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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怔忡之间,牢房前头隐约传来说话声,紧跟着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走来,牢房很暗,灯烛又在远处,乍一眼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的身影瞧起来有些眼熟。直到来人蹲下身,伊兰方才勉强看清了他的模样,这一眼,顿时令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那里。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知道自己被抓回来关到了牢中,所以特意来羞辱自己吗?
不,他不是这种人,再说自己入牢不过是今天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可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伊兰心乱如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面对李耀光,她既想见又害怕,很是矛盾。
李耀光并没有发现伊兰也在牢房中,他像往常一样将东西一样一样自栏栅中递进来,口中说道:“岳父岳母,这里有一些馒头,虽说淡得很,但好歹要比那糙米饭好下咽一些。另外,这是几件衣服,如今天热闷热,但牢房潮湿,夜间还是有些凉冷,这些衣服尽管不新,但拿来盖盖还是可以的。还有上次我见逸儿的鞋子破了,是以给他买了双新的来,赶紧试试,若是不合脚,我再拿回去换。”
“耀光。”在面对他时,凌柱的神色出奇温和,“都与你说了,不用再来,每一次来,这上上下下打点的,都要花好多银子,你俸?本就不高,何必再花这些冤枉钱。”
“岳丈千万不要这么说,此事费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小婿也觉花得冤枉。”李耀光不以为意的笑笑,他带了很多东西过来,吃的用的皆有,“再小婿没用,也只能做到这些了。”自上次被弹劾之后,麻烦就一直没断过,连他称病在家也不能完全避过,眼下这官职虽还挂着,但随时有被罢黜的可能。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不离不弃
“唉,你这声岳丈叫得老夫实在汗颜。”凌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富察氏在旁边跟着道:“其实你已经休了伊兰,完全没必要再这样称呼我们,也没必要经常来这里。”
两人皆是没有提伊兰此刻就在牢房中的事,许是不愿两人见面尴尬,又或者不知该如何提及。至于李耀光这边,原本牢房光线就不好,伊兰又缩在角落中不出声,不是刻意留心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岳父岳母千万不要这么说,当日休弃伊兰,是我对不起她,之后一直寻不到机会与她说清楚,如今也不知她在哪里,过得是否安好。”
“伊兰目无尊长,殴打婆婆,难道你一点都不怪她吗?”荣禄突然这般问着,缩在角落中的伊兰紧张地盯着李耀光,她明白,大哥这是在帮自己问。
李耀光沉默了一会儿道:“要说一些也不怪,那无疑是骗人的,母亲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又供我读书科举。我与伊兰本该侍奉左右,孝敬母亲才是。不过这件事归根纠底,还是错在我身。若我当时坚定一点,拒绝母亲为我纳妾的提议,那么伊兰就不会与母亲起冲突,也不会有后面那些事。”
“男人三妻四妾很是平常,伊兰不许你纳妾,本身就是犯了妒行,休弃是理所当然之事,你无需再替她说话。”荣祥走过来a了一句,在说话时,眸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神色极其紧张的伊兰。
李耀光似有些奇怪地看了荣祥一眼,道:“话虽如此,但也有许多人一生只娶一人,譬如岳父与大哥,皆不曾纳过妾。我始终觉得,既是娶了妻子,便该一生一世待她好,永不相离;所以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我对不起伊兰,不曾好好待她,令她伤心之余,更承受着被夫家羞弃的耻辱。她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受得了这等打击……”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神色怔忡失落,这些日子他找遍了京城也没有发现伊兰的踪迹,心中实在挂念得紧。
伊兰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哭声逸出唇畔,然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这些话李耀光从没与她说过,但十年间,他却一直是这样做的,其实,他心里有自己就好,何必一定要计较纳不纳妾,她真不知自己当时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做出那等愚不可及的事,现在悔之晚矣。
“其实,我一直想寻机会告诉伊兰,她离开后,我并没有纳秋菊为妾。事后我劝了母亲很久,终于令她勉强答应暂缓纳妾一事。母亲当日只是急着想抱孙子,对伊兰并没有什么恶意,至于后面发生的事则有些始料未及。当日我见母亲情绪激动,以死相b,怕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才被迫写下那封休书安抚母亲。其实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休弃伊兰,她是我的妻,一生一世的妻,我绝不会抛下她去娶别的女人,可惜伊兰不肯听我解释,只当我是那个喜新厌旧的负心人。”
听着他这些话,凌柱既羞愧又沉重,“能嫁给你是伊兰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这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怪我们两个老的没有将她教好。”
“岳父莫要这么说,是小婿无能,这些年一直苦了伊兰。小婿如今别无所求,只盼岳父一家可以早日洗脱冤情,脱离牢狱之苦。”他顿一顿又道:“之后,小婿会尽此余生,将伊兰寻回来,求她原谅。并且我会告诉她,即便这一生不能有自己的亲儿,我李耀光也绝不会有负于她。”
这番情真意切的话,令众人皆深深为之动容,没有想到在这个香火为重的朝代,他可以说出这般言语来。
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纠葛,没有抵死缠绵的山盟海誓,却有夫妻之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情义。
听到这里,伊兰终于忍不住哭泣出声,哪怕双手捂得再紧,也有一丝一缕的哭声从那指缝中逃逸出来,出现在这牢房之中。
听着牢房中断断续续的哭声,李耀光正想问是谁在哭,突觉得这哭声有些耳熟,侧耳听了一阵后,神色倏地一变,用力抓住栏栅朝哭声传来的方向大声道:“伊兰!伊兰,是你对不对?”
