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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提。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转向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条小绳子捆了手,系着一个猪蹄扣儿,她便寻着绳头解开,向公子道:〃 这可走吧。〃公子松开两手,慢慢的拿将过来,放在嘴边呼呼的吹着,说道:〃 痛杀我也!〃说着,顺着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扭,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 叫你走,怎的倒坐下来了呢?〃 安公子望着她泪流满面的道:〃 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她就把左肩上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鞘,向公子道:〃 你两手攀住那弓,就起来了。〃 公子说:〃 我这样大的一个人,这小小弓儿如何攀得住?
〃 那女子说:〃 你不要管,且试试看。〃 公子果然用手擎住了那弓面子,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将弓鞘一按,钓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钓了起来。
从旁看看,倒象树枝儿上站着个才出窝的小山喜鹊儿,前仰后合的站不住,又象明杖儿拉着个瞎子,两只脚就地儿趿拉。
却说公子立起身来站稳了,便把两只手倒转来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进门行了两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壁放的这张春凳上歇下。还不曾到那里,他便双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 不敢动问:你可是过往神灵?
不然,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救了残生,望你说个明白。我安骥果然不死,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 你这人越发难说话了!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到甚么神灵菩萨起来!〃 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么!他便跪在埃尘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认,一则是灯前月下,二则姑娘的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三则我也是吓昏了,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 说到这里,咽住一想:〃 不象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怎生的说她是我父母爹娘,还要叫她重生再养?〃 一时怕惹恼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胀了面皮,说不出一个字来。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礼拜,她也不曾在意。只见她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两手从脖子后头绕着往前一转,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掷,只听噗通一声,那声音觉得象是沉重。又见她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公子只道她是要整理衣裳,忽听得喀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愣愣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斩铜折铁雁翎倭刀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公子一看,又呵哟了一声。那女子道:〃 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涂,我如果要杀你,刚才趁你绑在柱子上,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杀着,岂不省事些?〃 公子连连答说:〃 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那女子道:〃 此时不是你我闲谈的时候。〃 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向他说道:〃 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你挣扎起来上炕去,给我紧紧的守着它。
少刻这院子里定有… 场的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户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来,弄得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小心!〃 说着,噗的一声先把灯吹灭了,随手便把房门掩上。公子一见,又急了说:〃 这是作甚么呀?〃 那女子说:〃 不许说话!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紧。〃 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提了提没提动,便两只手拉到炕上边,一屁股坐在上头,谨遵台命,一声儿不哼,稳风儿不动,听她怎生个作用。
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灯,掩上了门,她却倚在门旁,不作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静。约莫也有半碗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支洋蜡烛,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
一个笑着说道:〃 你是甚么口头,有这么打自得儿的没有?〃 一个答道:〃这就叫' 秃头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 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 。〃那女子听了,心里说道:〃 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 她便舐破窗棂纸,望窗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糊涂的走进院门。只见一个是个瘦子,一个是个秃子。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 咦!师父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吹了灯儿睡了?〃 那瘦子说:〃 想是了了事儿罢咧!〃 那秃子说:〃 了了事,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桩的。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盏儿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样罢。〃 那瘦子道:〃 不能就算说合了盖几了,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不防脚底下当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旋子。那秃子便说道:〃 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 说着,弯下腰去提那旋子起来。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说:〃 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了吗?〃 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 怎么个呀!〃再弯腰一看,他就跳将起来说:〃 敢则是师傅?你瞧三儿也干了,这是怎么说!〃 秃子连忙撩下旋子,赶过去看了,也诧异道:〃 这可是邪的,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通不成!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 秃子说:〃 别管那些!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 说着,才要向前走,只听房门响处,嗖,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吓了一跳。一看见是个女子,便不在意,那瘦子先说道:〃 怪咧!怎么她又出来了?这不又象是说了盖儿了吗?既合了盖儿,怎么师傅倒干了呢?〃 秃子说:〃 你别闹,你细瞧这不是那一个。这得盘她一盘。〃 因向前问道:〃 你是谁?〃 那女子答道:〃 是我!〃 秃子道:〃 是你,就问你咧。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 女子道:〃 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了吗?〃 那瘦子道:〃 先别讲那个,我师父这是怎么了?〃 女子道:〃 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罢。〃 瘦子道:〃 知道是死了。谁弄死他的?〃 女子道:〃 我呀!〃 瘦子道:〃 你讲甚么情理弄死他?〃 女子道:〃 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理由。〃 瘦子听了这话说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个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撒了开去。那瘦子一见,说:〃 怎么着手里灵活,这打了我的肘儿了。你等等儿,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 女子说:〃 有跑的不来了,等着请教。〃 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 你闪开,看我打她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 那女子也不和他斗口,便站在台阶前看她怎生个下脚法。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着那女子拉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 请!〃 且住!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还闹许多仪注不成?列公,打拳的这家武艺,却与厮杀械斗不同,有个家数,有个规矩,有个架式。讲家数,为头数武当拳、少林拳两家。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爷传下的用,叫作〃 内家〃 ;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叫作〃 外家〃。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讲那打拳的规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个〃请〃 字,招呼一声;那拱手时节,左手拢着右手,是让人先打进来,右手拢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脚踢,拿法破法,自各有不同。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却实在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闲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规,各庙里存身不住,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盗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手巴掌有些家数,不觉得技痒起来,又欺她是个女子,故此把左手拢右手,让她先打进来,自己再破出去。那女子见他一拱手,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
这叫作〃 开门见山〃 ,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左手膊横着一搪,封在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左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掐,叫作〃 黄鸾搦腿〃。那瘦和尚见女子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她把拳头虚着晃了一晃,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说:〃 原来是个顽女筋斗的,不怎么样!〃 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手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着叫作〃 黑虎偷心〃。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轰轰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筋巴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的拿了个拿桩势。只这拿桩的这个当儿,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当的一声,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那女子收回左脚,却脚跟向地下一碾,抡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把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着叫作〃 连环进步鸳鸯拐〃 ,这是姑娘的一桩看家的本领,真实的艺业。那秃子看见,骂了声:〃 小撒粪的,这不反了吗?一气跑到厨房,拿出… 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抡得风车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那女子也不过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哧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那个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耙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那女子赶上一步,喝道:〃 狗男女,那里走?〃 在背后举起刀来,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哧嚓从左肋里砍将过去,把个和尚弄成了黄瓜腌葱,剩了个斜岔儿了。她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枭将下采,用刀指着两个尸首道:〃 贼秃驴,谅你这两个东西,也不值得劳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两个满口吣的是些甚么!〃 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握着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那女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