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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见素道:“范阳陷落贼手,未曾听闻。怀州倒是听二郎跟我提过,道是太尉久攻怀州不下,城中粮断,安太清又中饱私囊不顾百姓,以致民众暴乱,互相残杀,除安太清带少数亲随出城投降太尉之外,无一人生还。陕州又是怎么回事?那边一直乱得很,来来回回,我又不在朝中,知道得不多。”
菡玉道:“范阳、怀州皆起内乱,但何种内乱可令城中所有人同归于尽、无一幸免?此乃妖鬼作祟,并非人为。”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怨灵来由、邙山之战、屠灭三镇等事大略说了一遍,只略去与大引魂使商定托梦一节。
韦见素和陈玄礼听完面面相觑,都觉得难以置信。韦见素道:“少卿,虽然我亲眼见你从冥使手中救下陈大将军一命,这回又有勾魂使托梦,但是你说的这个怨灵……也太匪夷所思了。”
陈玄礼也说:“真是闻所未闻。”
菡玉道:“各位可以不信我,但还不信冥使么?无论如何,请务必听冥使一言,广散‘镇魂调’。谨慎先行、防微杜渐,总好过他朝祸乱临近时再后悔莫及。”
三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呜咽声。太上皇老泪纵横,泣道:“都是朕的错。是朕失德,令天下离心,黎民受难而生怨,酿成如此大祸。此非妖鬼作祟,一切都是因人而起,因朕而起,是人祸啊!亏得我还自以为冥使授曲是怜我李唐宗庙,何其不自知!”捧着那张曲谱,双手颤抖,泪落如雨。
菡玉忙拜道:“陛下,臣并无诘责之意,臣一时失言,望陛下勿怪!”韦陈二人也连忙拉住太上皇劝解。
太上皇道:“你说得没错,朕就是因为闭目塞听,不知居安思危、防微杜渐,才让天下变成今日飘零之状。朕对不起全天下的臣民百姓,若能换回当日之和平,无论问我要什么,我都情愿!可惜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无力回天了!赐兹祉福,宗庙永固……”他看着手中被泪水打湿的曲谱,“江山社稷,岂是光靠上天赐福就能保得住的?太宗有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帝的江山,是黎民百姓给的,没有民,何来君?君不知爱民,再多福祉也是枉然!”
韦见素劝道:“陛下正因为爱民如子,才会如此自责。社稷蒙难,非一人之过,陛下一片苦心,臣民们也都会谅解的。”
太上皇道:“能谅解的话,怎么还会有这怨念集结而成的怨灵?陕州城数万人,一夕之间就变为一座死城,那可是几万条无辜的人命啊!他们全都是因朕而死,是朕害死了他们呀!那怨灵心有不忿,报复生人,我倒宁愿它们来报复我,把我这条老命拿去算了!如果朕的命能让他们消气平愤,从此不再为祸世人,朕愿意一死以谢天下!”边说边流泪不止。
众人纷纷跪下齐声道:“请陛下保重圣体!”
菡玉劝道:“陛下莫再自责了,好在现今怨灵未成气候,尚可节制,又有冥使传授这‘镇魂调’克制,事情仍有转圜之余地。”
太上皇止住哭泣,说:“对,对,还来得及,来得及!这一次,朕绝不能重蹈覆辙,再做出让自己追悔莫及之事了。”对着手中曲谱看了片刻,揉成一团,吩咐左右道:“来人,笔墨伺候,这词我要重填一阙。”
左右宫人即取来文房四宝,陈玄礼亲自为他研墨。太上皇心有所感,略一思索,提笔写下六句唱词,自己打着拍子,轻轻唱了出来:
“魂兮归来,不可飘忽!息子怨怒,归此茕庐。生欢无悦,死苦勿顾。日月不淹,春秋罔伫。彼岸光明,此间昧殊。百岁之后,皆归幽都!”
