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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了解,你平时的组织观念还是比较强的。他又说。
我渐渐地感到有点儿不对劲:他上来一个劲地表扬我,什么意思?我是搞宣传的,我知道有些东西压根儿就是反过来说的。比方“光荣退休”,“光荣下乡”,“光荣让岗”,“光荣的清洁工”,“光荣的人民教师”等等。弄得人家一听光荣二字,就吓得缩回去了。
——今天会出什么故障呢?……我表面故作镇静,脑袋瓜里面却在高速运转:
——过去谈恋爱的事?……过去我确实谈了不少女朋友,可都是规规矩矩谈的,没有豁过边呀……和女广播员?和柳芳?……那更没什么呀。喜欢跳舞?……那也有好几个月不跳了……上班迟到?……对对对,今天还迟到一回呢。唉,都要当副局长的人了,还喜欢睡懒觉,是不成体统。怪不得今天有组织部纪检科的同志在这儿呢。不过厂组织科的小贾他在这里干嘛?是他向上打的小报告?……不过等我以后当了局长,分了新房,和老婆孩子分房间睡,睡的实在了,就不会睡懒觉了。不像现在,一天到晚好像总是没睡醒似的……
——我做得还很不够,很不够。我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是真话:是没有睡够。
——你和林卡的关系好不好?秀顶又问。纪检竖起耳朵在听。小贾开始往本子上记了。
这是一个选择题。好好呢?还是不好好?似乎一下子搞不清……
纪检见我愣了一下,立刻催促说: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对组织上,照实说嘛。
这让我想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名言。
于是我说:一般吧。
纪检翻了翻眼睛,没说什么。
秀顶接着问:你是不是为他写了篇文章?
我说是。
——都投给哪些报刊了?
……
要命。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篇稿子确实是外投了,这我知道。不是我,而是林卡。我当时跟他说,厂里还没盖章,投出去不好,人家也不敢用。他说没问题,有人有钱就好办事。我就没好意思继续阻拦。这家伙和我同龄,今年也是三十岁,熬着还没结婚,说是要先立业后成家。他有个女朋友,是隔壁厂的一个打字员,我见过,长得还可以,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打过牌。我觉得林卡只是在利用她。林卡拿我的稿子给她去打印,不知打印了多少份,也不知他往外面投了多少份,都投给了哪些报刊?……
——可我现在该如何回答呢?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呢?这跟我当局长有什么关系?……我脑子转了半天,也没猜透他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能再卡壳了,否则纪检又要催了。
于是我说:不清楚。
这下他们都恼了。几乎是同时说:这怎么可能不清楚呢?投了就是投了,没投就是没投,怎么会不清楚呢?
我知道自己答坏了。犯了公式主义的错误。必须想办法应乎一下。我说:
我自己没有投稿,但不晓得林卡他有没有往外投稿。
我对自己的这个狡辩还比较满意。
不料纪检又找出一个漏洞:这么说,你的文章已经给林卡看过了?
我心里一惊:糟糕,这是个漏洞。
没等我回答,秀顶又追问一句:你估计林卡会不会自己往外投?
他把漏洞越扯越大了。
我发现自己对付不了这两个家伙。我不过是个吹泡泡的,中气严重不足;而他们是榨甘蔗的,且利用了扛杆原理。最糟糕的是,我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我弄不清他们的意图。弄不清意图,就无法对症下药,而用错药,可是要出人命的哟。
——他妈的,要当个副局长,还没当上哪,就这么累人。
他们见我沉默,便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要正式向我摊牌了:
——组织上对林卡的情况正在组织调查,专门成立了一个调查组。我们不是要整哪个人,而是要把问题弄清楚。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如果他真是个人才,我们还要提拔使用。我们不带任何偏见。你应该抱着对组织、对他人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如实反映林卡的……这个情况。最近,组织上正在考察你,这件事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他妈的,搞了半天,原来不是当副局长的事!我气坏了。激动的心都白跳了。
——林卡么,这个人,因为厂里要我采访他,写他的文章,所以,他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也不是什么新情况,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我说。谢天谢地,我现在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比如:他小时候到图书馆去偷过书,长大了喜欢说谎,比如经常给厂里送假病假条等,他妈妈是个医生,听说作风不太好,对林卡也有不好的影响……
如果我在这里及时打住,及时闭嘴,事态的发展可能就不一样了。要命的是我自己感觉自己像个可耻的叛徒,还没受到严刑拷打,就主动将最好的朋友出卖了,良心上有点过不去。于是我又安慰性地说了如下几句话:
——不过,我看他发表的十几篇论文是真的,他自学成才的事迹是真的,我写的东西都是事实,这次我没有掺假……
凭我不太灵敏的嗅觉,我估计这次林卡要倒大霉了。不过,为什么原因呢?祸起何方?我却无从知晓。林卡此刻恐怕还蒙在鼓里。
秀顶又接着问了:你和他接触期间,有没有发现他其他什么问题?比如政治倾向上、思想作风上……
又是诱供。
我内心有点儿愤怒了。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回答。我又不是傻子。林卡这家伙平时确实说过不少“不健康”的话。比如:“要是在外国,我早就当上博士了;”“我要是出了国,就不回来了;”……可话说回来,这年头,谁私下里不发点牢骚呢?话再说回来,这年头,万岁不离口的就一定是忠诚可靠的吗?……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明明晓得该怎么说,却偏偏说了一句不该说的——
我说:我们平时并不要好,关系并不密切,他和我说话很谨慎,我没有听他说什么过分的话。
秀顶又说了:你不要紧张。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后缩。我们向你调查,就是信任你。你要站在我们调查组的立场上,把知道的都讲出来,有些记不清的,尽量回忆一下,不一定要那么准确,只要主要精神对头就行了。
这不是诱供了,近乎是“编供”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冷笑:他们居然认为我是在害怕,居然认为我会“回忆”一点他们需要的东西给他们,他们居然以为我和他们一样,为了讨好上面,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刚才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已经很后悔了,我已经给你们台阶下了,可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台阶下呢?……
我说,好吧,我再想想。想起什么,我随时和你们联系。
秀顶还不放过我:你知道你写林卡的那篇文章,都投到哪些报刊去了?
