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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调-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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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记,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辅国心中嗤笑:一支坊间流传的民谣,能派什么用场?但还是唯唯应下。
太上皇从车中站起高声说话,路上行人也有注意到了。有人指着车驾高呼道:“看!是太上皇!太上皇出宫来了!”
兴庆宫东南墙下本聚集了一些听曲的行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竟也有百十人,大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者,围在太上皇车旁。一名须发皆白的八旬老叟紧挨车下,问:“太上皇,月余不见,可安好哇?小人们这些时日常常在宫墙下等候,盼望能再见太上皇一面,终于又盼到了!”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是啊,许久没见到太上皇了。”“太上皇为何一直不出来呀?”
太上皇笑逐颜开,从车中伸出手来和老叟交握:“安好,安好!朕也日日挂念着你们呢!”
闻声而来的路人越来越多,还有从东市、启业坊特意赶过来的,渐渐把兴庆宫东门都堵住了。李辅国怕中途生变,呼喝道:“闲杂人等退避,不得冲撞太上皇车驾!”命军士们强行驱散围观百姓。
车旁老叟和太上皇握着手,一时还没人敢来驱赶他。老叟问:“太上皇,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在兴庆宫住了?”
太上皇笑道:“我只是去西内探望探望。”
老叟道:“皇宫大内禁卫森严,宫墙深远,以后我们岂不是更难见到太上皇了?那儿可没有兴庆宫这么自在啊。”
菡玉和韦谔就站在老叟近旁,不由思忖道:这一介布衣老翁,局外之人,看得倒是比局内人还要透彻。
太上皇拍了拍老叟的手,低叹不语。老叟又说:“小人今年八十二,身板还硬朗,可儿女们嫌我老眼昏花头脑聩惰,去年把当家的位子硬从我这里要走,推举给大郎了。这看人眼色的日子可不好过,这不,我刚跟他们分了家,自己一个人在外头住一进小院,虽无人侍奉床前,但是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啊!”
李辅国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大变,喝道:“大胆刁民,竟妄图冒犯太上皇!”鞭子一挥,示意左右二人上去强行把那名老叟从太上皇手中拉开。
老叟年迈行动不便,被军士拉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怒极斥道:“阉奴!敢对太上皇如此无礼!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尊卑?”
他一介布衣平民,李辅国哪容得下被他辱骂,当即怒上心头,反手一鞭抽在老叟身上,打得老叟衣衫绽裂。这下把太上皇也惹怒了,沉下脸斥责道:“李辅国,你眼中还有朕这个太上皇吗?这里是你作主还是我作主?”
李辅国稍稍收敛,低首道:“太上皇是天子之父,老奴岂敢冒犯,只是怕这些刁民居心叵测,斗胆冲撞了太上皇,这个罪责老奴可担当不起。”
“谁居心叵测,谁斗胆冲撞,朕心里清楚得很!”太上皇愤而甩袖,“回头回头,朕不去大明宫了,还是兴庆宫里自在!”见车夫马夫都看着李辅国不动,自己站起身欲下车来。
李辅国冷笑道:“太上皇这可叫老奴为难了。”举起手击掌三声,宫门处忽然鱼贯而出数百名生射手,个个盔甲覆身,手执刀箭,顷刻把太上皇车驾团团围住,显是事先安排埋伏。太上皇正举步下车,见此阵仗不禁受惊,一脚踏空,险些栽下车来,幸得韦谔和菡玉及时上前将他扶住。
太上皇颤声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辅国道:“太上皇,老奴只是为了保护您安然抵达太极宫而已。”
韦谔按捺不住,喝问:“李辅国,你想造反吗?竟敢对太上皇刀兵相向?”
李辅国扫了一眼搀扶太上皇的二人,冷笑一声:“造反?哼,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假扮成韦中丞家奴潜入兴庆宫的,是久未回朝的太常少卿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委屈吉少卿作此装扮?”
