的将是什么人呢?会是什么事等着我呢?难道今天就向我宣布任命?抑或做上任前的技术指导?……
是啊,我记得,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当官呢。我发现人生的好多事情都这样。比如结婚吧,结之前神秘得很,总觉得中间还有什么程序在等着。结果等来等去,什么程序也没有,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了。然后就生小孩,打小孩的屁股……听说这些事都是人的本能,是无师自通的。真的是这样吗?……
我进了三楼的干部科。一个秀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警觉地打量我:你是……?
哦,我是生物化工厂的,我姓高……我这样自报家门。
哦,是高岸同志吧?
我点头称是。我并不认得他,他却能叫出我的名字。还“同志”。真有点不习惯。
秀顶站起身,一脸假笑地和我握了下手,然后将我引进了隔壁的房间。
我看见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我不认识(他自我介绍说是组织部纪检科的);另一个我太认识了——他不是我们厂组织科的小贾吗?他怎么在这里?难道我当副局长还要需要他来指手画脚的?……不过我表面上很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并发出响亮的笑声。
谈话正式开始后,秀顶问了我第一句话:你晓得我们为什么事找你吗?
我一听,这话怎么跟警察审问嫌疑犯差不多?我知道,这叫诱供。不过,像我这样的好事,也用得着这样子诱吗?我差点没有脱口而出:
我知道,还不是为了我当副局长的事儿。
好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继而满脸严肃地摇摇头,说:
不晓得。
其实也是真不晓得——到底到哪个局去当副局长呢?文联、科委、文化局、广播电视局、团市委都有可能,都可以考虑;不过也有可能弄到哪个工业局去,化工局?现在叫化学工业公司了,企业化了,风险比较大,不过房子总是好解决的,先从现在住的这间抗震棚里搬出来再说……
——你文章写的不错嘛。秀顶又说了一句。
看这个形势,到文联、文化局的可能性增大了。
——不行,不行,差远呢。我说。望着他光光的秀顶,我真想问他有没有搽我们厂的“生发灵”。不过我忍住了没问。
——据了解,你平时的组织观念还是比较强的。他又说。
我渐渐地感到有点儿不对劲:他上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