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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侑回答道:“小人早想到这点,都在每日施粥前先放牌,一人一枚,交牌取粥。然而这两日前来求赈的多出一倍有余,临时劈了小人自家后院的修竹做牌,也无法补足。遣人仔细打探,原来竟有半数不是本县之民,是由外县流亡来的哩!”
对啊,闹饥荒的不仅我怀化一县,邻县的饥民听说这里舍粥,哪有不赶紧跑过来的道理?然而短短五天,竟然求赈的人群中就混杂了一半外乡人,多少有点令人难以置信。我盯着相侑的眼睛:“果有如此之数?莫非你们中饱私囊,却故以此说来惑我?”
相侑连连磕头:“大人宽放小人之甥,如有再造之德,是大人放出来的粮米,小人怎敢中没?大人若不是信,自去粥场查看便是。”
开玩笑,我堂堂一县之长,怎能亲自跑去粥场和那些衣衫褴褛的饥民混在一起?何况,就算我亲自前往查访,他们那么多缙绅乡宦联合起来,很容易造点假象把我饶进去。我一边留心观察相侑的神色,一边问他:“那么,你有何解决之策?”
“城外乱民纵横,恐不日便到城下,”相侑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怎可每日大开四门来舍粥?小人们商议了一下,不如将城外饥民尽数赶将出去,关闭大门,只赈济城中饥民。如此,也可不出差错——外县之民,自有外县的令、长管理,都拥来本县,受大人活命之德,正如母乳有限,不活己儿,却哺他女,小人等窃为大人不值。”
不用他们“窃”,我自己都感到不值。可是这样一来——“城外本县饥民又待如何?他们亦我之子民也,我亦他们的父母,怎忍不加赈济,任其灭亡?”相侑听了我的话,面露哀戚之色,似乎还想挤出点眼泪来的,可惜没能成功:“我有两儿,时势所迫,只能活其一,虽是不忍,却也不得不然了。”
我看分明是这些缙绅乡宦被乱民吓破了胆,只想赶紧逃到城里来,关闭四门,好求个平安。可你们分明也是些短视的家伙,我在这里舍粥,若有乱民杀来,受过我恩惠的这些饥民定会拿起武器,协助官兵与乱民作战;我一关闭四门,那些本县乡下的农民绝了生路,说不定也裹进乱民堆里,并且对我恨之入骨,定要攻破城池来取我性命——同时也饶不了你们的性命呀。
※※※
我否决了相侑的建议,然而时隔仅仅两天,却又不得不依他所说关闭了四门。原来那些乱民果然蜂拥进了怀化县,逐渐逼近县城。据尉忌出城探查得来的情报,他们总共有一万多人,半数都手持从官兵处抢得的武器,竟然还有首脑,自称“公道大将军”。
听见这个名称就忍不住想笑。公道,公道,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天公地道?老天若公,就不会降下灾祸来,地若有道,农田里也不会歉收,天地毫无公道,倒求人世有公道,不是缘木求鱼吗?
其实最不平的是我,我自认上任以来,没有欺凌过百姓,不但如此,还搜罗私库,建场施粥——公库里徒穷四壁,那是上任县长作孽,关我什么事呀,乱民们越聚越多,那是国岸征剿无方,也并非我的错误。现在我倒要被迫关闭怀化四门,领着数百名老弱残兵日夜上城守护,连安稳觉也难寻一个,若求公道,先公道了我吧!
不过那个所谓的“公道大将军”还挺有本事,他挟裹那些被我关在城外的饥民,眨眼间兵力翻了整整一倍,把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攻城前,先射进来一封箭书,要我交出五千石粮草来,他就转身走人,继续往西去劫掠。
往西去是对的,西面虚陆,再往西永泰、中野,虽然说不上仓廪充实,肯定比连年遭灾的郴南要富裕。可我哪里还拿得出五千石粮草来呀?!