韦谔正欲辩解,太上皇拦住他道:“吉卿简装入宫,便宜从事,是朕的主意。他们只是奉旨行事,你莫为难他们。”
李辅国道:“太上皇,您就是心肠太软,容易被这些心怀不轨的小人们利用。兴庆宫四墙低矮,防卫不周,还是请太上皇移驾太极宫,以策安全。这也是为了我大唐的江山稳固计。”
太上皇看了看四周全副武装的士兵,颓然低头不语。李辅国便当他默认了,吩咐道:“扶太上皇上车,移驾太极宫!”
那名被李辅国鞭打的老叟隔着人群遥相呼问:“太上皇,你真的要去太极宫?进去了……可就出不来啦!”
太上皇苦笑道:“老哥儿,我这一去,乐得和儿孙相伴,享受人间天伦之乐,兴许过几天,就忘了在外头的逍遥啦。”
老叟还想多说几句,被士兵用枪柄格开:“多嘴老儿,休得罗嗦!”另有两名铁甲卫士在李辅国授意下推开韦谔和菡玉,一左一右挟着太上皇要他登车。
那老叟也是个刚烈的脾气,等士兵一转身,便放声高呼道:“太上皇登车竟无宫人内侍服侍,要军士左右扶持,太上皇是被挟持的呀!阉奴挟持太上皇,以下犯上,要造反呀!”
众人深受安禄山之害,一听“造反”二字,顿时群情激愤,从四面围涌过来,本已平静的延喜门又乱作一团。
李辅国三番两次被那名老叟打乱,心中怒极,恶向胆生,见他冲在最前头,后面众人都跟随他,从士兵手中夺过弓箭,引弓一箭疾射而出,正中老叟胸口,立时血溅五步。
他本是想杀鸡儆猴,谁知其余人见老叟无辜丧命,非但不惧退,反而愈加愤怒,喊着:“阉奴要杀太上皇!保护太上皇!”迎着手持兵刃的士兵向太上皇车驾急速围拢过来。这些人手无寸铁,有些还是年迈老者,士兵们也不敢真的像李辅国那样出刀伤人,束手束脚,渐渐地挡不住。
李辅国怒不可遏,痛骂众将士:“你们愣着干什么?刁民暴乱,还不拿出武器平乱?等着挨打吗?”
站在他身旁的士兵迟疑道:“可他们都是邻里乡亲,赤手空拳,我们怎能对父老露刃?”
李辅国道:“不服管制,就是乱民!你敢违抗军令?”
士兵们无法,这才犹豫地亮出兵器。人多混乱,刀刃出鞘,难免就有了一些伤亡。
菡玉被挤在人潮中央,和韦谔相互扶持着,左摇右晃站立不稳,忽一阵恍惚,隐约觉得眼角瞥见有一团模糊的红影一闪而过。她立即转头追着那方向看去,却只见那名被李辅国射杀的老叟的尸身,孤零零躺在人群之外。她心口忽然猛地一缩,未及细想,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混乱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推挤,抬头看向骤变的天空。本是晴朗微云的天幕,凭空忽然涌来浓厚的云团,云头翻滚,以致遮掩了天光。奇异的是,如此厚重的云层,竟没有挡住月色,一弯如钩新月斜挂在西天,迎着深浓的云雾,透过的微光如血一般的艳红。
“是……怨灵。”菡玉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道。
韦谔虽未亲眼见过怨灵,但也听菡玉说起一些,不由疑问道:“你是说,这云……就是怨灵吗?它不是常如风疾掠,多人魂魄,为何居高静止不动?”如此说着,忽然觉得比方才好像有了一些变化,他定睛分辨,恍然间醒悟过来,骇道:“这云在下落!它、它们是想泰山压顶,一起吞没长安?”话语之间,似乎头顶上的浓云又近了几分。
这样遮天蔽日不见边际的怨灵,不知积聚了多少人的冤魂怨念。当年她在长安城外,亲眼目睹怨灵的紫红浓雾笼罩了整个长安,城楼台阁皆没,百万之众无一逃脱幸免。
乱斗的人群见此异象,不由纷纷停了手,抬头观望。云团翻滚蠕动,沉沉压低,隐约可闻云中有嘈杂的声响,却不似雷声,仿若喧闹的集市,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听不出是什么。只是倏忽之间,云中突然蹿出数条紫红的长影,迅疾如电,矫若游龙,咻咻地从人群上方飞速掠过。那些骑在马上的士兵比旁人高出一截,便率先成为紫影的袭击目标,众人只看到那些紫色的影子风一般从骑兵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兵刃鲜血,没有搏击惨叫,马上军士挺拔的身姿便失了支撑软倒下去,跌落马背,已无声息。