随着他的话,一个人影慢慢自黑暗中走了出来,借着远处微弱的光芒,李耀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是伊兰,真的是她!
“伊兰,真的是你,你怎么也被关在了这里?”李耀光既惊又喜,紧紧抓了栏栅,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寻了数月没有踪影的伊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对不起,耀光,对不起!”伊兰跪在栏栅前泣不成声,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能嫁给李耀光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
泪水如决堤的河水,不断涌出眼眶,渲泻着她心中强烈的悔恨,她错了,真的错了……
见她哭得这么凶,李耀光有些手足无措的安慰道:“不要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的,到时候就不好看了,再说如今天热,哭多了身子炽热容易起痱子,这里又没有冬瓜蛊。”
他不说还好,一说伊兰哭得更凶了,因为她想起以前在李家时,她只要稍微红一下眼,李耀光就会这样哄她,然后亲自下厨做一盏消暑可口的冬瓜盅给她吃。
夫妻十年,自己不知使了多少回小ng子,每一回都是他温言软语的哄自己开心,若是她与李母闹了别扭,他就哄了这个再哄那个。
是,他确实远远不及坐拥天下的胤禛;自己也及不上位列四妃的姐姐,可是李耀光待自己的一心一意却是姐姐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啊。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不值得你如此?”在朦胧的泪眼中,她这样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李耀光的回答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是啊,对他来说,既然伊兰嫁给了他,那么他就有责任一生一世待伊兰好。这一点,从掀开伊兰红盖头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伊兰泪落不止,曾经,她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所以对此不屑一顾。待到如今回想起来,方知这才是人世间最弥足珍贵的东西。
她何其有幸,可以嫁予这样温良专情的夫君;她又是何其有幸,可以拥有这样一心一意替自己着想的姐姐……
这一场大哭,直将伊兰所有的力气与泪水都哭尽了,荣禄等人皆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连凌柱也没有再喝骂她。
伊兰是真的悔了,尽管她改变了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但是,至少……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七章 清凉寺
养心殿,静寂无声,唯有放置在大殿角落里的冰块在融化成冰水滴落于银盘时,会发出那么一声滴泠泠的脆响。
胤禛闭目坐在御座中,好看的眉毛紧紧皱起,在他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本黄绸封面的折子。四喜安静地垂目站在一边,自从皇上看过那封折子后,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折子是李大人四百里加急送上来的,他猜这折子上的内容必然与熹妃娘娘有关,却不晓得具体说了什么,令皇上看起来很是为难。
就在四喜暗自揣测的时候,胤禛突然睁开了眼,“四喜!”
“奴才在。”四喜赶紧敛了心思,上前恭谨地应答着。
胤禛双手在案上一撑,站起身子沉声道:“准备一下,随朕一道微服出宫。另,即刻传怡亲王允祥入宫。”
“啊?”四喜一脸愕然地望着胤禛,微服也宫?皇上无端端地出宫做什么?
“还不快去!”胤禛有些不悦地看着张口结舌的四喜,后者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回过神来,赶紧小路下去传旨。
在四喜出去后,胤禛长出一口气,缓缓坐回宽大冷硬的椅中,拿起那封折子又重新看了一遍,脸色变幻不定。
凌若,她不肯随李卫他们回宫,即便已经清楚追杀她的人并不是自己所派也不愿回。她……这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曾对她动了杀心……
只是,当日她为了一个徐容远这样恣意妄为,与自己针锋相对,又如何能怪他狠心;何况,到最后,他并没真的狠下心杀她,如此她还有什么好怨的?
既然她不肯随李卫回来,那么他就亲自去将她带回来!
什么祈福,什么出家,他胤禛的女人,除却紫禁城之外,哪里都不许去!
在允祥入宫后,胤禛将一应国事皆交付于他,并且命他代为主持自己不在这些日子的朝政。其中,特别提及凌柱一家下狱之事,嘱其等自己回来后再细审,在此期间,不论有何关于此事的折子递上来,皆先行压着。
在交待完这一切后,胤禛带着四喜与几名贴身侍卫微服出宫前往山西。
民间有传言,说顺治帝未死,在五台山清凉寺出家,至于真假则无人知晓。倒是清凉寺,因为这个真假莫辩的传言而香火大旺,成为五台山上香火最为鼎盛的大寺。
七八月份的天气,正是夏秋交接之时,炎热灼人,唯有早晚尚有那么一丝凉意。
这日清晨,凌若等人出现在清凉寺外,这么早已经有许多善男信女来此上香,一个个带着最虔诚的信念而来,祈求佛祖可以保佑他们。
远远的,有晨钟自寺内传来,那一声声浓重而舒缓的钟声隐含着悠远的禅意,令人宁静明彻。
“咱们进去吧。”凌若轻轻对随她一道来的石生与萱儿说道,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李卫与刘虎,自那日之后,两人就一直跟在凌若左右,寸步不离。
清凉寺肇于北魏孝文帝延兴二年至太和十七年,坐东朝西,五层大殿,禅堂、配殿左右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