本想好好向对方解释,请他降低点要求,可我终究是朝廷官员,若对那些乱民低声下气的,将来被御史弹劾,说不定背个“通贼”的罪名,押赴西市斩首——就算幸免一死,宦途也肯定就此终结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再想起“宦途”一词,我倒似乎毫无留恋之意……这宦途也实在是太艰难了,步步坎坷,没有一天舒心过。
豁出去了,数百名士兵肯定守不住城,不如叫尉忌保护着我,趁夜杀出城去吧。虽说弃城而走也是罪名,但应该不至于死,最多也就贬官三级。我现在秩八百石,贬下三级就是比六百石,小官还是有得做的。况且,若父亲肯出金赎罪,或许只需要贬一级就可以了。
出金赎罪,一级是十万钱,贬两级二十万钱……父亲未必拿得出来。私库里剩下的一些财务,若能带出城去,或许还可以补足这个数目……
我正在心烦意乱,相侑又找上门来:“不过五千石粮草,大人何妨允了他们所请,以免城池遭灾,玉石俱焚。”我向他一瞪眼睛:“库中哪里还有这么多粮食?难道你有吗?!”
相侑眨了眨小眼睛,有些无奈地问道:“不知道库中还有多少粮食?据小人估计,两三千石总还能刮出来。小人会聚城中缙绅,大家凑上一凑,再合两千石……”我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家中还有那么多粮食,怎么不早些拿出来放赈?!”
正在怒不可遏的时候,忽然尉忌跑了进来,大声说道:“城已破了,大人快走!”我大吃一惊:“这些顽民,不是说只要献出五千石粮草,便不攻城的吗?”“是有人打开城门,放贼人进城的,”尉忌狠狠瞪了相侑一眼,“正是此人之甥郕朗开的城门!”
第二部 龙池劫灰 第二十七章 蒿里
古诗云:森然有弃骨,不识谁家子。昨日堂上亲,今抛在蒿里。
※※※
我听说郕朗开城放进了乱民,脑袋“嗡”的一声,不禁怒火攻心。当下拔出佩剑,狠狠一剑就往相侑头顶劈去。相侑容貌猥琐,身手还算矫捷,向后一滚,躲开了剑锋,口中大叫:“大人饶命……啊呀!”
“啊呀”一声,原来是尉忌跳过来,老实不客气一矛穿了他个透心凉。其实刚才怒气勃发,蒙蔽了理智,等一剑不中,我早就消去了杀人之心,没想到尉忌的动作那么快……一两万乱民进了城,我八成会被他们擒住,到时候有纵放郕朗之德,也许能饶我一条活命吧。可现在情势改变了,我杀了郕朗的娘舅,他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岂会救我?死亡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可万一死得惨不堪言……或者受尽痛苦却不得死,那就懊悔无地了。
然而这个时候也不好责怪尉忌。我手提佩剑,吩咐他说:“护我杀出城去!”“大人宽心,”尉忌一拍胸脯,“马匹已经备好,西门贼少,小人这便与大人杀出西门去吧!”
正要迈开脚步,跟他往外冲,忽然被人扯住了衣袖:“大人,大人请莫撇下奴婢……”都什么时候了,我自己性命都难保,怎还能顾及他人?我一抖衣袖,正准备转身把胆敢要我救命的家伙一脚踹翻,可一看到那人形貌,突然间满腔怒火烟消云散——原来那正是相侑送给我的丫鬟雪念。
我本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可看到那才二八年华的小丫鬟满脸是惊惶恐惧,全身颤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紧盯着我,似乎认定只有我是她的救星——这般神情,铁石人看到都会心软呀。想到那些乱民冲进城来,定然大肆劫掠了饱餐一顿,其后饱暖思淫欲……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尉忌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大声叫道:“大人不可!带上此女,恐便难以出城去了!”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可刚才要是不回头,直接一脚倒踹出去还则罢了,现在看到小丫鬟这副可怜的神情,我怎么还能撇下她掉头就走?我故意给自己找大义名分:“临难不救,非丈夫也!”