这曲子本是生者唱与亡人的送魂歌,太上皇唱着唱着,不由想起命断马嵬的贵妃,流放外地的旧属,战乱中阵亡的诸多将士,以及千千万万因战乱而无辜丧命的百姓,悲从中来,唱到最后语声已是哽咽,惹得韦见素和陈玄礼也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太上皇挥挥手,把词卷交给一旁的小黄门:“拿去给梨园弟子,让他们赶紧练熟了,才好出去教别人。”
小黄门眼睛也红红的,接下道:“陛下,今日正好是上元佳节,晚上想必会有许多人到东市游玩赏灯。如果此时命梨园弟子登楼奏曲,不是可以让很多人听到么?”
太上皇道:“今日是上元?我差点忘了。你这个主意好!”望了望外头天色,“天快黑了,走,我们到花萼楼上去看看,也好早做准备。”命小黄门去监督梨园弟子速速练习,自己和陈玄礼、菡玉等人一同出殿,韦见素则由家丁和韦谔抬着步辇,一行人来到兴庆宫最南面,登上西南角的花萼楼,向东市内眺望。
天色还未黑透,东市已亮起华灯,人来人往。太上皇凭栏看了一圈,指着自己脚下说:“一会儿就让他们在这里演奏,东市里至少有一半地方能听到了。”
这时楼下街上有人发现了他,指着楼上高声喊到:“啊呀,是太上皇!太上皇在楼上呢!”当即跪下叩拜。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拜倒,连呼:“祝愿太上皇陛下圣体安康,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脸上总算有了喜色,连声说:“各位父老乡亲,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但楼下的人只顾拜舞,跪拜的人群像波浪一般由近及远扩散开去,直至东市门内,绵延不绝。
二八?月弦
太上皇虽然年沉湎声色,政行有亏,致使李林甫、杨昭乱政,安禄山、史思明兵叛,但在位四十余载,早年诛韦后、拥睿宗、平太平公主的英雄事迹仍为今人所津津乐道,开元、天宝之昌荣盛世,丰功伟绩也已深入人心,每登兴庆宫城楼,过往臣民无不相传拜服。
自上元登楼之后,太上皇便命梨园弟子每日在花萼楼上面街演奏,有时甚至自己亲自击鼓领奏,过往行人常驻足观望倾听。那“镇魂调”的曲调简单易学,太上皇又配了唱词,琅琅上口,坊间纷纷传唱,口口相递,倒的确是有不少人学会了。连稚龄的孩童,尚不懂得词的含义,也能呀呀的唱出几句来。
这段时间菡玉一直客居韦见素家中。她与朝廷不通音信已有数年,现如今兵荒马乱,也无人去关心一个无用的失踪太常少卿的下落。平时闲来无事,也常到兴庆宫楼下仰望,瞧见太上皇安然健朗,百姓争相围观学唱,心下也觉得略略安定一些了。
但从三月开春之后,梨园弟子仍日日上花萼楼演奏,太上皇却不见了踪影,连着一个月都未露面。韦见素得知后,不禁日日挂怀担忧,无奈自己足疾日笃,无法行走,而兴庆宫禁为李辅国把持,要见太上皇一面也难如登天。四月初五这天,好不容易才寻得一个进献的缘由,让韦谔代父到兴庆宫探一探上皇。
菡玉仍旧是扮作随从,跟随韦谔入宫。高力士等太上皇的旧属被李辅国驱赶出京后,兴庆宫内只留下侍卫数十人,李辅国另派了百余宫人洒扫庭院。这些宫人也未见尽心,园中草木凋敝,园艺荒废,眼下已是仲春四月,昔日百花吐蕊群芳争奇的秾艳景象不复可见,四下里杂树野草倒正长得繁茂。
二人及韦府一干家奴走到太上皇寝宫外,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八宝为嵌、富丽堂皇的油壁车,四周有数十名军士环拱侍卫。
韦谔问前来迎接引路的内侍:“这车子是做什么来的?”
内侍道:“韦中丞,你是来探望太上皇的吧?不巧了,今天陛下派了人来接太上皇到西内游玩,就要出门了。”
“陛下?”韦谔略感诧异,皇帝病重不能理朝也有好几个月了,太上皇也年事已高,怎么半下午的想起来要接他到太极宫游玩,“派的谁来?”