我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清楚,这要问林卡才知道。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你怎么会将文章交给他呢?
我说,按规定,这样的报告文学要和当事人见面,得到他的同意。我并不知道他会不会拿去打印、投稿。
——你的意思,这件事上,你没有一点责任?
我说,我没有这么说。严格来说,我还是有点责任的。
——那么好,现在,组织上就要求你负起责任来。秀顶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你找林卡,把这个情况搞清楚。所有投稿的报刊,你都要以作者的名义,将稿子撤回来。否则,这些稿件一旦公开发表,将对我们的调查工作带来极大的被动。
我只能点点头,说一个字:好。
他们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客客气气地答了。他们当然不满意,但又不好说什么。最后面面相觑,眼看要陷入僵局。多亏秀顶及时向小贾要过记录本,看了一下,然后递给我,要我签字。
我看见那本记录本上干巴巴的几行字,问得多,答得少,不禁微笑起来。我很潇洒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高岸。
我觉得,总的来说,今天不失一个未来副局长的风度。再说,不管当没当什么副局长,风度是最要紧的。像他们那样的,就很让人打心里面瞧不起。
临走的时候,纪检还特别向我交待了纪律:这次调查的情况必须严格保密,连爹娘老婆都不能透露。如有泄漏,组织上要追究责任。
我说这个我知道。我还说:后会有期。
我冲他们笑了笑,招了下手。
他们没笑,也没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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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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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婆大概看出我闷闷不乐,问我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心事。
下午组织上刚交待过,我岂能4个小时不到就泄密?
再说,这种事跟她说也没有用。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要出去一下。老婆马上警觉起来:又去跳舞啊?
她以为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跳舞。
我说,对对,跳舞。
她却放心了。知道我这么说,就不是出去跳舞。
——早点回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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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很大。我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只大包裹。我相信这种天气里,断断不会有人盯梢吧?
我知道,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很简单,也很顺利:立刻打若干份电报,到相应的报刊,声明撤稿;再写份思想汇报交给组织,表明和林卡划清界限——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或者说:什么事都好办了。
另一条路就是现在,为了那么一点点风度,那么一点点自尊,为了坚持那么一点自认为对的东西,而去做徒劳无益甚至危险的抗争……
骑自行车到达林卡家门口时,我已经改主意了:还是算了吧,还是退吧,但要退得体面一些,至少要对得起朋友,不要踩着朋友的身体往上爬,就是当副局长,也要当得问心无愧,为人嘛,总要讲一点良心……
林卡一家子正围着桌子在“砌长城”。见我来了,林卡惊愕不止:
——哎呀,这么冷的天,哎呀!……
我说:你打你的,打你的。
他说:不打了,闹着玩的。
他站起身,把我让到里屋。
里屋暖洋洋的,原来地上正烧着一只大电炉。
我说:这家伙烧起来电费不得了哇!
他说这电是偷的。他叫我顺着电线往上瞧,果然看见这两根电线接在了电表的外面。
他说:不偷,这电费哪个吃得消啊?
我点点头。
他说,你家里有吗?什么时候我再给你装一个。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谢谢。(是呀,马上要当副局长的人了,还偷电?万一让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林卡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不会有人知道的。现在的人,知道了也不管你。
我没有心思跟他说闲话,就把下午在市政府的情况跟他简单地说了一遍。并再三告诉他:这是保密的,我这样做属于通风报信,属于违法乱纪,很危险的;我完全是出于同情和正义感才来找他的。
林卡表示非常感谢,并说: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啊!
经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感到自己很高尚。但嘴上却说:不不,这算不了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妈的,我总感到今天的对话,有点成问题,有点像我们的宣传科长在读报纸。
我鼓了鼓勇气,终于将我最想问的一句话问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原因调查你?
林卡很干脆地说:是我先告了他们。
——你告谁了?我有点吃惊地问。
主要是告人事局、组织部门,我早已符合破格转国家干部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