“好,”似乎这句话激起了尉忌的侠义心肠,他一跺脚,“大人请与此女同乘一骑,我当先冲杀,出西门去吧!”
本来还想先跑趟私库,取点财物出来傍身的,现在多带上个雪念,一马双跨,坐骑已经有点吃不住劲儿了——最近光顾着人吃饭了,没好好照料它——怎能再多驮财物?当然,更不能把财物放在尉忌的马上,那家伙要负责厮杀的呀,不能增加他的负担。
出了衙署,我们一前一后杀向城门。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了,但似乎进城的乱民还不算多,偶尔撞见几个,都被尉忌一矛穿心,取了性命。这些乱民都把上半截面孔涂成红色,那似乎是他们区分敌我的标志。
后来才知道,他们自称是“赤心军”。
其实一个人是否赤心,谁也看不到。赤面未必赤心,赤心也未必赤面,人心若能从脸上看出来,这个世界要太平得多,也可爱得多了吧。
西门外是乱民的大营。我们冲出西门不算困难,想要通过敌人营房,可就有点难度了。还好尉忌一矛挑翻了一员敌将,大呼酣战,声音象打雷一般。敌人都被震慑住了,纷纷后退。我正自欢喜,突然一匹红鬃烈马从人群里冲了出来,马上一将身高八尺,浓眉虬须,手使碗口粗一柄马槊,奋力冲击,格住了尉忌的兵器。
我心里一惊,看这人的体态姿势,似乎是个劲敌。一边躲在尉忌身后,不住用佩剑和霹雳术拦住层层围堵上来的乱民,我一边仔细观看他们两人厮杀。然而交手不过三合,就听敌将大喊一声:“好厉害!放他们过去吧!”驳马转身就走。
那员敌将似乎颇有威望,看他都从尉忌的马前逃走了,乱民们吆喝一声,纷纷后退。如波开浪裂一般,尉忌一马当先冲过了敌营,我紧紧跟在他后面,勉强逃得了残生。
等到人困马乏,转头来连怀化的城堞也消失在地平线以下了,我们才慢慢勒住缰绳。尉忌转头望了我一眼:“大人可还好吗?”我这时才感觉到身上多处受伤,火辣辣的疼痛,但好在并没有什么致命伤,于是点了点头:“还好,一些轻伤而已。”低头看怀里的雪念,早吓得晕过去了。
尉忌轻叹一声:“若非膺飏故意败走,你我恐怕难逃此劫。”我吓了一跳:“你说谁?”“那败走的敌将,大人认不出来吗?”尉忌回答说,“那正是太山膺飏呀!”
提起膺飏我就愤怒——此人果然投身于贼中了,他刚才诈败,放我们逃走究竟是何用意?是因为和尉忌惺惺相惜,没发现后面还跟着我呢?还是特意宽放我一条生路,以报我当日打开囚车,不擒他进京之德?要说想还报我,当日我放他出囚车,是为了要他从乱民群中救自己的性命,就这件事上,可谓已经两不相欠了——是膺“大侠”受人点水之恩,定要涌泉相报呢,还是有别的心思?
但不管怎么说,他虽然救了我的性命,我可一点都不感激他。这个梁子结下了,哪有如此轻易就可以解开的道理?我可是一个记仇的人,若非当日他陷害我,我后来也不会请命往小晟去捉他,没有这番苦劳,或许也不会就任怀化县长,弄到今天这个地步。总之,前此种种,甚至今后即将发生的种种,我都顺便记在他的帐上,这个怨仇越结越深,不砍他下的驴头,我是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那是后话了。怨仇虽深,我还不至于到处打听他的下落,满天下去追杀他,也不会因为他藏身贼中,就也去从军,为的好在沙场上取他性命。况且,我的本领距离他也太远,没有十年的苦练,是无法单独战胜他的——我哪里忍受