内侍道:“是……李大夫。”
正说着,太上皇已经在内侍扶侍下从寝宫里出来了,看见韦谔和菡玉,大喜过望:“是你们……韦卿呀,许久没见着你们父子了。你爹的足疾好些了没有?”
韦谔拜道:“承蒙太上皇挂念,家父暂无大碍。”
李辅国见着韦谔倒毫不惊讶,还面带微笑地问候:“真巧,韦中丞今日也来探望太上皇陛下。”
韦谔坦然道:“家父久不见太上皇,心中挂念,又听说太上皇染恙,特命下官进献楚州宝玉一枚,为太上皇祛病镇邪。”
李辅国道:“我也有所耳闻,楚州真如尼姑梦中恍惚登天,天帝赐之宝玉十三枚,曰:‘中原有难,可以镇之。’这可是极大的祥瑞,定可祛散百秽,玉到病除,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啊。楚州太守献与陛下三枚,想与太上皇一同分享,所以才命我来接太上皇去大明宫。”
太上皇道:“我儿有此孝心,吾心甚慰。我从西蜀回来之后还没去过大明宫呢,正好去看看旧景,也探探皇帝。”
菡玉较警觉,从背后悄悄点了点韦谔。韦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太上皇已经登上车了,急忙跟上去提醒道:“陛下,你真的要去?陛下此去大明宫,还回来否?”
太上皇大概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说:“天色已晚,回不回来也没什么差别了。”
韦谔道:“那……既然陛下要移驾大明宫,臣这块玉留在兴庆宫也无用了。就让臣为陛下奉玉,随陛下一同进宫吧。”
太上皇想了想道:“这玉是你韦家的,我不夺人功劳,你带着去献给皇帝吧。”自行上车坐定。
韦谔应了声“是”,捧着宝玉锦盒跟在车旁。李辅国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韦谔一共也只带了四名家丁,便由他跟着。
外头晴好的天气渐渐阴沉下来,还不到酉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西边天空挂着一弯细如娥眉的上弦月,衬着背后浓云,微微的泛红。平地里忽然起了冷风,风势不大,却阴渗渗的直往骨头里钻。韦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暗暗骂了句:“都四月了还刮这种风,还有这月亮,竟然是红的,真邪门。”转过头去,见菡玉停住了脚步,遥望着东北方向天际浓黑的乌云,不由低声问:“菡玉,怎么啦?还不快走。有人在看着咱们呢。”
菡玉收回视线,见前方马上李辅国回头张望,忙低下头掩入韦谔身后。
一行人往兴庆宫东北门走去。太上皇道:“从南门出去吧,我想去看看梨园弟子们演得怎么样了。许久没去看着他们,也不知尽心了没有,有没有人听。”
李辅国道:“南门出去路经东市,人多眼杂,臣怕这一点侍卫无法保卫陛下的安全。花萼楼在兴庆宫东南角,不如从东门出去,也能望见了。”
太上皇垂着头挥挥手道:“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于是改从东门出,太上皇在门口停车向南观望,远远能见花萼楼上梨园弟子正轮流换班,乐声却不曾止歇,隔了百丈距离也清晰可闻。此刻天时已晚,楼下仍聚集了不少人驻足聆听,甚至有人跟着梨园弟子的曲调,唱起太上皇谱的词。
韦谔道:“太上皇放心,菡……臣每日都到花萼楼下观望,梨园弟子从卯时起便开始对街演奏,直到宵禁鸣鼓,一刻也不停歇。如今此曲流传甚广,连三岁的孩童都会唱了。”
太上皇问李辅国:“这首曲子你听过么?会不会唱?”
李辅国道:“老奴不懂音律,这也是第一次听闻。”
太上皇又转头问车旁的侍卫:“你呢?会唱么?”
侍卫不意太上皇会突然问他,呆了一呆:“回禀太上皇,小人会、会唱的。这些时日街坊邻里之间时常听到,听过两三遍就会了。”
太上皇站起身来高声问:“其他人呢?还有人不会唱的么?”
一干侍卫错愕地面面相觑,三三两两犹疑地摇头。太上皇坐下对李辅国道:“你看,士兵们都会唱了。你也把调子记一记,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辅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