二九?月殒

太上皇驾崩,怨灵平息,朝野内外的动乱却依然在继续。太上皇崩后仅十三日,皇帝也病重垂危,弥留之际,竟在皇帝病榻前上演了一桩宫闱惊变。张皇后串通赵王李係,企图杀李辅国等宦官夺权,反被李辅国先发制人,戮于大行皇帝灵前,太子李豫得以顺利即位。
李辅国掌握朝政大权未几,另一拥立新帝的宦官程元振又对其发难,夺权削柄,李辅国也被无名刺客刺死于家中。此后历朝更替,代代有宦官专权干政,直至李唐灭亡也未曾绝尽。
而河东、河北战场上,史朝义仍在苟延残喘,余烬未灭。一直到宝应二年正月,其麾下肱股田承嗣、李怀仙等纷纷投降朝廷,史朝义众叛亲离走投无路,向北欲投靠奚和契丹胡部,被李怀仙追击,于林中自缢身亡,李怀仙取其首传诣京师,这场前后共延续八年之久的叛乱,历经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史朝义两家父子,才最终落下帷幕。
此后又陆续有回纥、吐蕃入侵,藩镇割据,战乱相继,中原再未能重现开元、天宝年间之和平繁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当菡玉一人一马独自离开长安时,她所知的也只是刚刚经过宫变、大局掌握于宦官之手的朝政,和千里之外战报不断的纷乱战局而已。
曾经涂炭生灵、让她不惜逆天改命溯时而回、每当一想起那两个字都会自梦中惊吓而醒的怨灵,竟如此轻易地平息消散了。除了那夜同声齐唱的长安老弱妇孺,几乎没有人知道世上曾经存在过这样一股起于无形、消于无形,却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安禄山隆宠承恩、异姓封王却仍然要造反,史思明晋位大夫依旧叛出,安庆绪史朝义为权势甚至弑杀亲父,张皇后母仪天下却还谋图动摇东宫,李辅国位极人臣却挟令天子,人心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反倒是这穷凶极恶的怨灵,太上皇一番悔过,众人几句歌声,便放弃了宁可不得超生的怨念。说到底,怨灵也不过是无辜枉死的百姓心头的一点执念;而平头百姓,永远是最易满足、最好安抚的一群人。
遥遥的一帘酒旗在望,迎风招展,旗下是简陋的数进木屋,正坐落在三岔路口之中。两条岔路一路南下,一路东去,都必经过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若是太平世道,生意定然不差。菡玉望着路口那陕郡与永宁的地界石碑,犹豫了片刻,店小二已殷勤地出门相迎:“客官是要往东去洛阳,还是南下走邓州?不管往南往东,方圆五十里之内都只有我们这一家小店,天也不早了,不如就在敝店暂歇一晚,明早再上路也不迟哇?”
菡玉略一点头,小二便过来牵了她的马送去马厩。她走入店内,见堂中只有三两拨旅人,其中东面靠窗的一桌只坐了一名白衣少女,面朝大门张望,一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招手道:“菡玉!这里这里!”
菡玉退也不是,只好走过去在这桌坐下:“小玉,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一同回衡山啊,”小玉倒了一杯水给她,“一路上也好有个伴。”
菡玉道:“不是让你先回去吗?我还有些事……”
“从这里到衡山,快马加鞭,也得十来天吧。”小玉打断她,一手拎起茶壶往自己杯中注水,仿佛只是不经意地闲谈,“今天是六月初二。”
菡玉低头看着手中瓷杯不语。小玉又说:“只有十二天了,两千里路,路又不好走,得紧赶些才来得及。”
六月十四,他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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